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語:2026年,注定是理想汽車的關鍵一年。
“我們今天就放假了。”
1月15日傍晚時分,理想汽車常州基地二區門口,兩位正在等出租車的生產線工人說出這句話時,聲音不大,臉上也沒什么表情。
“像這樣清閑的日子有段時間了,上三休四。”
其中一個說著,另一個接上話茬,“剛開始覺著挺好,可計算工分的時候,就笑不出來了。老這么放,誰還笑得出來?”
他們口中的“上三休四”,在隨后與二區多位一線工人的交談中,成了高頻詞。而這種“清閑”卻并非理想生產一線正式員工的專屬待遇。
就在一天前,三個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火車從蘭州來的大二學生,也體會到了相似的境遇。他們是來打寒假工的外包,滿心想著多勞多得,結果上崗第一天就被告知,常州理想基地二區的產線早就不是滿負荷運行狀態了,甚至還得經常“被放假”。
勞保服和勞保鞋的錢已經交了95元,路費也花了,可活卻不多。三個年輕人蹲在廠區外頭一合計,“干完今天,就跑路。”
一邊是正式員工在為“工分”發愁,一邊是外包工剛來就想“跑路”,理想汽車常州工廠的這番景象,顯然是理想當下所面臨的現實壓力最直觀的體現。
01 i8要搬家,L7、L8產能閑置
理想汽車常州基地占地很廣,被劃分為南、北兩大區,綜合生產能力超50萬輛/年。其中,生產L7和L8的二區與生產i6和i8的三區連接在一起,統稱為南區;而生產L6和L9的一區則在3公里之外,稱為北區。
每個廠區的日子,過得不太一樣。
“我們二區主要生產L7和L8,現在這兩款車訂單少了,生產線自然也就得停,這個月月底前據我們領導說還得再放個十天左右的假。”一位剃著寸頭、稍微年輕的師傅邊從二區門口往外走,邊語氣肯定道。
他說話時,不自覺地朝基地另一端望去。“那邊是三區,主要生產純電,活很多。我們都想去,可惜正式員工的工區不能自己選,得服從上面調配。”
“調配”這個詞,在同一天的晚些時候,從一區質檢工大劉(化名)的嘴里又聽了一次。
在去往停車場的路上,他推著電動車,準備回家,“訂單少自然閑一些,哪個廠都是這個邏輯。”
大劉話不多,但說得實在,“我們廠里也有政策,沒活干的車間,正式工可以內部調劑到別的車間去,當然,怎么調還得看上面的安排,而愿不愿意接受調劑,也得看員工個人意愿。”
他舉了一個例子,比如調到理想在北京順義的廠區,“那太遠了,有家有口的,沒幾個愿意去。”
與一區、二區工人的“清閑”相比,三區工人的日子顯然巴適許多。
![]()
理想汽車常州工廠三區i6裝車
剛下早班的王遠(化名)在汽車制造行業干了整整十年,現在是三區i6車間一生產線上的工段長,說話時眉眼間能看出疲憊,“我們這邊還行,雙班倒,人歇機器不歇,一天下來,至少700臺打底。”
不過王遠很快補充道,“也就我們這邊生產i6的產線還行。三區另一頭i8的產線目前停工了,一是訂單少,二是聽領導說要準備搬去北京順義工廠。”
上述幾位工人的反饋,共同指向了一個事實:產線忙閑,直接掛鉤車型的市場表現。
一個直接而現實的問題隨之浮出:理想工廠的產能閑置,是整個行業的普遍現狀嗎?畢竟,經歷12月的沖量后,1月常被視為傳統淡季。
為此,我們前往了同在常州的比亞迪工廠。傍晚時分,那里的景象與理想二區門口的冷清形成了鮮明對比。
