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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五的批發市場,人聲鼎沸。我推著購物車在人群中穿梭,單子上的勾越打越多:新疆紅棗五斤,臨安山核桃八斤,金華火腿兩條,舟山帶魚十斤,內蒙古牛肉二十斤...購物車越來越沉,像我這顆越來越沉的心。
這是我和張建國結婚后的第三個春節。二婚,各有各的孩子,各有各的過去,像兩塊棱角分明的石頭,硬要湊在一起過日子。
手機響了,是張建國:“買完了嗎?花了多少?”
“正在算。”我低頭看手里的小票,數字一欄欄往上加,最后停在五千六百二十七元。
我倒吸一口涼氣。這比我預算多了整整兩千。
“喂?說話啊!”電話那頭催促。
“五千六。”我小聲說。
“多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周曉梅,你瘋了吧!五千六買年貨?你當咱們家開銀行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趕緊退掉一半!別敗家!”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覺得很冷。零下五度的天氣,市場里熱氣騰騰,我卻渾身冰涼。
推著車走到停車場,把年貨一樣樣搬進后備箱。后座也塞滿了,整個車里飄著火腿的咸香和干果的甜味。這是年味,也是錢味。
開車回家要四十分鐘。路上,我想起去年春節。那時候我們剛結婚半年,張建國說:“年貨我來買,你別操心。”結果他買了三百塊錢的東西:一箱蘋果,一箱橘子,兩袋速凍餃子,三條便宜的帶魚。
年夜飯桌上,他兒子張磊皺著眉頭:“爸,就這?”
我女兒林悅偷偷跟我說:“媽,我想吃姥姥做的紅燒肉。”
那晚,我半夜起來,翻冰箱找吃的。太素了,太簡陋了,不像過年。
所以今年,我下定決心要好好過個年。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存私房錢——我做會計的,有點外快,瞞著他攢了三千。加上他給的兩千六買菜錢,正好五千六。
我以為他會高興。畢竟,他老家的親戚今年要來,他兒子張磊也要帶女朋友回來。場面不能太寒酸。
車停進小區,我深呼吸,調整表情。不能讓他看出我難過,二婚的女人,要學會笑。
電梯到九樓,門開了。張建國就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東西呢?”他問。
“在車上,太多了,一次搬不完...”
“我問你花了多少錢!”他打斷我。
“五千六。”我低下頭。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拽進屋里:“周曉梅,你長本事了啊!五千六!你知道我一個月工資多少嗎?八千!你一趟就花了五千六!”
“可是今年你爸媽要來,張磊也要帶女朋友...”我試圖解釋。
“那也不用這么鋪張!”他吼道,“我爸媽農村人,吃點啥不行?張磊女朋友怎么了?還沒進門呢,用得著這么巴結?”
“我不是巴結...”
“你就是!”他指著我的鼻子,“周曉梅,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覺得二婚低人一等,想用錢撐面子是不是?我告訴你,沒用!你再怎么花錢,也是個二婚的!”
這話像一把刀子,扎進我心里最軟的地方。
二婚。這兩個字是我們之間永遠的刺。他前妻出軌,離婚時卷走了大部分財產;我前夫病逝,留下我和女兒相依為命。我們經人介紹認識,他說“搭伙過日子”,我說“好”。
搭伙過日子。原來在他心里,我就是個搭伙的。
“張建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錢。三千是我的私房錢,剩下的是你給的生活費。我沒多花你一分。”
“你的錢?”他冷笑,“你的錢不是錢?咱們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你存私房錢還有理了?”
“那我女兒下學期的學費,你給掏嗎?”我問,“我爸媽過年,你給紅包嗎?張建國,這三年,家里開銷大部分是我在出,你的錢都攢著給你兒子買房,當我不知道嗎?”
他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么說。
“是,我二婚,你也二婚。”我繼續說,“但二婚怎么了?二婚就不是人了?二婚就不配好好過年了?張建國,我周曉梅嫁給你,不是來受氣的!”
