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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業世界的輪回感,有時精準得令人戰栗。
2014 年的北京中關村,空氣中彌漫著咖啡館的喧囂和 O2O 燒錢的焦灼味。那一年,阿里巴巴在美上市,中概股如日中天,久居大廠的高管們嗅到了機會;的味道。
他們從杭州的阿里園區、北京的后廠村、深圳的騰訊大廈魚貫而出,程維創立滴滴,白鴉創立有贊,郭列創立FaceU激萌,胡瑋煒創立摩拜單車。在那個流量驅動的時代,他們懷揣著一套在巨頭體系內被反復驗證過的流量收割方法論,在衣食住行的商業荒原上圈地建城。
十年后,當新一波大廠高管再次推開旋轉門走向曠野時,迎接他們的是一種跨越時空的錯位感。
外面的VC仍舊揮舞著支票,只是這次不再為流量買單;,而是要為AI革命;買單。VC們希望買斷的,是他們腦子里在大廠內部無法孵化的非共識;。
2021年,原商湯科技副總裁閆俊杰創立了MiniMax;2023年,曾于Google和Meta 參與核心模型研發的楊植麟創立了月之暗面;原微軟亞洲研究院負責人姜大昕博士創立了階躍星辰;原百度小度科技CEO 景鯤創立了 Genspark。這些名字背后,是一群對 Transformer 架構有深度理解、對 Scaling Law 有信仰、用數億算力喂;出工程直覺的人。
整個2025年,創始人背景帶有科技大廠(包括但不限于百度、阿里、騰訊、字節、美團、滴滴、華為、網易、大疆等企業)的創業融資事件數量超70起。其中,大疆、字節、騰訊、華為、阿里5家的高管創業事件數量遙遙領先。相應地,智能硬件、AI應用、具身智能成為最集中的創業賽道。
十年,足夠讓一代技術從實驗室走向千家萬戶,也足夠讓一種權力結構從巔峰滑向黃昏。
曾幾何時,大廠是抵御風險的避風港。但在AI徹底重構生產力的今天,那個嚴絲合縫的層級組織,正在逐漸異化為一個巨大的認知囚籠。當確定性管理;遇上探索性創新;,舊時代的勛章反而成了新戰場上的累贅。
以人才流動起點,我們試圖探討一個完整的敘事鏈條:他們為何離開?大廠為何留不住?什么樣的人才有資格離開?以及最終,誰在為這場遷徙買單?
一個時代向另一個時代的交接儀式才剛剛開始。
為什么離開?
所有的離開,并非都源于同一種動機。
有人是主動逃離,有人是被迫出走。但無論哪一種,本質都是大廠這臺精密機器與AI這種野生智力之間的結構性沖突。
2022年11月30 日,ChatGPT 橫空出世。但在此之前的 18 個月里,商湯科技副總裁閆俊杰早已經洞察到,Transformer架構展現出的涌現能力,NLP(自然語言處理)的范式正在發生根本性轉移,未來的AI不再是一個個垂直的技術模塊,而是一個統一的智能底座。
這是一個典型的非共識時刻;。當時,整個行業還沉浸在CV (計算機視覺)的繁榮中,商湯的營收主要來自智慧城市、自動駕駛等視覺AI項目。閆俊杰若要在內部推動大模型,需要說服管理層砍掉部分現金流業務,把算力和人力 all-in 到一個尚未被驗證的方向。這在一家已經上市、需要對股東負責的公司里,幾乎不可能。
閆俊杰選擇離開商湯,創立MiniMax。一位接近他的投資人說,閆俊杰不是因為在商湯混不下去才出來的,他是看到了一個更大的機會,而這個機會在大廠的決策鏈條里根本跑不通。;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微軟。姜大昕博士2007年加入微軟亞洲研究院,曾主導了必應搜索、Cortana等產品的技術研發,積累了豐富的工程經驗。大模型技術的快速發展讓姜大昕意識到,AGI的實現可能提前到來。
但微軟當時的策略是扶持OpenAI,無法滿足他對AGI的探索需求,因此選擇創業以自主推動技術研發。
2023年4月,創立階躍星辰。8月發布Step-1千億參數語言大模型,模型綜合性能超越GPT-3.5,此后,陸續推出多模態模型Step-1v、萬億參數模型Step-2等,逐步構建起完整的產品生態。
主動派的共同特征是:他們在大廠內部已經看到了未來,但大廠的組織架構、決策流程、資源分配邏輯,都無法支撐他們把這個未來變成現實。
被動派則是被大廠的免疫系統;排斥出去的。
Noam Shazeer是Transformer 論文的作者之一。2017 年,他和團隊發表了那篇改變 AI 歷史的論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但五年后,當他想把這個技術做成一個面向消費者的對話產品Meena時,Google表示拒絕,不會向公眾發布這款聊天產品。
2021年,Shazeer憤然離職,和同事Daniel de Freitas創立了 Character.AI,產品上線后迅速爆火,月活用戶突破千萬。
諷刺的是,2024 年Google以 27億美元的價格回購了Character.AI的技術和團隊。Character.AI繼續運營,Shazeer重返谷歌,出任Gemini的技術負責人。
一位硅谷投資人評論道,Google用27億美元買回了自己三年前不想發布的產品。這不是錢的問題,是組織的問題。;
主動派和被動派的故事,共同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大廠的確定性文化;與AI早期不確定性探索;之間的本質沖突。
大廠是為工業時代的大規模生產而設計的。它的核心能力是,把一個被驗證過的模式,用最高的效率復制到最大的規模。這需要嚴密的流程、清晰的KPI、可預測的回報。但 AI 的早期探索恰恰相反,它需要的是快速試錯、容忍失敗、擁抱不確定性。
為什么留不住?
