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前,1954年生于北京。1969年上山下鄉。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1師獨立4營64團15連戰士、農工。1978年考入中國人民大學歷史系。1985年考入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近代史學系,獲史學碩士學位。中共中央黨史研究室巡視員、研究員,長期從事中國現代史和中共黨史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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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題
他們的名字叫"六九屆"
作者:李向前
我要講的故事,是包括我本人在內的一部分人的身世經歷:他們不是“老三屆”,但又有別于七零屆以后的各屆中學生;他們是千百萬同齡伙伴中的一群,卻常常被人整體遺忘;他們中即使后來有人同“老三屆”一起重返大學校園,但也數量稀少;他們是歷史談資的“失蹤者”,卻實實在在生活在人海里。
我希望記錄這群人,記錄這個群體的生活跋涉。作為“新三級”的一員,我期待著能找回我那些特殊的伙伴們。
我和我的伙伴們是共和國歷史上一個龐大群體。它的名字叫“六九屆”。這名字概括了我們的簡單履歷:1953—1954年出生;1960年入學;1966年小學畢業;1969年上山下鄉;上世紀70年代末,陸續從祖國邊陲的農場、農村,返回城市家園。
如果時間能倒流,那40余年前的我們,在鏡頭前留下的影像,一定是群爛漫頑皮的孩子。那時,國家吹響了向工業化進軍的奏鳴曲,父母們忙得無暇顧家,于是我們大多在幼兒園里成群結伴,度過無憂無慮的童年。
1960年秋,我們走進小學校門。陌生的同學和陌生的教室,很快就成了最好的玩伴和歡樂的家園。那時的功課絕沒有今天這般繁重,我們似乎從未為補課發過愁。
記得1962年國慶,天氣微陰。我們中最早加入少先隊的同學們,清晨就驕傲地系起紅領巾,在鄰居和同伴們身邊“飛來飛去”。這場景的確是我們生活的真實寫照……
為寫這篇記憶文字,我特地翻閱了《當代中國的人口》。統計數字告訴我:同我一起長大的伙伴們,恰巧誕生在新中國第一次人口生育高峰之初(第一次生育高潮在1953—1958年之間,第二次為1962—1973年)。
1953年、1954年兩年,全國新增人口2784萬,平均增長率為2.29%和2.50%。在此后6年持續高生育曲線上,我們占據了第一個“制高點”。
我認為,之所以選擇這兩年作人生起點,我們必定受到了某種“昭示”:新中國即將從貧瘠和落后走出,向著國家工業化和社會主義目標邁進。新的、充滿希望的社會氛圍,催生了我們;也有人這樣說,是結束戰亂與締造和平的巨大轉換,孕育了我們這批小公民。
1945年后,西方國家曾出現生育高峰。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終結的“生理反應”。我們比他們晚生七八年,可道理基本相同:新中國終于結束了百年以來帝國主義強加的戰亂,和平鴿和橄欖枝,引導我們相約著來到這美麗的世界上。
從《統計年鑒》上我們還得知,在1954—1963年這十年間,又是1960年創造了一個小學入學高峰。雖然,大躍進受到重大挫折,中國人民開始經受嚴重困難,但“再苦也不能苦了孩子”的理念,仍使我們對饑餓記憶淡漠。
1960年,我們數百萬小伙伴一起挎上了漂亮的書包。也就是說,在父輩們忍受最大的艱難,頑強同災害抗爭的時候,我們拉起手,唱著歌,走進人生第一個課堂。
1966年,當我們剛剛臨到小學畢業,“文革”突然爆發了。后來的歷史證明,1966年這個時間斷點,對我們這個特殊群體的生活體驗說來,傷害無窮。
十二三歲的我們,瞬間失去教育,不僅所學知識嚴重不足,而且社會經驗也為空白。我們被拋給了“革命”,而“革命”并沒有給我們適齡的學識。我們也曾學著給老師貼大字報,但多半不知所云,只是模仿別人,在紙上打出許多大大的“紅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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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變成兵團戰士的69屆發小