![]()
理想汽車常州基地二區門口
![]()
同日比亞迪常州工廠門口
比亞迪廠區門口,人群熙攘,各式小吃餐車有序排開,不少攤主甚至擺出了簡易桌椅,方便工人即刻就餐,煙火氣十足。
多名正在就餐的比亞迪一線工人坦言,他們經常是單休。“我們這邊的車間,主要承接的是出口訂單,生產計劃排得很滿,兩個車間一天至少能生產1000臺。”
02 一線工人趕超歐美的承諾,懸了
時間回到2024年,理想成為新勢力中首個年盈利的車企,年銷量突破50萬輛,董事長李想當時“承諾”,要讓理想的一線工人三年內薪資趕上日本、德國等發達工業國家。那個春節,它過得頗為從容。
基于當時的勢頭,以及i8、i6兩款純電新車的預期,理想為2025年定下了64萬輛的年銷目標。即便這是基于70萬輛下調后的數字,也可見其信心。
但市場很快給出了不同的答案。2025年理想全年銷量40.6萬輛,同比下滑19%,成為新勢力中唯一下滑的車企。
曾經的主力車型L7、L8銷量明顯疲軟,全年零售量分別為8.07萬輛、4.33萬輛,同比分別大跌66%、79%,市場份額被問界、零跑等對手持續擠壓。
銷量的下滑,直接體現在了產能表現上。如上文所述,生產L7、L8的產線從滿負荷運轉,變為“上三休四”的節奏,這種變化清晰體現在了工人的收入上。
![]()
理想汽車常州工廠北區通往停車區的出口
“我們一線工人的收入與工時掛鉤,工分少了,工資自然就少。”理想常州基地三區的工段長王遠這樣解釋。他這個職位目前工資已從月入過萬不難,降至八千元左右,基礎工人則降至五六千左右。
而在生產任務更少的二區,工人收入下降更為明顯。以每天單班來算,“上三休四”意味著工人每月實際工作日將縮減到15天左右。
至于年終獎,與諸多生產一線工人的接觸中,我們發現,與理想辦公樓里的白領不同,藍領的年終獎是按13薪形式發放的,即年底多發一個月工資,而這多出的一個月薪酬,是不包含工分的基礎工資數。這意味著,無論廠子當年效益如何,一線工人能拿到的年終獎勵,只是一個固定的、為數不多的“保底數”。
收入的變化,讓一些員工開始重新考慮去留。
“廠里現在有勸退的情況,不走就得一直承受工分修不夠、收入銳減的壓力,那些生產一線的實習生現在也面臨不能轉正的局面。”王遠壓低了聲音。他所說的勸退,不是正式裁員,而是一種協商離職。
“選擇走的,往往是那些經濟壓力大的,畢竟房貸、孩子學費、日常開銷,不會因為廠里訂單少就等著你。”
這種壓力并未止步于正式工。在二區基地門外,外包人員張麗(化名)剛剛與前來調解的警察交談完。她透露,自己簽的是第三方合同,負責外圍接待工作。前年被派駐到理想二區。但近期,第三方公司以“理想未結算款項”為由,已連續多月拖欠她的工資。為此,她只能頻繁來二區門口討薪。
“警察調解的結果是讓我等到這個月25號,再不發,就只能去勞動仲裁。”
![]()
圖左側警察在與理想外包人員交談
除了理想工廠內,其周邊聚集的常誠車業、博俊、匯川、新泉、卓駿、繼鋒等一批供應鏈企業,日子同樣難過。這些企業當初為貼近客戶、降低成本而選址周邊,如今與主機廠“同此涼暖”。
一家座椅供應商的員工,在理想基地一區門口卸貨間隙直言,從去年下半年開始,來自理想訂單的萎縮和不穩定,讓他們這些配套供應鏈廠同樣陷入了被動等待和產能閑置的困境。不少工廠已經開始安排工人輪休。
03 春天之后,理想的“春天”會來嗎?