面對核心人才的流失,大廠并非沒有努力過。
2023 年下半年,某頭部互聯網公司為挽留一位技術高管,開出了一份堪稱誠意滿滿;的條件清單:年薪從400萬提升至600萬;承諾為其組建一個50人的獨立研究團隊,算力資源優先調配;甚至允許他每周有兩天時間可以不來公司,專注于自己的學術研究。
這份條件放在三年前,足以讓任何一個技術高管動心。但在2026 年,這位技術高管只留下了一句話:問題不在于給多少,而在于能不能做成。;
在他看來,大廠的挽留方案本質上是一種資源置換;,用更多的錢、更多的人、更多的自由度,來換取人才的留守。可是,這種置換忽略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組織基因。
具體而言,大廠的挽留困境體現在三個層面:
第一,決策鏈條無法壓縮。 即便給了獨立團隊,AI 項目的關鍵決策仍然需要經過層層審批。是否要 all-in 某個技術方向?是否要砍掉現有業務為新項目讓路?這些問題最終都要上升到管理層,而管理層的決策邏輯是風險最小化;,而非機會最大化;。
一位接近該科學家的人士透露:他最后一次提交的技術方案,在內部走了三個月流程,開了十幾場會,最后因為‘與現有業務協同不足’被否決。而同樣的方案,他拿到外面,一周就拿到了 VC的term sheet。;
第二,利益分配機制無法重構。 高管拿到的是成熟航道上的線性溢價,而AI創業,創始人拿到的是未來增長的全部想象空間。
一位創業者表示:大廠能給出高薪,卻給不出階級的跨越。;
第三,試錯空間被擠壓。 一位技術出身的創業者向鈦媒體創投家透露:在大廠內部,一個AI 項目如果失敗了,負責人不僅要承擔業績壓力,還要面對內部的質疑和邊緣化。如果創業,失敗只是迭代的一部分,甚至可以成為下一輪融資的學費。;
這不是國內大廠的困境,硅谷的巨頭們也正試圖進行自救;。
Google為了壓縮決策鏈條,將DeepMind與Google Brain合并,賦予Demis Hassabis極大的自主權,允許 AI 團隊在內部建立一套準實驗室制;的運行規則,繞過繁瑣的法務和 PR 審批,試圖營造一種大廠里的初創公司;氛圍。
英偉達則使出高薪扼殺暴富夢想;的殺手锏。黃仁勛推出的Jensen特別獎;,在原有獎勵基礎上額外增加25%的RSU。截至2026年1月,英偉達約80%的員工已成為百萬富翁。這種極高的離職成本,將人員流失率強行壓制在2.7%,遠低于行業平均水平。
2025 年底,OpenAI廢除了此前員工需入職滿6個月才能獲得首批股權的政策。現在,新員工入職即可開始獲得股權激勵,旨在通過即時收益;在與Meta和xAI的搶人大戰中搶占先機。
從商業史的長周期看,人才流動的方向,本質上是經濟景氣度與生產力范式轉移的晴雨表;。
資金、技術和人才的匯聚點,就是下一個時代利益分配的中心。
誰在離開?