更多的時候,我們陶醉于無人管束的瘋跑瘋鬧。因為再不必挺直身板坐在教室里朗讀課本,我們從早起就裹入大人們的游行或批斗會場,跟著喊口號,也跟著驅趕“黑幫”游街。
就這樣,我們渾渾噩噩,在“文革”最初的一年半里,混過了將近五百天。后來,大約在1967年底,“復課鬧革命”的口號一度把我們“圈”回教室。但事實上,課并沒有真的恢復。
就我記憶所及,數學課好像講了“因式分解”,而英文課則由于同學用國際音標的發音侮辱老師,便永久停在字母階段。
那時,我們的主課是學工、學農和學軍。這是一種類似集體出游性質的活動。在工廠和農村生產隊,我們以班為單位,參加勞動和訓練。
大自然永遠是明媚的。它襯映了我們這些“六九屆”的涉世之淺、少人之憂。今天看來,我們必須承認,在那個大動蕩年代,我們“六九屆”同真正參加“造反”、“革命”的“老三屆”相比,的確存在社會性差距。這就難怪,“老三屆”后來作為那個時代的符號,被歷史文本反復記錄,而我們“六九屆”,卻成了他們身后的一片“流年碎影”。
幾個星期前,一則發表在號稱擁有百萬知識分子讀者的《南方周末》上的按語,使我感到不平。
編者按是這么寫的:“四十年前的1968年,大規模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從根本上影響和改變了與共和國同齡的一代人的命運。被稱作‘老三屆’(‘文革’前高、初中各三屆學生)的一代城市青年,懷抱單純的熱情理想,落籍到中國社會的最底層,歷經各種磨難,使他們不僅深入了解了中國廣大鄉村和農民的真實情狀,還體會到社會人生的諸般嚴酷世相,從而形成了一個獨特群體的獨特個性,以及一個獨特的共名——‘知青’。盡管知青運動作為一種人為的社會工程今天已不復存在,對它的歷史評價也還有待由粗到細的仔細清理,但那一代人的經歷,已經在共和國史冊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則是毋庸置疑的。”(《南方周末》2008年10月16日第23版)
編者按先生在這里將“上山下鄉”“知青”“共和國一代人的命運”等大詞匯,同“老三屆”排他性地聯系起來,以致在這關涉祖國歷史的重要一幕中,排除了一個巨大的生命群體——“六九屆”,這顯然是不公平的。
“六九屆”并非僅僅是“碎影”。這個巨大生命群體的命運,同今天中國社會的很多方面,形成了緊密聯系。而更準確地說,在40年前,我們是同“老三屆”一起上山下鄉,走到了社會底層的。
這個無與倫比的社會階層重塑運動,瞬間即融化了“老三屆”、“六九屆”以及所有走上“上山下鄉”之路的人的年齡、社會差別。而一旦來到農村,“老三屆”和“六九屆”在外形上就再無法區分:我們一樣曬得黧黑、煉得堅韌;我們同樣在艱苦環境中長大、闖蕩,經歷著生活的裂變。
但比較起來,我們畢竟年少、幼稚,我們的脆弱、無知,在上山下鄉之初,就暴露了出來。這注定使我們要經歷更多磨難和坎坷。但是,我敢斷言,我“六九屆”的伙伴們并沒有隨波逐流。
在改變命運的奮斗里,“六九屆”也有一番不懈的努力,我們的成功與失敗,都可面對后人。記錄這些成功與失敗,以尋找我“六九屆”伙伴的生活軌跡,在我說來是一種精神補償。
作為全國最大規模同時也是最后一次整屆學生走進“廣闊天地”的知識青年,我們當時并未完全理解上山下鄉的“偉大戰略意義”。
后來在許多伙伴們的回憶里,乘火車轉汽車走了幾天幾夜,來到天空特別晴朗,遍地鋪滿黃色、紅色小花的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連隊時,都以為又是一次愉快的春游。
可是,當我們剛下汽車、雙腿陷進沒膝的泥漿,頭和臉以及所有裸露的部位,瞬間被蚊蟲、小咬叮起層層大包時,大家都傻了。
女同學的哭聲首先奏起。在滿是泥漿的帳篷里,先是細小的抽泣聲,后來匯成了響亮的一片。男孩子們一個個目光呆散,狀若木雞。連平時最不吝的哥們,也完全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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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黑龍江建設兵團64團司令部合影
記得最不幸的事,是連隊為我們煮的小米稀飯,被一位早來幾天的上海女知青端到帳篷門口時,腳一滑連人帶盆摔將下去。熱粥立刻燙傷了上海女知青的臉和上身,疼得她號啕大哭。
