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一切都與土地有關”：俄美烏三方首次會談難解“一個問題”

當地時間2026年1月23日，阿聯酋阿布扎比，阿聯酋總統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中）在薩蒂宮與參加阿聯酋主辦的美俄烏三方會談的代表團團長交談。 視覺中國 圖

據新華社報道，由俄羅斯、美國、烏克蘭三國代表組成的安全問題工作組首次三方會議1月24日在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結束。這是2022年2月俄烏沖突升級以來，俄美烏三方首次舉行三方接觸，也是俄烏在美國所謂“和平計劃”公布后的首次公開直接接觸。

美國總統特使威特科夫24日在社交平臺表示，此次會談“非常具有建設性，三方計劃下周繼續在阿布扎比舉行磋商”。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也發文稱，“各方同意向各自政府匯報談判的結果，并與各自領導人協調后續安排。會談討論了很多內容，重要的是這些對話是‘建設性’的。”

據卡塔爾半島電視臺24日報道，阿聯酋外交部當天發表的聲明稱，會談“富有建設性和積極意義”，各方已著手解決美國“和平框架”中的“突出問題”，烏克蘭和俄羅斯之間也進行了“直接接觸”，這在已經持續了近四年的俄烏沖突中“實屬罕見”。

北京語言大學國別和區域研究院副研究員董一凡在接受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采訪時表示，這次三方會談及未來可能繼續的談判本身就有著“極大的地緣政治意義”。他認為，這表明各方在解決烏克蘭危機的立場上已經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各方對于推動和平協議或者是停火的意愿在增強，并轉化為了這樣一個實質性的舉措。”但他同時表示，由于目前俄烏雙方在諸如領土等關鍵問題上仍很難做出讓步，雙方未來仍會在“戰場跟談判桌上進行激烈的博弈”，“要實現讓步或達成共識都是十分艱難的。”

首次三方會談“具有建設性”

據半島電視臺等媒體報道，本次三方會談23日至24日在阿布扎比舉行。會談分為兩個階段，23日為先導性討論，24日的談判則分為政治和軍事兩個小組分別進行。

軍事方面，這次會談可能取得了一定進展。澤連斯基在社交平臺稱，雙方會談的重點是“結束戰爭的決定因素，以及實現這一目標所需的安全條件”，并表示美方提出了“可能性方案”。另據《莫斯科時報》報道，阿聯酋政府發言人表示，雙方高級軍官參與了會談，會談氣氛是“建設性和積極的”。

據美國阿克西奧斯新聞網站24日報道，在此次會談中，三方都派出了高級軍事官員。俄方代表團由俄武裝力量總參謀部情報總局局長率領，而烏方代表中包括國家安全與國防委員會秘書、烏武裝部隊總參謀長等，美方則是派出了陸軍部長和歐洲司令部司令。

塔斯社披露，會談取得了一些成果，緩沖區和各種監控機制納入了會談議題。另據新華社報道，烏克蘭國際關系專家熱利霍夫斯基認為，涉及能源設施的停火可能是這次會談中的議題之一，這一議題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期間被相關官員提及。

政治議題上，俄烏雙方談及了領土問題。阿克西奧斯新聞網站24日報道，“所有問題都得到討論”，包括頓巴斯地區的領土問題、扎波羅熱核電站的安排等。報道援引一位不具名美國官員的話稱，“我們沒有遺漏任何問題，也不需要催促任何人。我們看到會議室里充滿了尊重，因為他們真的在尋求解決方案。”

路透社也援引美國官員的話稱，此次會談“已深入到非常細致的細節”，若一切順利，預計2月1日在阿布扎比舉行的新一輪會談“有望推動最終達成協議”。

此次會談是在1月2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澤連斯基在瑞士達沃斯舉行臨時會晤，以及威特科夫和特朗普女婿庫什納22日深夜在莫斯科與普京會晤后敲定的。董一凡表示，俄美烏三方頻密地外交動作，實際上也向外界釋放了一定的信號和預期，“三方坐在一個談判桌前，就表明了各方推動和平協議或是停火的意愿增強，并且轉化為了一個實質性的舉措。”他還分析稱，對美烏兩國來說，這次會談也有政治上的積極意義，“對美國來說，可以緩解特朗普政府當前面臨的一些國內政治壓力，（解決俄烏問題）也符合美國當前在歐洲方面減少投入、聚焦本土的戰略；對烏克蘭來說，也能向外界展示澤連斯基政府的信心和能力，同時凝聚烏克蘭內部的共識和更好地團結國內力量。”

“一個問題”還是“根本問題”？

據英國廣播公司（BBC）報道，威特科夫22日前往莫斯科前曾表示，各方已經“把問題歸結為一個問題”，并宣稱各方“已經討論過這個問題的各種可能性，這意味著它是可以解決的”。

但澤連斯基23日在達沃斯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一切都與土地有關，這個問題至今尚未解決。”他表示，烏克蘭東部地位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并補充說，三方會談可能會為雙方提供“多種選擇”。另據俄羅斯媒體報道，俄總統新聞秘書佩斯科夫同日表示，如果不解決領土問題，根本不用希望達成長期協議。

