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恐怖主義的分水嶺？明尼阿波利斯槍擊案惡化特朗普政治前景

連日來，美國明尼蘇達州因聯邦政府大規模移民執法行動陷入持續動蕩。美國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及周邊地區開展的突擊搜查行動，不僅引發大規模抗議活動，更因暴力執法等亂象成為國際輿論焦點。

當地時間2026年1月24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人們在一名男子被聯邦移民局特工槍殺的地點附近表示哀悼。

短短兩周內，已有兩名美國公民遭聯邦執法人員槍擊身亡。據新華社報道，在本月7日發生的第一起事件中，育有3名孩子的美國公民蕾恩·妮科爾·古德被ICE執法人員槍殺，引發當地局勢緊張，全美多地爆發抗議活動。24日上午，當地再次發生移民執法槍擊事件，造成37歲的美國公民亞歷克斯·普雷蒂死亡。

特朗普政府再次急于為涉案的聯邦執法人員辯護。與古德事件發生時一樣，政府將普雷蒂描繪成讓執法人員感到生命受到威脅。但目前沒有任何證據支持普雷蒂試圖殺害執法人員的指控，而且在目前看到的視頻中，也沒有任何畫面顯示他觸碰過武器。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分析稱，普雷蒂之死與其說是孤立事件，不如說是一系列事件的累積。盡管政府已經開始擔憂此事可能引發的政治動蕩，但隨著美國民眾的耐心進一步受到考驗，局勢很可能已經惡化。民調機構輿觀（YouGov）在第二起槍擊事件后的最新民調顯示，支持廢除ICE的民眾比例（46%）首次超過反對者（41%），超過半數受訪者認為ICE執法手段過于強硬（58%）。

目前，民主黨人有意借助政府撥款法案向特朗普施壓，阻止政府向國土安全部撥款。在中期選舉臨近的背景下，共和黨內部也有聲音認為，政府過于強硬的執法政策以及輿論走勢將對選情不利。

國際輿論普遍將此事件視為具有轉折意義的重要節點。德國媒體《南德意志報》分析稱：“在古德被槍殺后，人們就已經清楚帶有準軍事色彩的機構正在越過法治國家的界限，而且得到了政府的庇護。但這一切并未停止。情況正在不斷惡化。”

槍擊將成政府停擺導火索？

在上次聯邦政府“停擺”僅兩個多月后，隨著越來越多民主黨籍聯邦參議員撤回對政府撥款法案的支持，再次發生政府“關門”的可能性越來越大。

包括美國國土安全部和五角大樓在內的聯邦政府大部分部門的資金將于1月31日到期。目前，由共和黨控制的眾議院已通過了一項支出法案，但仍需參議院批準通過，其中包括涉及明尼蘇達州行動的資金。

美國參議院規定，政府撥款法案需要60票才能通過。目前在參議院，共和黨占據53席，民主黨占據45席，另有2名無黨籍參議員加入民主黨黨團。

雖然共和黨以微弱優勢控制著參議院，但如果沒有民主黨的支持，共和黨的席位不足以通過支出法案。參議院少數黨領袖查克·舒默24日發表聲明稱，如果該支出法案包含對國土安全部的撥款，民主黨參議員將阻止該法案通過。

夏威夷州民主黨參議員布萊恩·沙茨24日發表聲明稱，除非建立更多約束機制追究移民執法機構的責任，否則他將反對任何國土安全部撥款。曾在11月支持政府撥款方案的內華達州參議員凱瑟琳·科爾特斯·馬斯托和杰基·羅森亦表示，他們將反對國土安全部的撥款法案。

一位民主黨助理透露，參議院民主黨人于25日晚間舉行電話會議。受冬季風暴影響，參議院至少休會至27日，此次電話會議將為民主黨提供討論后續舉措的機會。

與此同時，眾議院民主黨領導層則考慮包括對國土安全部長諾姆實施彈劾在內的多項反制舉措。在25日舉行的閉門會議中，民主黨團內要求彈劾諾姆的呼聲日益高漲，尤其在紐約州搖擺選區民主黨眾議員勞拉·吉倫公開支持彈劾諾姆后。

多名官員指出，兩起致命槍擊案表明諾姆已成為強硬派的代表人物，她對古德被殺事件的反應，揭示了她所在部門“優先事項的轉變”以及“日益黨派化的傾向”。

明尼蘇達州州長蒂姆·沃爾茲則在會上“敦促所有民主黨人團結一致，捍衛正遭受特朗普政府污名化的受害者尊嚴”。“這是黑暗而難以置信的現狀，但我從未見過民主黨人如此堅定地團結一致。”一位匿名的民主黨議員向媒體表示。

民意反彈，共和黨人憂心中期選舉

美國總統特朗普以打擊非法移民和犯罪行動作為主軸，上臺后在多個州開展移民執法行動。有分析認為，當局的移民執法已遠超針對所謂“暴力犯罪分子”的范疇。

《華爾街日報》報道稱，明尼阿波利斯的“都市突擊行動”（Operation Metro Surge）因其規模之大，與其他ICE和邊境巡邏隊的行動相比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在擁有約270萬人口的芝加哥，特朗普政府去年秋天僅派遣了數百名聯邦特工。而在擁有約43萬人口的明尼阿波利斯市及其周邊地區，聯邦政府派出了約3000名特工。