以后的事現在想起來就像電影:車老板子迅疾套好馬車,男知青抱來一堆棉被,連長指導員忙得團團轉,女知青被安放在馬車上飛奔營部,一串馬鞭的響聲又脆又長。而我們,早被這一系列的變故弄得目瞪口呆。
那一夜,我是鉆進一位天津男知青的被窩里度過的。“懶漢鞋”丟在了泥漿里再無法找回。滿腿是泥的我,就這樣蓋著別人的被子,度過了北大荒的第一夜。
自然,我估計所有和我同來的“六九屆”,都在各自的被窩里徹底了斷了“春游”夢。和我分享被窩的天津知青,是一位“老三屆”。他們天津知青和哈爾濱、上海知青早我們四個月來到北大荒。那時他們已顯得比我們成熟很多。后來,經過若干年的共同生活,我們成了生死之交的哥們。
到建設兵團的第一課,當然是勞動。那時,我們連隊完全是新建,其選點考慮,主要是戰備。
我們是1969年9月1日抵達黑龍江省孫吳縣辰清鎮的。當時,珍寶島戰斗過去還不到半年,而新疆鐵克列提中蘇邊界的軍事沖突,剛剛以我軍遭受損失而結束。“團結起來,準備打仗”,成了全黨全國的響亮口號。
到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知青,其實身負著抗擊侵略者的使命。我們連隊的正式番號是“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1師獨立4營15連”(后組建為1師64團)。
按當時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六個師“建設鋼鐵邊防”的代號排列,我們獨立4營稱為“建字111”。獨立4營共20個連隊,幾乎都扼守在孫(吳)—龍(鎮)公路一線,因為這是一條戰略要道。
在近代歷史上,孫吳始終為日本人所覬覦。日本關東軍在孫吳曾屯駐了9.8萬人,是很大的一個軍事集結。為籌備北進,關東軍在孫吳的沿江一帶,修筑了龐大的戰略工事“勝山要塞”。而1945年8月9日蘇聯出兵東北的三個主突擊方向中,黑河—孫吳—龍鎮正是遠東第二方面軍的輔攻方向。
由于這樣的原因,我們15連選點在大道旁的一處山岡密林里,準備著打仗。
仗什么時候打我們無法預料,但黑龍江北部9月中旬即開始飄落的大雪,卻讓我和我的同伴們始料未及。為了過冬,我們必須加緊蓋房。于是連隊全力以赴,趕蓋宿舍。
蓋房三件寶:磚坯、木料和茅草。為備這些料,我們這些城市孩子,開始了大勞動量的工作。
脫坯和泥是最累的活。一般說來,男知青的任務是和泥和運泥。和泥要先備土然后將鍘成一段段的茅草揉進泥里,用三齒耙子反復攪拌,最終形成可以脫坯的好泥。
說實在話,十五六歲的我們,還真沒有那么大力氣一下把泥和好拌好。但力氣有限,面子卻不能丟。泥和不動也要拼命。有時早上泥水已經結了冰,為便利干活,我們要光腳跳進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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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69屆“荒友”
干到日頭偏中,氣溫高起來時,牛虻又開始來擾。被牛虻叮咬的地方,劇痛奇癢,所以只要牛虻往身上一落(氣溫高時我們都是脫光膀子干活),別人哪怕是手里正抓著泥,你也得忍受同伴扇過來的泥巴掌。
在大伙看來,你身上留下的泥手印,實實在在表現了勞動的光榮。有一次,為同天津知青比試抬泥,我的一個同學身材瘦弱,硬撐著走在前面,結果由于泥太重,他一個趔趄栽進泥坑,成了泥人。
伐木和抬木頭,也是重體力活。我初次進山,才為森林的龐大、深遠和幽暗所震懾。頭上看不見天,地上是腐殖土,點點光線透過林木的間隙,撒在松軟的地上,讓人想起了童話世界。
但干活決非童話。伐木使用的大鋸,半人來高。兩人要配合默契,才能按上下(有時是三面)鋸口將大樹順山勢放倒。如果操作不當,往往會夾鋸,也就是鋸因樹木重心的偏移而被擠住。如果夾鋸,就必須往鋸口里打楔子,才能把鋸拽出。
掄大斧也有學問。斧子掄起來要把勁運到刃上,一下兩下,茬口要小而切進,講究的是不能把樹皮削去過多。先在樹的一面砍出茬口,然后再在另一面稍稍上方處砍進,樹的倒向就控制住了。
我第一次使大斧,先是捋胳膊挽袖子,學別人的樣子,往手心啐口唾沫,擺出大干一場的架勢。沒想到,出師未捷衣先毀。不知怎么回事,我一斧子把掛在旁邊樹上新發的軍棉襖砍了個正著。
棉襖袖子頓時斷了半截,雪白的棉花一下從斷口中涌了出來。我瞪著那半截袖子,就差哭出了聲。剛滿15歲的我,離家不到半月,就把過冬的棉襖砍壞了。我傷心的是,誰來為我縫上這半截袖子?