AI時代的大廠高管是分批開啟創業的。
第一批(2022—2023年)是技術信仰者;,他們手握Transformer論文、能徒手推導反向傳播公式的技術大神;第二批(2024-2025)是商業翻譯官;,他們擅長找到需求、落地場景,進行商業化。
AI1.0 時代:技術信仰者出發
2023年3月,賈揚青發了一條朋友圈:計劃走向職業生涯的下一個挑戰。;隨后,離開了阿里,創立了Lepton AI。
他曾是Facebook的AI基礎設施和阿里巴巴的數據分析及AI平臺等行業AI解決方案負責人,也被外界稱為架構大神;。2025年3月,Lepton AI被英偉達以數億美元收購,賈揚青出任英偉達軟件系統副總裁。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楊植麟身上。2023年創立月之暗面,推出Kimi Chat。他的目標很明確,做一個能夠處理超長上下文的大模型,把上下文窗口從GPT-4的32K推到200K,甚至更高。
楊植麟不是先找到一個商業場景,再去做模型,而是先把模型的能力推到極致,再去尋找場景。
一位接近他的投資人說,楊植麟是那種會為了把模型的 loss(損失函數)降低 0.01 而興奮一整天的人。;
王小川和王長虎也是這一波浪潮中的代表人物。王小川離開搜狗后創立百川智能,王長虎從字節跳動出走創立愛詩科技。他們的共同特征是,都曾主導過大規模的技術項目,都對算法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都相信模型能力是一切的基礎;。
我將這個模型混戰時期稱為AI1.0時代。他們是技術信仰;驅動的創業;他們大多帶有一種理想主義的狂熱,只要模型能跑通,一切皆有可能。
他們要解決的是從0到1;的問題,如何訓練一個穩定的大模型?如何降低推理成本?如何提高模型的泛化能力?這些問題沒有標準答案,需要在算力、數據、算法之間反復權衡,需要燒掉數億美元的資金,才能看到一點曙光。
AI2.0 時代:商業翻譯官接棒;
到了2024 年下半年,當Token成本直線下降,戰場的規則發生改變。一個新的問題浮出水面,AI如何商業化。
第二波離職的高管/中層開始入場。他們像是一群拿著新式武器沖入傳統戰場的雇傭兵;。其核心能力不是寫論文,而是找到PMF(產品市場契合度),在哪個垂直領域,AI 能夠創造10倍的效率提升,并且用戶愿意為此付費。
一位從字節跳動離職的產品負責人說,現在做AI創業,不是比誰的模型參數更大,而是比誰能更快地找到一個愿意付費的場景。技術只是入場券,產品才是決勝局。;
前第四范式總裁裴沵思,創立營銷AI Agent項目Noumena,幫助品牌在內容社交平臺實現可持續增長;前第四范式AIOS總經理黃纓寧創立AI玩具品牌可豆陪陪;。
2025年6 月,前字節跳動扣子產品經理潘宇揚創立心感智影,入局AI可穿戴硬件,他曾在華為參與小藝算法與鴻蒙 OS 的產品設計。
7月,前大疆如影產品線負責人蘇鐵創立湃島科技,進軍AI拍立得;賽道。作為如影(Ronin)產品線負責人,他在過去七年里主導了該系列從0到1的全過程,將其打造為大疆消費級影像生態的關鍵支柱之一,累計營收達數十億元,被業內譽為如影之父;。
前小米MIUI系統負責人馬驥創立AI影像消費硬件企業光啟之境,他負責過 MIUI 系統的產品和研發,后來輪崗到小米互聯網業務,主導小米國內和國際互聯網產品的研發、運營、商業化,最后又輪崗到中國區,負責小米新零售業務。
前小米中國區市場部總經理、Redmi品牌總經理王騰,創立AI睡眠公司今日宜休。在小米的八年里,他從一線區域市場殺到總部產品總監,不僅懂研發,更懂如何盯著供應鏈把成本壓到極致,用精準的產品定義去對撞市場痛點。
我將這個時期稱之為AI2.0時代,他們大多是在業務一線摸爬滾打多年,或負責過一條完整產品線的產品經理和業務VP,擅長找到需求、落地場景,進行商業化。
一位投資人總結說:AI 1.0的創業者是在建高速公路,AI2.0的創業者是在高速公路上開貨車。前者需要技術信仰,后者需要商業嗅覺。;
兩類人,兩種打法,共同定義了AI 時代大廠高管出走的完整圖景。
誰在接盤;高管?