最近一段時間，行動中的畫面已在全美社交媒體和新聞媒體上傳播開來：一名抗議者倒地后被噴灑辣椒水；一名5歲男孩被拘留；一名合法居民在寒冷的早晨衣不蔽體地被從家中帶走。報道稱，令人震驚的是，市民們竟然打電話給警方，請求他們保護自己免受聯邦特工的侵害。

原本松散的抗議網絡已逐漸凝聚成一場規模更大的運動，共同抵抗聯邦執法人員。市民吹響哨子發出警告，并用手機記錄執法人員的行動。如果ICE人員靠近，志愿者會吹3聲短促的哨聲；如果有人被捕，則會吹一聲較長的哨聲。

兩起槍擊事件正引發民意的強烈反彈。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發布的民調顯示，美國民眾普遍不支持“一刀切”的移民執法政策。38%的受訪者認為聯邦政府應該優先遣返犯有嚴重罪行的移民，而21%的人則認為政府應該只遣返重罪犯。

近半數美國人（49%）認為特朗普的大規模驅逐行動過于激進，其中包括20%投票支持特朗普的選民。在支持特朗普的選民中，超過三分之一的人表示雖然支持大規模驅逐行動的目標，但反對其行動方式。

一些擁護憲法第二修正案的鷹派人士，包括全國步槍協會也對政府的言論表示反對，他們認為這些言論似乎賦予了移民執法人員更大的殺人權力。

Politico報道稱，國會共和黨人、議員候選人及白宮相關人士警告稱，當局的移民強硬驅逐政策可能疏遠幫助特朗普勝選的搖擺選民。更復雜的問題在于，共和黨內部就如何應對支持率下滑的局面存在分歧：黨內部分人士認為是信息傳遞問題，另一些人則主張政府政策本身才是引發選民擔憂的根源。

“若不改變現行方針，中期選舉必將受到負面影響。”已不決定尋求連任的華盛頓州共和黨眾議員丹·紐豪斯表示。肯塔基州眾議員詹姆斯·科默是特朗普的堅定盟友，他在福克斯新聞的采訪中也似乎承認，執法機構殺害了無辜民眾。

在局勢不明朗之際，特朗普政府就槍擊事件缺乏指導意見，讓部分共和黨人私下感到焦慮。4位共和黨議員及數名共和黨助理指出，相比明尼阿波利斯事件或移民執法行動，他們從政府獲得的特大冬季風暴的信息更新“更加頻繁”。

3名消息人士向媒體透露，槍擊事件發生約3小時后，國土安全部官員向國會共和黨人發送了一封警報郵件，錯誤地將24日遭到槍擊的美國公民描述為“非法移民”。

盡管白宮公開強化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行動力度，但特朗普的部分幕僚已逐漸將當地日益動蕩的局勢視為政治負資產。有官員稱，白宮幕僚長蘇茜·懷爾斯已多次接聽明尼蘇達州官員的來電。有政府官員擔憂民調與輿論已轉向反對移民執法行動，部分討論聚焦于如何在繼續推進移民執法行動的同時，避免與抗議者發生沖突。

“國家恐怖主義已經降臨”

聯邦執法機構再次導致人員死亡的事件在國際社會引發震動。

英國《經濟學人》將第二起槍擊事件描述為聯邦機構“有意升級行動”的一部分：蒙面探員在大街上將這名37歲的美國公民摁倒在地，最終將其射殺，而國土安全部則試圖立即以夸張的說法為這一行為辯護。“這種缺乏證據的夸大其詞，是特朗普政府‘圍困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個核心特征。”

該媒體報道稱，近幾周來，美國副總統萬斯和總統高級顧問斯蒂芬·米勒都錯誤地聲稱，聯邦執法人員在履行職責時享有近乎完全的豁免權。華盛頓高層的掩護和一線調查的受阻，營造了一種有罪不罰的氛圍，顯然讓明尼阿波利斯和其他地方的聯邦執法人員認為，他們可以隨意使用致命武力而無需擔心后果。

法國《世界報》警告稱，最新事件可能引發進一步的暴力。“亞歷克斯·普雷蒂的死亡，可能讓本已高度緊張的局勢徹底失控。”報道還稱，美國國內針對移民執法機構的輿論情緒可能出現轉折。

《紐約時報》專欄作家瑪莎·格森撰文稱，經過過去三周明尼阿波利斯的暴行，人們不應再聲稱特朗普政府僅僅試圖治理這個國家，而是他將所有人置于持續恐懼之中。“這已成為我們新的國家現實。國家恐怖主義已然降臨。”格森寫道。

CNN指出，特朗普的民調支持率已經跌至兩屆總統任期以來的最低點。“外國領導人、天主教會大主教以及美聯儲主席都加入了挑戰特朗普的行列；在總統任期的第一年里，批評者們往往試圖安撫他，而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華盛頓郵報》24日的評論文章稱，這指的是特朗普近期因格陵蘭島主權、關稅威脅等問題與歐洲及盟國領導人的矛盾，多位樞機主教對其在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及移民政策提出的罕見公開道德質詢，以及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反對其政治干預。

評論指出，盡管絕大多數共和黨人仍然不愿挑戰特朗普，但隨著事態發展，一些共和黨人已經公開與特朗普決裂，而且可能會有更多共和黨人倒戈。

《參考消息》援引《華爾街日報》報道稱，特朗普25日表示，關于發生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致命槍擊事件，政府正在“審查一切，并將得出一項決定”。特朗普還表示愿意最終從明尼阿波利斯地區撤出ICE執法人員，但他沒有提供ICE執法人員可能撤離的時間框架。

澎湃新聞記者 黃粵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