那時,我和我的伙伴們在伐木時事故出了不少。作為新手,我們有的不小心砍了自己的腳,有的把斧頭掄飛出去,差點開了別人的腦瓢,還聽說有個別同學,不幸被砍倒的大樹砸到或被崩起枝頭擊中,把生命獻給了北大荒。
但無論怎樣,我們沒有退卻。到后來,我們個個成了伐木和砍樹高手。大鋸被我們“伐”(即用銼刀磨鋸齒使其銳利)得锃亮飛快,斧子也在手里耍得颼颼帶風,岔口砍得又低又齊。
技術含量更高一些的,是抬木頭。在北大荒,伐倒的大樹在截去樹頭清理了枝杈后,被稱作“楗子”或“楞”。把伐倒的“楗子”堆放起來,行話叫“歸楞”。“歸楞”不僅是技術活,更是大勞動量的力氣活。
通常,“楗子”的大小,是由小頭的直徑和長度決定的。小頭直徑乘以6米、8米或10米規格的長度,得到的就是這根“楗子”的體積。我抬過的最大單棵木材,是根整整一立米的“楗子”。如果是紅松,其重量可能將近一噸。
北大荒的“歸楞”工具,叫“葫蘆頭”。這是一種兩頭尖中間粗的木杠。它被木匠刮得光滑無比,兩個細頭非常尖,為的是讓“歸楞”者把小手指勾在尖上。兩個“葫蘆頭”四個人一組叫一副杠。每副杠以繩索和橫杠連接“扒鉤”。“扒鉤”是鐵制的。它通過恰到好處的弧度,將鉤尖“咬”住木材。向上的力越大,抓得越牢。這就是為什么抬杠通常要哈腰起身猛使勁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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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新到的康拜因
我和同伴在城里長大,一般比較瘦弱,再加上年齡的原因,對抗巨大的“楞”,的確是力不從心。但北大荒的粗獷和野性,從來不會憐惜弱者,只有勇敢大氣的人,才能得到認可和贊許。
抬木頭,規矩很大。只要你上了杠,就別想裝孬,除非你認栽不敢接杠待在一邊。一旦上了杠,無論多重的木頭,也不能彎腰就合,必須咬牙挺直腰往前走。這是因為,你窩著身子晃晃悠悠,別人不僅邁不開步,而且還可能被扭傷,整個“楗子”根本走不了。
此外,抬木頭的訣竅,是講究4副杠即16個人抬不起來,就減為3副杠12個人;而如果再抬不動,就再減一副,由8個人抬。
這種遇重反而減人的辦法,有著深刻的哲理:人越少,力越精,步調越容易統一。8個精壯漢子,勝過16個烏合之眾。在以團體為單位的力量比拼中,往往是精干的隊伍比臃腫的隊伍更勝一籌,各行無不如此。
我和我的同伴們先后上了杠,并且腰桿越挺越直,成了連里“歸楞”的主力。過去在電影《錦上添花》里看到抬木頭,是和著好聽的號子。現在我們也開始大聲地喊號子。號子的功能是指揮節奏。當抬杠的人按號子邁步前進時,節奏使“楗子”在步履中“悠”了起來,一步一悠,行走變得非常順當,肩頭也就不那么死重了。
號子還有一個功能,就是調侃、譏笑甚至謾罵走不好的人。比如,領號的人一邊唱一邊編詞,說“某某杠某某人不使勁呀,想偷懶呀;某某杠的誰誰誰呀,盡裝熊呀”,等等,當然還有更難聽的罵人話。然而,當你認識了北大荒、親近了北大荒之后,這些調侃和罵聲,就成了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
我們上杠的人被“熊”過罵過,也罵過“熊”過別人。沒有了勞動號子,伐木的生命意義也就不存在了。一旦熬過了最難的關口,你就有了自信。當巨大的“楞”被抬起、碼好,別人在旁邊聽著你嬉笑怒罵的號子,你常會有種“英雄”似的陶醉。
僅僅一個月,我和我的伙伴們,就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這變化不僅顯現在改變的膚色和強壯的力量上,更構成于我們自我成長的精神里。我們不再嬌嫩,不再脆弱,不再把自己當成孩子。
女同學們不再有哭聲。她們把辮子盤在軍帽里,與男同學干幾乎一樣的活——脫坯、打草、蓋房。而男同學同老知青已經沒有了區別,幾乎所有的活路都撐了起來。雖然我們還不能樣樣都成主力,但連隊的重活、累活已經少不了我們。
我記得,我自己一個最大變化,就是飯量大得驚人。原本在北京一塊肥肉不吃的我,“十一”國慶會餐時,竟就著肥豬肉燉粉條子,吃掉六個二兩多重的大饅頭。有幸的是,我那斷了半截袖子的棉襖,也被一位哈爾濱女知青修補好了。這滴水之恩,長久留在我心里。我一直懷念這位好心的大姐。
轉眼到了1970年春天。這是我們到北大荒的第二個年頭。我記得,這個春天特別漫長,它讓我們懂得了什么叫青黃不接。由于戰備的原因,我們連第一年完全沒有種地打糧。其實,在山林里也無地可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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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上海知青在天安門合影