“你!”他揚起手,我以為他要打我,下意識閉上眼睛。
但沒有。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狠狠甩下:“把東西退一半!不然別進這個門!”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這三年,太累了。
“不退。”我說。
“什么?”
“我說,不退。”我看著他的眼睛,“這是我買的年貨,我要好好過個年。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過。”
他盯著我,眼神從憤怒變成震驚,最后變成一種我看不懂的復雜。
“好,好。”他點頭,“周曉梅,你厲害。”
他摔門出去了。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聽著門“砰”的一聲響,像心臟掉在地上的聲音。
晚飯他沒回來吃。女兒林悅從學校回來,看見我紅腫的眼睛:“媽,怎么了?”
“沒事。”我擠出一個笑容,“媽買了年貨,今年咱們好好過年。”
“張叔叔呢?”
“他...他有事。”
林悅十八歲了,什么都懂。她沒再問,幫我一起收拾年貨。我們把火腿掛起來,把干果裝罐,把帶魚一條條碼進冰箱。
“媽,”林悅突然說,“要不...過年咱們回姥姥家吧?”
我鼻子一酸。我也想回娘家,但爸媽年紀大了,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就在這兒過。”我說,“這是咱們家。”
晚上十點,張建國還沒回來。我給他打電話,關機。
凌晨一點,他回來了,帶著一身酒氣。我正在客廳整理購物小票,看見他踉踉蹌蹌地進來。
“還...還沒睡?”他大著舌頭說。
“等你。”我說。
他倒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等什么等...我又不會死...”
“張建國,”我坐在他對面,“咱們談談。”
“談什么...談你怎么敗家...”
“我不是敗家。”我說,“我是想好好過個年。咱們結婚三年了,第一年你說剛結婚要省錢,第二年你說兒子考研要花錢,今年我說什么也要過個好年。”
他睜開眼睛,紅紅的。
“我知道你難。”我繼續說,“前妻騙了你,你怕了。但張建國,我不是她。我這三年怎么對你的,你心里清楚。你兒子考研,我熬夜給他整理資料;你爸住院,我請假去照顧;你工作不順,我到處托關系...”
“別說了...”他捂住臉。
“我要說。”我眼淚掉下來,“張建國,二婚是不容易,但不容易就要互相折磨嗎?你防著我,我讓著你,這日子什么時候是個頭?”
他沒說話,肩膀在抖。
“那五千六,有三千是我加班掙的外快。”我說,“我想著,你爸媽難得來城里,得讓他們吃好點;你兒子帶女朋友回來,不能讓人家看不起;我女兒高三了,這是她在咱們家過的最后一個年,我想讓她記住,媽媽再婚后的家,也是家。”
他抬起頭,滿臉淚痕。
“對不起...”他說,“曉梅,對不起...”
“我要的不是對不起。”我說,“我要的是你把我當妻子,不是搭伙的;把悅悅當女兒,不是拖油瓶;把這個家當咱們的家,不是你的臨時住所。”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他,這個四十五歲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起來吧。”我說,“地上涼。”
他沒起來,抱住我的腿:“曉梅,別離開我...我害怕...我怕你再像她一樣...”
我終于明白了。他所有的苛刻,所有的計較,所有的壞脾氣,都源于恐懼。恐懼再被傷害,恐懼再被拋棄,恐懼付出真心后一無所有。
“我不會。”我摸著他的頭,“張建國,我周曉梅嫁給你,就是想和你過一輩子。但一輩子很長,咱們得好好過。”
那一夜,我們聊到天亮。他說了他前妻的事,說了他這些年的不甘和恐懼;我說了我前夫病逝時的無助,說了帶著女兒再婚的忐忑。
兩顆破碎過的心,終于第一次真正地靠近。
第二天,張建國起得比我早。我醒來時,聞到了廚房的香味。
他做了早飯:小米粥,煮雞蛋,小咸菜。很簡單,但他以前從不下廚。
“吃飯。”他說,眼睛還有點腫。
吃飯時,他拿出一張卡:“這里面有三萬,是我攢的。本來想給磊磊付首付,現在...現在給你。年貨錢,還有悅悅的學費,都從這出。”
我沒接:“那是你給兒子的。”
“兒子我自己會再攢。”他把卡推過來,“曉梅,這三年,委屈你了。從今天起,咱們的錢放一起,一起管,一起花。”
我看著那張卡,又看看他,終于接過來:“好。”
臘月二十八,張建國的父母來了。兩位老人很樸實,看見滿屋的年貨,有點局促:“花這么多錢...”
