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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2026年1月25日,美國明尼阿波利斯,明尼蘇達州國民警衛隊成員在亨利·惠普爾聯邦大樓外返回車內。 視覺中國 圖
明尼阿波利斯再度響起的槍聲,使得這座城市再次出現在全球各大媒體的頭版上。1月24日,明尼阿波利斯再次發生移民執法槍擊事件,造成一名37歲的美國男性公民亞歷克斯·普雷蒂死亡。此前,1月7日,另一名37歲的美國公民蕾恩·妮科爾·古德也倒在了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人員的槍口下。古德之死瞬間引爆全美輿論,反對特朗普移民政策的抗議浪潮在48小時內席卷各大城市,成為特朗普上臺以來第三次全國性反政府示威。抗議者高舉“不要國王(No King)”的標語,令人對美國政治的演變產生時空錯亂的感嘆。不僅是蕾恩事件所反映的富有爭議的移民政策調整,更有特朗普第二任期一年來眼花繚亂的其它一系列國內外政策操作,始終被國內外分析者所追問:特朗普的執政理念究竟是毫無章法的任性魯莽之舉,還是自有其自洽的思想邏輯?
從“不要國王”說起
要解析特朗普的執政思想,不妨從理解“不要國王”這一口號的歷史深意開始。“不要國王”可追溯至美國獨立前反抗英國王權的斗爭,集中體現了美國政治的核心精神。美國政治原則主要植根于歐洲兩大思想源頭:其一,18世紀蘇格蘭啟蒙運動代表亞當·斯密,他的《國富論》幾乎成為美國經濟制度的“圣經”,信奉個人自利可通過“看不見的手”匯聚成社會公益,堪稱資本主義的出生證明;其二,稍早的英國政治理論家埃德蒙·伯克,他1790年發表的《法國革命論》被視為保守主義的濫觴。伯克反對激進政治變革,強調秩序和規則,與斯密的市場“自由”形成互補與制約。這兩股思想源泉,與清教徒“上帝面前人人平等”和“天賦人權”等反權威教義相互交融,共同塑造了美式保守主義的治國理念。
進入20世紀,“反共”成為美國保守主義的新支柱。冷戰陰云下,“反共”是美國政治的最大共識。理解當代美式保守主義,可循三條線索:信奉“自由市場經濟”,主張小政府、大市場、低稅收、弱監管;重視傳統價值觀,強調家庭、社群、秩序與道德約束;對抗共產主義,推進美國意識形態擴張。
1925年生于紐約天主教富貴之家的威廉·巴克利,將這三者熔于一爐。1955年他創辦的政論期刊《國家評論》至今仍是保守主義的核心思想陣地。巴克利用哈耶克反對計劃經濟的理論取代斯密反對封建束縛的思想,淡化美國宗教傳統中的種族主義和激進主義,同時也批判孤立主義,奠定了美國現代保守主義的基本內涵。然而,1964年戈德華特競選總統慘敗后,巴克利的思想影響一度陷入低谷。
20世紀60年代的民權運動和70年代的越戰失敗,直接導致左翼知識分子陣營分裂。一批經歷社會大動蕩的精英從自由主義“偉大社會”的幻夢中驚醒,走向了對立面。1965年創刊的《公共利益》成為保守主義新陣地,歐文·克里斯托爾等人因不滿自由主義的福利國家政策與激進民權立場,成為“出走的左派”,1973年被稱為“新保守主義者(neoconservatives)”。
盡管與新興的“新保守主義者”有所聯合,1980年上臺的羅納德·里根仍是巴克利“融合保守主義”的代表。經濟上他推行“里根經濟學”,大規模減稅,放松對金融、能源、航空等行業的監管,削減福利開支的同時大幅增加國防預算;社會治理上里根堅定捍衛傳統道德,支持宗教在社會生活中的作用,迎合基督教福音派反對墮胎和同性戀的主張;外交上他對蘇聯采取強硬政策,徹底扭轉尼克松的緩和政策(Detente),提出“星球大戰計劃”,大搞軍備競賽,在全球范圍內資助反蘇力量,通過輿論戰妖魔化蘇聯制度。
冷戰結束后美國一度獨步天下,“環顧宇內舍我其誰”,“新保守主義”勢力開始大行其道,大批受新保守主義影響的精英進入小布什政府。
與巴克利式保守主義相比,新保守主義政府展現出顯著差異:小布什政府較里根政府更強調政府的積極行動。里根面對國內滯脹和冷戰頹勢,采取內向型方針,避免與蘇聯正面沖突,通過軍備競賽等經濟手段較量,仍未脫離“遏制”框架。小布什則不同,蘇聯解體導致冷戰結束,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國際上再無匹敵,對外政策更顯激進。單邊主義、軍事干預和政權更迭一時成為小布什政府的標簽。為實現從“防御遏制”到“進攻改造”的轉變,小布什政府有意識地提升政府及總統在美國政治中的地位。《愛國者法案》為政府干預私人生活提供了法律依據,為政府監聽民眾、打擊移民、以反恐之名限制公民自由而打開方便之門。