開春,我們曾嘗試著把坡上的樹砍光,在生荒草地上開墾土地。但是,億萬年渺無人煙的草地,草皮牢牢纏結在一起,東方紅75拖拉機拖著大犁,只能在它們的表皮上劃一道縫。后來,我們強行用播種機把麥種撒在未翻好的草地里,其效果自然不想可知。
我記得,當年規定麥種每畝30斤,而麥收下來,我們每畝地的收成,卻只有28斤。這個頗為吊詭的收成,讓我們15連出了名,自然也遭到領導的批評。
其實我們也很委屈。全連知青一個春天都在苦干,砍樹、燒荒、犁田,幾乎沒有休息。無奈地不作美,天不假人。我們徹底失敗了。而失敗的結果,就是挨餓。
1970年,團里糧食調撥發生了困難,記得當時的定量,是每人每天8兩糧。這對我們早已撐大的肚皮,簡直不夠墊底。
連里規定,早餐每人一個二兩的烤餅,中午兩個,晚上一個。因干活在野外,必須帶干糧,所以中午的兩個是帶在身上的。可往往我們還沒出營門,中午的兩個餅子,已經被吃個精光。至于中午如何對付,根本顧不上了。
大多時候,我們是以喝“塔頭溝”里的水來對付中午的饑腸的。實在頂不住了,就躺在草地上昏睡挨到收工。記得當時還發生過一位上海知青被餓昏的事情。
饑餓效應頗為可怕。我們偷吃過馬料豆,也“搬”過整張的豆餅到宿舍。最后有一次,我們曾集體行動,偷了連里的伙房。說實在話,這有些缺德。偷了伙房,也就等于占有了別人的口糧。
那一次,連長真的動了氣。我們被命令緊急集合,然后由其他排的知青搜我們的被窩(偷來的餅子只能藏在被窩里),結果人贓俱獲。我們不但挨了嚴厲批評,也在全連知青面前丟了臉。
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春天,還有一件事情可記,就是全連戰友不情愿地集體吃了一次“老鼠羹”。
連里伙房本是一塊禁地。為第二天不誤工,炊事班都是晚上把烤餅碼在籠屜里,然后把大鍋挑滿水。每天四點多鐘,值班的炊事員點著火,把水燒開,放進調好的面糊,等開了鍋,疙瘩湯就算熬成,可以吹哨開飯了。
這一天,我們饑腸轆轆等著哨聲,左等不響,右等沒音,早已怒氣難耐,把飯盆敲得山響了。終于,哨聲起了,我們各班蜂擁奔向伙房,你爭我搶,總算缽滿盆平地把疙瘩湯端了回來,接著就是一片鏗鏘帶響的吸唆聲。后來,集合,出工,一天無事。
下工路上,大家同往常一樣,哼著自編的小調:“早上的湯,迎朝陽;晚上的湯,暖洋洋……”沒有誰當時動了心眼,懷疑早飯那頗為反常的晚點。東北有句嗑,叫“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我們就是這樣一幫“火力壯”的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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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陽白馬寺,佩戴著人民大學校徽
原來,那天清晨炊事員照章辦事,水燒開了就往鍋里下面糊。由于天還黑,加上炊事員近視,根本沒看見鍋里還有東西。等到疙瘩湯燒好,烤餅也蒸熱了,就準備開飯的時候,炊事班長發現不對,鍋里有團黑乎乎的玩意。
拿舀子一撈,竟是一只被煮散了架的大耗子。這下把大家驚得目瞪口呆。后來分析,可能是這只大老鼠也餓傻了眼,不顧一切地鉆進我們的籠屜,而籠屜年久失修,中間有個竹條斷了,大耗子還沒撈到烤餅吃,就稀里糊涂掉進鍋里。而一旦掉進大鍋,四壁陡斜,它是不可能逃出來的。
等我們忠于職守卻近視眼的炊事員,把大火燒將起來時,大耗子也立刻被煮得滾熟。它和著面疙瘩,變成一鍋肉羹。這個突發變故,在炊事班面前形成了兩難抉擇:把疙瘩湯倒了吧,在極度缺糧的當口,簡直不可想象;可要不倒,大家就得集體吃這頓“老鼠羹”了。
這時,連長被請到伙房。他運籌帷幄,做出一個莊重決策:把耗子的骨架和毛皮撈出去,吹哨開飯!連長極為嚴肅地對在場的炊事員們說,誰要透露出去,我就給誰處分!于是,嗷嗷待哺的我們,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喝了一鍋“老鼠羹”。
這故事是幾天后一個在炊事班的密友透露給我的。他讓我指天發誓,決不泄漏秘密。保密我是做到了,可自從品嘗了這鍋“老鼠羹”,我再看到任何疙瘩湯,都犯眼暈的毛病。
直到今天,疙瘩湯始終是我的禁忌。可我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伙伴們,依然個個樂觀。他們仍舊唱著“暖洋洋”的歌謠,盼著每天早上那盆例行的疙瘩湯。很多年后,我把這故事寫成文章,發表在《北京晚報》上,算是對“老鼠羹”事件的解密。