“不多不多。”張建國摟著我的肩,“曉梅特意買的,讓二老過個好年。”
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這么親昵地叫我。
二十九,張磊帶著女朋友來了。女孩文文靜靜的,看見一桌子菜,小聲對張磊說:“你爸對你真好。”
張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說:“是我阿姨準備的。”
他第一次叫我阿姨。以前都是“喂”或者“她”。
年夜飯很豐盛。我做了十二個菜,取月月紅火之意。張建國開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白酒,給他爸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爸,媽,”他舉起杯,“這幾年兒子不孝,讓你們擔心了。以后不會了。曉梅是個好女人,我會好好待她。”
他又轉向我:“曉梅,謝謝你。這杯我敬你。”
我眼睛紅了,舉起杯:“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
林悅和張磊的女朋友聊得很投機,兩個年輕人約好年后一起逛街。張建國的父母給我包了個紅包:“閨女,拿著,買件新衣服。”
我推辭,張建國說:“拿著吧,爸媽的心意。”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年,真暖。
飯后,我們一起包餃子。張建國不會,我教他。他笨手笨腳的,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但很認真。
“爸,你這餃子煮了得散。”張磊笑話他。
“散就散,你阿姨不嫌就行。”張建國說。
我們都笑了。
十二點,鞭炮聲響起。我們站在陽臺上看煙花,五彩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張建國悄悄握住我的手:“曉梅,明年,咱們要個自己的孩子吧。”
我愣住了。
“我想和你有個完整的孩子。”他說,“男孩女孩都行,像你就好。”
我眼淚掉下來,點點頭:“好。”
那五千六年貨,那記未落下的巴掌,那場深夜的長談,像一道分水嶺,把我們的生活分成前后兩段。
之前是猜忌、計較、小心翼翼;之后是信任、包容、攜手同行。
如今,又是一年臘月。我懷孕五個月了,張建國天天盯著我吃營養品。林悅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張磊和女朋友準備結婚。張建國的父母在老家逢人就夸:“我兒媳婦,能干又孝順。”
昨天我們去買年貨,張建國推著車,我負責挑。
“這個要不要?”我拿起一盒車厘子,很貴。
“要!”他說,“你現在需要營養。”
“這個呢?”我又拿起一盒進口牛肉。
“要!”
“這個...”
“都要!”他笑了,“曉梅,今年你隨便買,我買單。”
我看著他,這個曾經為五千六跟我翻臉的男人,現在笑得像個孩子。
“你不怕我敗家了?”我逗他。
“敗吧。”他摟住我的腰,“我掙錢就是給你敗的。”
我們都笑了。
生活就是這樣,有時一巴掌能打醒一個人,有時一句話能溫暖一顆心。而婚姻,無論頭婚還是二婚,都需要兩個人一起經營,一起成長。
那五千六的年貨,最終買來的不只是吃食,還有一個家的新生。而我很慶幸,在那個寒冷的冬日,我沒有選擇退縮,而是選擇了溝通;他沒有選擇暴力,而是選擇了反省。
因為我們都知道,二婚不易,但正因為不易,才更要珍惜;生活很難,但正因為很難,才更要互相扶持。
窗外的雪還在下,屋里的暖氣很足。張建國在廚房燉湯,香味飄滿整個屋子。我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覺得,這個冬天,真暖。
而那個曾經冰冷的家,終于在五千六年貨的煙火氣中,活了過來。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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