小布什之后是八年的民主黨執政,也是美國大力激進推行“自由主義”的時期。奧巴馬提倡“社會包容”,支持少數群體,放寬移民政策,左翼思潮一度甚囂塵上。這嚴重沖擊了保守主義的核心思想,加劇了社會極化。民主黨過度依賴所謂天生正義的“少數群體”支持,忽視傳統公民訴求,喪失群眾基礎,最終導致政治素人唐納德·特朗普在2016年“橫空出世”。
“非典型保守主義者”特朗普
若說首個任期尚顯搖擺,但經過四年執政和四年在野沉淀,進入第二任期的特朗普執政思想已基本成形。從政治光譜看,特朗普無疑仍屬保守主義陣營:政治上強調秩序與權威,經濟上主張減稅與削減福利,社會規范上捍衛傳統道德,重申美國基督教傳統的穩定傳承。然而,特朗普并非典型保守主義者,政治出身和道路注定他是個在任的反建制派。
歷史上的美國第七任總統安德魯·杰克遜與特朗普有諸多相似之處。從戰爭孤兒憑軍功崛起并以平民之姿逆襲的民主黨總統,杰克遜也是反建制派,其民眾基礎是小農和拓荒者,反對東北部“政治貴族”及“商業精英”的壓迫。共和黨總統特朗普的支持者主要是“紅脖子”及全球化下的利益受損者,反對兩黨政治世家和跨國企業巨頭。
二者皆靠民粹掌權,高舉本土優先旗幟:杰克遜對印第安人實施殘酷的強制遷徙,為白人拓荒者騰挪空間,廢除美國第二銀行打擊金融壟斷。特朗普則全力打擊非法移民,推行貿易保護主義。為對抗既有利益集團,杰克遜與特朗普都極力擴大總統權限。如果說杰克遜是對美國“貴族政治”的顛覆,通過擴大選舉權稀釋東北部影響力,特朗普則是對新保守主義的反動。2003年伊拉克戰爭是新保守主義理念的集中體現——意識形態驅動的預防性戰爭。而特朗普對此大加撻伐,稱其為“史上最糟糕的決定”,標志著與新保守主義的決裂,不妨稱之為“特朗普主義”。
特朗普主義與新保守主義的本質區別在于:前者是現實主義,后者是理想主義;前者是本土主義,后者是全球主義。兩者雖都對外進行軍事干預或推動政權更迭,出發點卻截然不同。特朗普基于現實利益計算,覬覦委內瑞拉石油和格陵蘭島資源;小布什政府則更追求美式民主輸出。因此,特朗普根本不關心委內瑞拉玻利瓦爾政體是否合意,也不會像小布什那樣投入巨資對伊拉克進行美式制度改造。
“自由市場”是新保守主義的“圣杯”,全球化和自由貿易是其“金科玉律”,新保守主義者視推行全球自由市場為推廣美國意識形態的根本大計。特朗普主義的邏輯恰恰大相徑庭,意識形態在其外交中不占核心地位,為切實利益可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涉嫌干預他國政治(如綁架民選總統)、制裁盟友印度、背刺北約伙伴、與對手俄羅斯“瓜分”烏克蘭。新保守主義的“全球抱負”被特朗普主義的“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暗諷門羅主義)”取代;“普世價值”遭“美國優先”篡位;“世界主義”被“民族主義”奪舍;“精英主義”遭“民粹主義”暴擊。
“特朗普主義”并非對傳統保守主義的簡單回歸。美國保守主義在某些方面確有一脈相承之處,最明顯的是對傳統基督教價值的推崇和對主流價值觀的捍衛,這是其思想標識。然而,特朗普雖也高調維護秩序,追求的卻是打破原有建制派體系下“羅馬元老院”式的政治安排。他通過多種手段提升總統權力,削弱國會和最高法院的制衡,利用個人影響力將共和黨打造成“特朗普黨”,甚至將自身塑造為“美國保守主義的化身”,這在美國歷史上前所未有。
特朗普濫用國家緊急狀態邊緣化國會,設立“政府效率部”清洗反對派,指使國防部長要求軍隊向總統個人效忠,史無前例地刑事起訴美聯儲主席;以撤銷執照威脅媒體……美國行政權力急劇擴張,不僅實質上破壞了立國的三權分立原則,更有突破保守主義小政府基本框架的跡象。特朗普的任期尚余三年,特朗普主義的影響還將繼續突擊。盡管會遭遇阻礙,但特朗普的執政思想已深刻浸染了美國的政治底色,必然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從明尼阿波利斯的寒風到華盛頓的權力走廊,特朗普主義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美式保守主義的面貌和根基。它既是對歷史脈絡的某種回響,更是對建國原則的激進挑戰。這場由民粹驅動、以“美國優先”為名的政治實驗,其最終將引領美國走向何方:是重塑輝煌,還是動搖根基?歷史正處在新的十字路口,人們尚需冷眼旁觀。
(陳琪,清華大學中美關系研究中心主任、國際關系學系教授;薛靜,清華大學中美關系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陳琪 薛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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