王小波在《思維的樂趣》中,講到他在云南建設兵團下鄉時,帶去一本奧維德的《變形記》。他說:“我們隊里的人把它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以致它像一卷海帶的樣子。后來別隊的人把它借走了。以后我又在幾個不同的地方見到了它,它的樣子越來越糟。”他的這本《變形記》,后來終于找不見了。
王小波說,插隊的生活是艱苦的,吃不飽,水土不服,很多人得了病,但最大的痛苦是沒有書看。王小波是我中國人民大學78級同學。對他的這個感受,我非常認同。
書代表著知識和智慧,而處在我們年齡段的下鄉知青,本就缺少學識,更應多讀書和勤思考。特別是我六九屆的伙伴們,小學剛剛上完,幾乎等于半個文盲,更缺知識的補養。可這個問題,也要從不同角度去看。人們需要讀書求知,可要有條件。如果條件過于嚴苛,讀書就會變成無法應對的挑戰。
我承認,我和我的伙伴們是群“營養不良”的孩子。在建設兵團生活了八九年,的確沒有多少人成為手不釋卷的學習者,這似乎是我們六九屆的一種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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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難以堅持讀書,至少有如下幾樣困難。首先,我們連隊沒電,到晚上只能用煤油燈照明,這幾乎斷絕了下工后讀書的可能;其次,高強度的勞動使我們這些十五六歲的孩子,往往熬到晚八點“全國各地人民廣播電臺聯播”這一集體收聽的“節目”后,已經抬不起眼皮了。
更重要的是,讀書必須有充分理由來支撐,否則,拿什么來說服你自己,去挑戰困倦翻開書本呢?客觀講,我和我的伙伴們,孩子氣遠多過書生氣,太缺乏讀書的自覺性與思想基礎了。在艱苦的條件下,我們本能的選項,首先是填飽肚子,然后才是翻書本。而如果我們有所謂思維,那第一位的也必定是想家。
在夢中,我們會見到父母和兄弟姐妹,會啃起那些久違的熏雞和烤鴨。對我和我的伙伴們說來,北大荒生活就是這么簡單。它是實實在在的勞動與生存,而不是一個理性王國。
所以,在艱苦條件下讀書并能有“像樣”思維的人,在我們六九屆即使有也是另類。有幸的是,我卻姑且可以算作這另類中的一員。說不上為什么我會成為有點思維樂趣的人。這其中,可能是受家庭影響大一些。也可能,是湊巧我周圍有那么一個讀書的小氛圍。
我的幾個伙伴,志同道合,雖然都是六九屆,但骨子里卻總想知道得更多一些。其實,當時我們的認識相當膚淺,充其量也就是知識多一點,可以在一大幫“傻小子”面前,有顯擺的資本。那時,我們都在口頭上作過“扎根邊疆一輩子”的承諾,因此,讀書也決不存在“形而上”的功利,例如想以此上大學等等。
就是憑著近乎“頑劣”的意識催動,我們在既沒電又工作勞累的情況下找到了讀書的理由。我記得,當時每月發工資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幾個伙伴相約著走二十多里路,到孫吳街上買蠟燭。蠟燭每捆10根,我們至少一次買兩捆,這樣大致可用一月。
但書是個神奇的東西。只要你翻開它,它就在不知不覺中改造了你。我自己“像樣”思維的產生,是從讀艾思奇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和蘇聯科學院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教科書》(第三版)開始的。這兩部書,可以稱為我的終生啟蒙。
直到現在,我還保存著當年以拙樸文字記下的大量讀書筆記。所謂筆記,其實就是抄書,把我認為精彩的論斷大段地抄下來。有一次,屋里很冷,我戴著新買的羊絨皮帽伏在炕沿看書。一會,同屋的知青大叫,快看看,什么東西燒煳了!我一抬頭,才發現是我的皮帽子被蠟燭燎了。一頂毛茸茸的皮帽子,被燎成了光板。
《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與《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教科書》,剛好是大學的兩門社會科學基礎課。無疑,當年以我小學畢業的文化程度,讀這樣的大書,理解起來的確十分困難。
但很快,我就從閱讀《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一書中找到了興趣:“對立統一”、“質量互變”和“否定之否定”三大規律,“歷史的螺旋式上升”形態,“相對真理無限逼近絕對真理”,“無數相對真理的總和即絕對真理”等理論和論斷,使我眼界大開。