塔斯社針對三方會談報道稱，領土問題仍“最為棘手”。卡塔爾半島電視臺的報道說，代表團主要由高層軍事人員為主體，可能表明談判代表在領土問題上沒有最終決定權。

有關領土問題，俄烏官員在會談前的放風中均提到了頓巴斯地區。據《基輔獨立報》1月23日報道，雙方在頓巴斯地區歸屬問題上差距明顯。俄羅斯方面一直要求烏克蘭軍隊從頓巴斯撤軍，并將“停火與烏克蘭完全撤出這一地區掛鉤”；而烏克蘭方面則排除了撤軍的可能，不過澤連斯基在2025年12月曾表示，如果俄羅斯從頓巴斯地區撤軍，烏克蘭愿意從頓涅茨克的停火線附近撤退約40公里，以便在非軍事區建立一個經濟特區。

據路透社報道，佩斯科夫23日曾表示，俄羅斯希望通過外交途徑解決問題，但只要談判解決仍遙遙無期，俄羅斯會繼續通過軍事手段實現其目標。

董一凡表示，從目前來看，各方的立場仍然存在“結構性矛盾”，比如領土問題、烏克蘭的安全保障問題，以及俄羅斯在其他方面的訴求和要求，“各方的立場還是存在矛盾的。同時，美國方面更多將對俄關系緩和，以及盡早達成所謂的‘和平成果’看成最高的要求，它對俄羅斯和烏克蘭方面的態度也不一樣。”

《基輔獨立報》稱，澤連斯基曾對外強調，任何涉及領土的停火協議都需要經過烏克蘭的全民公投來決定。2025年12月的一項民意調查顯示，約75%的烏克蘭人會拒絕一項缺乏安全保障且包含烏克蘭從頓巴斯撤軍的和平協議。

另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澤連斯基25日在立陶宛表示，一份概述烏克蘭尋求的安全保障的文件已經“100%準備就緒”。他強調，對烏克蘭而言，特朗普的保障措施是必要的：“沒有美國的參與，任何安全保障都行不通。”

董一凡指出，盡管美國現在仍在通過對俄烏雙方施壓的方式希望“盡早取得和平成果”，但俄烏顯然都沒有完全配合美國，“俄烏雙方在讓步或最終停火方面，達成共識都是十分艱難的。”

談判仍面臨艱難挑戰

“未來俄烏之間仍會在戰場和談判桌前進行激烈的博弈，”董一凡表示，“特別是在涉及主權、安全以及各自安全關切的問題上，仍會進行激烈的爭奪。”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會談期間，俄烏仍在相互襲擊。烏方1月24日稱，烏克蘭首都基輔等多地的能源設施、醫療機構和居民樓等遭俄軍襲擊；俄控赫爾松地區行政長官同日表示，一輛救護車當天在該地區遭烏克蘭無人機襲擊，造成3人死亡。

BBC報道稱，烏克蘭外長瑟比加24日在社交平臺發文稱，這些“野蠻”的襲擊證明“普京的位置不在和平談判桌上，而是在特別法庭的被告席上”。新加坡《聯合早報》則報道稱，澤連斯基在襲擊發生后呼吁美國提供防空物資，他表示，俄羅斯夜間對烏克蘭能源設施的大規模襲擊表明，在達沃斯與特朗普達成的防空協議必須“得到全面落實”。

在24日的襲擊之前，基輔自新年以來已經遭受了兩次大規模夜間襲擊，導致數百棟居民樓斷電斷暖。烏克蘭副總理庫列巴24日表示，在俄羅斯最新一次襲擊后，基輔有80萬人斷電，當地目前的平均氣溫在-10℃左右。

董一凡表示，對解決沖突而言，邊打邊談本就是戰術與戰略上的選擇，通過在戰場上展現強硬立場，為談判桌上的外交官爭取更大支持。他分析稱，俄羅斯方面在會談期間發動襲擊，也是寄望于利用目前戰場上的局部優勢和美歐對烏克蘭軍事經濟援助相對缺乏的“空窗期”，盡最大可能向烏克蘭方面施壓，“讓烏克蘭沒有更多選擇。”

英國《星期日泰晤士報》稱，俄羅斯在某種程度上是“被迫參與會談”。俄消息人士稱，俄原本希望先獲得“某種領土讓步的承諾”，但“最終不得不順著美國”。據塔斯社25日報道，佩斯科夫稱，解決烏克蘭問題“道阻且長”，當前關鍵在于落實俄美元首去年8月在美國阿拉斯加州會晤時，以及此前形成的關于解決領土問題的方案。

CNN報道稱，澤連斯基25日表示，俄羅斯想利用和平進程“盡一切可能”獲得對烏克蘭東部的完全控制，他說，這是他們在戰場上“尚未能夠做到的”。

董一凡表示，目前從俄烏各自的立場來看，雙方并沒有互信，且都將對方的一些訴求作為安全上的威脅，“大家并不是以談判，或是相互退讓的方式去尋求所謂的‘解決方案’，而是更多通過戰場上的成果去謀求更多優勢，這其實也會進一步放大雙方在互信及其他方面的問題，令談判面臨更大挑戰。”

澎湃新聞記者 聶舒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