從互聯網時代到AI時代,資本對大廠高管的偏愛從未改變,只是邏輯悄然遷移。
2010 年代,投資機構追逐的是流量的確定性;。阿里的P10、百度某業務線的負責人,他們帶著成熟的增長方法論離場創業,VC們心里有底,這套打法已經在BAT驗證過,復制到新賽道,至少不會死得太難看。那是一個已知打已知;的時代,高管是經驗的載體,投他們就是投確定性。
2023年之后,游戲規則變了。AI作為一種涌現的新事物,讓整個投資圈陷入認知混沌。
多位投資人私下承認,他們機構里真正懂AI的人屈指可數,在這種不確定性的迷霧中,綁定對AI更懂的人;成為一種理性的避險策略。
大廠高管/中層,尤其是那些在字節、阿里、騰訊主導過AI項目的核心人物,成為資本眼中新的確定性錨點;。
某頭部美元基金合伙人的話很直白:我們不懂AGI會不會來,但我們懂人,投一個在大廠做成過事的人,比投一個idea 靠譜得多。;
AI時代的確定性,不再來自可復制的方法論,而是來自不可復制的人。
那么,高管身上究竟有哪些特質,能讓VC 心甘情愿為確定性;付出溢價?
第一是整合資源的能力。AI創業不是單打獨斗的技術比拼,而是一場需要協同作戰的系統工程,算法、工程、產品、運營、銷售、出海,每個環節都需要頂尖人才。大廠高管的價值,正是在于他們擁有籠絡人才的網絡和信用。
前小米中國區市場部總經理王騰新成立的今日宜休,團隊匯聚了來自小米、華為、理想等大廠的硬件與AI算法精英。這種跨領域、跨背景的團隊組合,恰恰是投資人最看重的確定性。;
第二是對垂直行業需求的深度洞察。AI的商業化落地,最終要回答為誰解決什么問題;。那些在大廠深耕過某個業務線的高管,往往對行業痛點有超出常人的敏感度。
前釘釘副總裁王銘離職后打造了一款面向海外TikTok創作者的AI智能體(Agent)Moras,能自動完成選品、腳本生成、視頻制作與發布的全流程,并按帶貨效果抽取傭金。
在他看來,歐美內容電商處于早期,缺乏選品與內容能力,這正是AI可規模化填補的洼地。此外,海外用戶付費習慣成熟,雇傭AI助理的文化認知更普遍。
2026年AI行業將出現關鍵轉折,純工具型產品增長放緩,越來越多公司轉向按結果付費。只有離錢近、能實現端到端閉環的場景,才能承載AI的長期價值期待。;王銘向鈦媒體創投家表示。
第三是融資與公關的能力。一個優秀的AI 創始人,不僅要管理企業,還要會管理預期,既要讓投資人相信故事,也要讓市場看到進展。
大廠高管在這方面有天然優勢。他們習慣了在復雜的利益相關方之間斡旋,懂得如何用數據和敘事說服董事會,也懂得如何在關鍵節點釋放信號穩定軍心。
王騰離職4個月后,再次回歸,產品還未問世,便獲得了高瓴創投、云九資本、智元機器人、喜臨門的數千萬元的種子輪融資。他在微博表示感謝:高瓴創投不僅是投資,還在過程中幫忙提建議、找資源,團隊非常專業和高效;智元和喜臨門的戰略投資,未來會在技術和生產上對今日宜休有更多的幫助。;
資本對大廠高管的追逐,已經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捕獵機制;。
某頭部投資機構每季度會定期組織大廠技術、產品高管的私密晚宴,討論行業最新進展。名義上是行業交流,實則是投資人的潛在項目庫;,誰對現狀不滿,誰流露出創業意向,都會被敏銳捕捉。
某知名FA 的日常工作,就是泡大廠;,混進字節、阿里的高管飯局,和他們做朋友,等著他們萌生創業念頭的那一刻。
這是一場獵人與獵物的共謀。高管需要資本背書來降低創業風險,投資人需要高管背景來降低投資風險。
在AI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戰場上,他們抱團取暖,用彼此的確定性;對沖未來的混沌。
結語:
人才的遷徙,從來不是孤立的職業選擇,而是經濟系統的一次深層新陳代謝。
在這個轉折點上,最大的風險不是走出圍墻后的未知,是留守在日漸縮小的安全區內,眼睜睜看著自己從決策者變成執行者,從開拓者退化為維護者。
商業文明的火焰,從來不在密閉的實驗室里永生。它永遠在最危險、最混亂的邊界,由那些敢于背叛確定性的人,重新點燃。(作者|郭虹妘,編輯|陶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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