我似乎進入了一個思想和道理的王國,這些思想和道理,把我引入一座美麗的殿堂,那里漂浮著世界觀、方法論、時間、空間和邏輯,每一個概念和范疇,都像一朵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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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由蘇聯科學家們編著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教科書》,雖充斥著計劃經濟的教條,但那些對我說來完全新鮮的概念,如“社會主義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的矛盾與運動”,“社會主義社會的基本經濟規律”,“社會主義社會的生產目的”等等,讓我對社會主義經濟的結構、元素和生產目的,確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
現在回想起來,正是這兩本啟蒙書,引導我走向社會科學研究。在某種意義上說,這兩本書甚至埋下了我1978年高考的種子。
我身邊的幾位讀書伙伴,也在閱讀各自所能找到的經典著作。他們有的啃起了《資本論》,那是像大磚頭一樣厚的書;有的則被文學著作吸引,像《紅樓夢》《三國演義》《水滸傳》和《西游記》等。
還有的人,過去就對科技讀物感興趣,比如半導體什么的。他們看的東西,大約是物理課本和《無線電》雜志。當時,我們倒沒有感到書籍的匱乏。這或許是因為我們的閱讀量小而慢的緣故。每啃一本大書,都要花很長時間。當然,我們所有的閱讀時間,都在別人鼾聲大作之后。
現在想起來,我們幾個愛讀書的人,不約而同都染上一個壞毛病,就是漸漸地自視清高。淺嘗輒止地讀了幾本書,就看不起別人,自以為比別人懂得多、有學問。
這種毛病普遍地遭到了同學們的強烈譴責。清高和傲慢,讓我們付出了不輕的代價,那就是被同伴鄙視,從而在情感上與他們隔膜起來。清高和驕傲,也使我們疏遠了組織,無法在政治上取得進步。
我很晚才被發展為共青團員,就是因為大家說我傲慢,必須長期考驗。40年后,對那種尷尬,我記憶猶新。當然,也正是這些挫折,使我懂得了讀書做人的道理。
其實在讀書過程中,我也看了一些“亂七八糟”(不系統)的書。比如講詩歌的書(何其芳著,現在已忘記名字),講藝術形象的書(我印象非常深的是姚文元寫的《論古典文學著作中的人物形象》。這是一本講藝術美學的書。我到今天也承認,書寫得很精彩)。當然還有所謂“四大名著”等等。
記得有一次,在伙伴那里看到了《西行漫記》。我執意要借,他說只許看一個晚上。于是,我整整讀了一個通宵,按時把這本名著還給了他。不知道這漏夜苦讀,是否與后來我誤跌誤撞走進歷史研究行當有關?不管怎么說,斯諾所記錄的那些紅色傳奇,非常強烈地吸引了我。
讀書之余,我也曾蠢蠢欲動,試圖結合生活,來點創作。我把所寫的一個短篇小說,偷偷寄給了《兵團戰士報》。小說的名字現在早已忘記,但內容肯定同我們伙伴在連隊的生活有關。投稿終以石沉大海而宣告失敗。從此我認識到,自己不是寫小說的料。
不知不覺間,我和我的同伴們在北大荒已生活了四五年。時間改變著物,更改變著人。當“準備打仗”已成舊談,而生活變得日漸枯燥時,我們進入了戀愛季節。
開始,愛在個別同學中萌動,行為都極為隱秘。后來,像傳染病一樣,終于在伙伴中蔓延開來。戀愛有的發生在同學之間,也有的在不同城市的知青間被建構起來。還有我的一些同伴,愛上了當地的“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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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收工后,男男女女們就迅疾打扮一番。在男知青宿舍,擦皮鞋和換干凈衣服后悄然消失,是追逐另一半成功的訊號。雖然,連隊沒有整潔幽雅的小徑,但美麗的白樺林和鋪滿鮮花的草甸子,卻給情侶們提供了絕佳的戀愛場所。
正如所有戀愛故事一樣,我的伙伴們同他們的另一半,也衍生出很多或悲壯或委婉的婚姻傳奇。特別是愛上當地“小芳”的同學,在他們最終離開北大荒時,都面對了那個時代特有的抉擇:是一同走回城市還是生離死別。
選擇了前者的,必定要遇到很多在當時無法解決的生活難題,例如妻子無法落上城市戶口和無法找到工作(也包括城市家庭能否接受農村姑娘這樣的難題)。而選擇了后者的,則一定在心靈上留下不可愈合的傷疤。
