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2月16日凌晨,津南平原霧氣沉沉,天津公安車隊停在大邱莊外一條土路上,警燈閃爍卻久久不敢前行。“哥幾個,真要硬闖嗎?”一名特警壓低嗓音問同伴。此刻,四百余名荷槍實彈的警力被區區一條村口阻住,這一幕成為當年政法系統的罕見記錄。擋在他們面前的,是60歲的靜海縣大邱莊黨委書記禹作敏,以及他親手打造的“企業化王國”。
事情并非一夜之間失控。時間撥回到1978年秋,大包干試點的風吹到華北平原時,大邱莊仍是負債累累的窮村。鄉親們在祠堂里拍著長凳商量:“誰能帶咱發財,就讓誰領頭。”38歲的禹作敏挽起衣袖,丟下一句話:“三年見效,不行我自己卷鋪蓋走人!”在那個口號滿天飛的年代,這番豪言俘獲了人心。
![]()
禹作敏懂賬目,早年跟著馬販子跑過關東,又在大隊管錢多年,揣摩政策的能力不一般。他攬下書記、隊長、廠長等數職,砍掉“大鍋飯”,劃片分責。村里第一家鐵合金小作坊,他連夜跑銀行、托人批條子,湊足三萬元啟動資金。當熔爐第一次點火,鄉親們擠在廠門口,火光映紅了黑黝黝的臉,“這活真行!”有人由衷地喊。
鋼材價格一飛沖天,作坊三個月就收回成本。禹作敏趁熱打鐵,把磚瓦窯、鋼筋廠、鐵塔廠全拉進“小集團”序列,并拋出誘人的分配辦法:利潤千萬,骨干賞十萬。對八十年代的農民來說,十萬幾乎是天文數字。就這樣,肯拼的年輕人被吸進了流水線,炫目的票子讓“書記”威望暴漲。
有意思的是,禹作敏的“集團化”其實踩著政策縫隙。天津對新辦鄉鎮企業免征兩年稅收,他卻把一個大廠拆成幾十家“小微企業”,輪流注冊,永遠處在“頭兩年”。這種玩法讓大邱莊的賬面利潤從1983年的幾百萬元跳到1987年的四千萬元,連《經濟日報》都稱其為“鄉鎮企業的樣板”。
成功帶來光環,也招來盟友。當地一些銀行行長、工商、稅務、公安干部陸續被他的分紅和“分房票”收編。禹作敏常對身邊人說:“我吃過苦,得讓兄弟們一起嘗甜頭。”于是,村委會的會議室里,賬冊和印章從來不分家,貸款批文與分紅清單夾在同一個文件夾。官商一體的怪胎在這里生長,法律與權力的距離日漸模糊。
![]()
1989年春,一樁血案撕開了外界對大邱莊的濾鏡。集團副經理的專車司機因一句抱怨被拖進倉庫毆打,最終“服毒身亡”。同年,試圖阻止此事發酵的另一位副經理被撤職。縣公安曾想介入,卻因為派出所所長領禹作敏“工資”,調查不了了之。此后,大邱莊“家法”盛行。村口“臨時戒嚴”,閑人免進;廠區建了崗樓,崗樓下擺著真槍實彈。
進入九十年代,全國經濟步入調整期,許多鄉鎮企業資金鏈告急。禹作敏卻再次押中“南風”,向深圳及東南亞投資建廠,招商資料上寫著“禹家集團,年產值二十億”,嚇人一跳。1992年底,中央高層南方談話發表,他乘勢四處宣講:“機會來了,咱要再沖一把!”從數字看,1992年大邱莊工業產值比1978年擴大逾千倍,堪稱奇跡。
然而,繩鋸木斷,水滴石穿。1992年12月,集團總經理李鳳政突然暴斃,3億元對外借款下落不明。禹作敏懷疑內部人“吃里扒外”,索性把幾名副總監抓進小樓,拷打逼供。天津市委接到舉報,終于拍板要動這位“難啃的骨頭”。
![]()
行動定在春節后。警方集結400警力,裝甲車與防爆隊列肅殺一片,卻在距離村口1.5公里處停下。探子回報,莊內民兵手里至少有幾十支步槍,上千發子彈,還有油桶、鐵耙堆在路障后。禹作敏站在辦公樓頂,拿著高音喇叭喊話:“想進村,先過我這關!”如此陣仗,讓公安指揮部再三權衡。
僵持中,當局決定先派二十名干警入村“和談”。出發前,帶隊警官陳某叮囑隊員:“不許頂撞,必要時忍一口氣。”可踏入村口,警員們便被圍在人墻中,口哨與鑼鼓震得耳膜作痛。“你們要敢動我書記,大邱莊一把火燒光!”有人高喊。短暫搜查無果,只好撤回。就這樣,緝捕風聲徹底驚動了禹作敏。
他調集親信加固圍墻,調兵遣將,給鄉親們發糧油,反復灌輸“外面要整垮大邱莊”的危機論。表面看似眾志成城,背后卻是人人自危。幾位老支書暗中對比賬本,發現公私分明早已形同虛設,一旦高墻被推倒,日子恐怕難捱。
![]()
中央態度很干脆,四個字:“依法處理。”隨著上級刑偵力量介入,核心骨干紛紛落網,禹氏王朝的墻角被一塊塊剜走。8月14日,天津市中級人民法院當庭宣判:禹作敏犯故意殺人、行賄、非法持有槍支彈藥等罪,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這一刻,曾經的“首富村”首領垂下了頭。
值得一提的是,庭審結束后,大邱莊的“紀律”并未即刻松動。鄉親們對外來采訪依舊保持警惕,很多人三緘其口。直到世紀之交,隨著國有資產審計介入、企業股權重整完成,曾經緊閉的大門才真正向外人敞開。有人感慨,鋼火淬煉了財富,也烙下了自封王權的烙印。
多年過去,禹作敏的名字不再頻繁出現在報端,但大邱莊的灰色傳奇常被提及。它像一面鏡子,照見了改革開放初期體制縫隙中的光亮與陰影——敏銳、強勢、逐利,也走向暴烈。歷史寫到此處,并未加注任何感嘆號,卻留給后來者足夠多的思考空間。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