冷清的廠區與頻繁的輪休,似乎成了這個春節前,理想常州工廠的主基調。
理想不是沒想辦法。面對2025年銷量下滑19%的現實,理想將第一步棋落在了產品戰略重心的回調上。
過去一年,資源向純電車型的傾斜并未取得預期效果,反而在一定程度上稀釋了其在增程市場的份額。銷量主力由2024年之前的全系增程車型,變為增程和純電里定位更入門的車型,L6和i6,2025年12月這兩款車單月零售量分別為1.3萬輛、1.6萬輛。
如今,理想正將資源重新聚焦于增程和高端市場的基本盤,而純電領域,其今年將只推出一款SUV車型。
據悉,新款理想L9將在尺寸、底盤和電池上大幅升級。智能化方面,其宣稱性價比能達英偉達Thor三倍以上的自研M100芯片,也將在這款車上首次量產搭載。
與此同時,整個L系列將回歸精簡SKU模式,減少車型版本數量,核心配置全新標配,以提升效率,并試圖清晰化產品定位。
產品戰略調整,隨之帶來的是組織架構的變革。
近期,理想合并了第一產品線和第二產品線,并將原屬智能汽車群組的一級部門“零部件集群”整體并入制造系統,交由李斌統一管理。
李斌是自2019年常州基地投用便扎根于此的制造負責人,全程主導了L系列車型的整車制造落地。未來,理想汽車選擇讓其統籌整車與關鍵零部件的生產,不免有想打通從研發到制造的關鍵環節之意。
對于長期依賴理想訂單的本地供應商而言,這種轉型意味著訂單結構的變化。短期內部分外包訂單可能轉向內部生產,供應商將面臨業務調整的壓力。而從長期看,對理想則能通過提升內部制造的比例,來增強自身對抗外部供應鏈波動、控制核心成本并實現快速產品迭代的能力。
但,市場的挑戰并不會因此而有絲毫減輕。在增程市場,競爭激烈程度已今非昔比。以小米和零跑兩家來看,其增程新車電池容量普遍瞄準80度以上,相比之下,理想新款L9超70度的電池方案顯得相對保守。
![]()
新款理想L9二排座椅
這種競爭壓力,也在供應鏈端有所反饋。理想L9二排座椅供應商一員工透露,新款車型預計在四月左右上市。他們既期待新車大賣以帶動自身產能,同時又流露出擔心,“從我們目前供貨的部件和了解的信息看,這款車的內部改動可能不會太大。”
智能化層面,蔚來、小鵬的自研芯片已普及上車,而理想M100還得至少兩個月才能實現量產,未來其實際表現能否如宣稱一般,也仍需時間檢驗。
04 寫在最后
距離李想那句“三年內要讓一線工人薪資趕上歐美”承諾兌現,還有一年零兩個月。時間在走,但理想汽車常州工廠里,上三休四、工分不夠,卻成了不少工人需要面對的新常態。
理想如今的困境,從來不是單一車型的失利,更不是i8與8噸卡車對撞的宣傳爭議、MEGA的“起火門”等能帶來的。其背后源自過往成功模式的乏力。“套娃”造車策略讓旗下產品陷入“左右手互搏”,冰箱彩電大沙發這類配置已成為眾車型的標配。
盡管挑戰嚴峻,但理想并非毫無憑借。2025年前三季度,賬上超過511億元的現金儲備,近83億元的研發投入,以及累計已超3900座超充站的布局,這些都是理想轉身和突圍的底氣。調整架構、推新車型、自研芯片,這些動作也都在表明,它正在尋找屬于自己的下一條護城河。
不過,對于生產一線的工人來說,藍圖再大,也沒有每天實實在在的產量和工資條上的數字來得踏實。春天總會來,問題是,產線何時能恢復往日繁忙?李想的那句“趕超”,最后會變成一紙空話,還是個能被所有員工共同見證的新起點?很多人都在等這個答案。
而答案,或許就藏在常州工廠即將到來的生產節奏變化里,藏在理想這場從產品到供應鏈的體系調整能否真正夯實地基的過程中。2026年,注定是理想汽車的關鍵一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