我最要好的同學許君,可以說把自己的愛情演繹到了悲壯。許君是個非常講義氣的人。許過愿的事他決不反悔;路見不平的他絕對會出以援手。他打架手黑也是出了名的。或許正是這樣一種性格和豪氣,使他贏得了暗中的傾慕。
在當炊事班長時,他手下一位出生在當地的女孩,向他袒露了自己的愛。女孩家長極力反對這個戀愛,一是怕許君脾氣暴躁,動手傷人;二是因許君是北京知青,將來必定返城。
為此,女孩的父親曾帶刀到炊事班找許君攤牌,被許君打了回去;有一次,全連正在開會,女孩的母親當眾撒潑打滾,威脅女孩必須與許君了斷戀愛關系。仗義的女孩不為所動,堅決地跟著許君。這讓義氣至上的許君大為感動。他發了死誓,這輩子決不拋棄女孩。
1978年,北大荒知青開始大量返城。許君家里也給他辦好了回京手續。在許君去師部蓋章的前一天,他來到了女孩家。未來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大驚失色,以為許君要來生事。
許君坦然對兩位老人說,我就要回北京了,這一去不知還能不能回來。今天我把事定下來,在我蓋返城章之前,先和你女兒辦結婚手續。結婚手續一天辦不下來,我就一天不去蓋返城章,說到地老天荒,我也要帶她一起走。
老兩口被許君的仗義深深感動,終于答應把女兒許配給許君。后來,許君帶著愛人回了北京,很長時間里靠自己微薄的工資養著妻子——一個北大荒的“小芳”。
許君回京不久,來我家原原本本地將他的戀愛故事講給了我。這凄婉而決絕的故事,令我感動不已。我衷心祝愿他們夫妻倆,能和和美美、順順利利地在北京生活,并解決妻子的工作和戶口問題。
以后,很多年我沒有再聽到許君和妻子的消息。直到有一天,許君的弟弟碰見我,說哥嫂都已退休,在另外的單位返聘。嫂子的戶口早已解決,他們的孩子也早大學畢業了,有了很好的工作。聽了這些,我釋然:人要仗義,上天都會善待他。
我于1974年“困退”回到北京。過了三四年,我的同伴們開始大批返城。他們帶著疲憊,帶著傷痛,也帶著失落回到家園。他們大多數分配到了基層單位,有的是售貨員,有的在街道工廠。大約在2000年前后,他們大多退了休,靠養老金維持生活。
40年前一同前往北大荒的我的同伴們,如今再沒了幼稚。他們飽經了風雨,磨煉了意志。他們為建設北大荒出了力、流了汗,也留過血。在我看來,他們平凡得幾乎沒有人能記起,但卻是大江大流里不能缺少的顆顆水滴;他們雖沒有顯赫身世,但卻是為自己命運拼搏而無怨無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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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把知青分作兩類人。一類是將自己的經歷當作乳汁不斷吸吮的人;一類是把成長當作傷痛不斷呻吟的人。那我的伙伴們屬于哪一種呢?以我的體驗,他們哪一種都不是。他們就是樸實地生活在這個社會里樸實的人。
上面提到的我的那篇《吃老鼠》的短文發表后,許多多年未見甚至完全失去聯系的下鄉伙伴們輾轉打來電話,詢問作者是不是我,故事是不是真的?于是就有了一次難忘的聚會。
出現在面前的兒時伙伴們,大多兩鬢已染了霜色。大家談得最多的,是30年前離別北京時媽媽眼中的淚花;是冒零下40度的嚴寒放炮開渠;是身上長了虱子、衣被破了不會縫補的尷尬。果然,對于當時只有十五六歲的孩子們的磨難,他們沒有怨恨。大家都把它看作是人生的一個際遇,一段永遠有滋有味的歌。
我確實沒有聽到戚戚艾艾。大家平靜地面對生活,默默作著奉獻。即使已經下崗的人,也對未來充滿了信心。因為他們相信,國家會在改革中不斷發展,人民的生活也會在改革中不斷提升。不管別人怎么說,甚至連兒女也不理解,但大家只懷著那顆“平常心”,去瞻望未來。
唯一使大家遺憾的,是“六九屆”常會被人們淡忘。當人們把“老三屆”作為一個時代符號時,竟無意間遺漏了緊跟在后面的一大群孩子。我跟大家說起,前年訪美時,我遇到一位“兵團戰友”。她是一位類似《今夜有暴風雪》刻意塑造的女孩:出身不好,卻異常堅強;為保衛連隊財產,曾險些葬身暴風雪。她在深情回憶兵團生活后,也不無遺憾地對我說,但愿我們的祖國,不要忘記我們這群曾經那樣幼稚卻特別執著的孩子。
既有一分榮耀又帶著幾分沉重,這是我見到伙伴們的心情。我常想,歷史的累積,也就如同一個建筑的砌造,是由一磚一石疊壘而成的。在共和國歷史上,有這樣一批人,他們曾用稚嫩的肩膀,擔負起對祖國的奉獻。他們像一堆磚石,把自己鑄造在了祖國的基礎上。
他們的名字叫“六九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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