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長城“梳妝”

本報記者 秦亦姝 王偉偉

1月23日，清晨8點，隆冬時節的八達嶺長城，山間寒意襲人。

景區山腳下，環衛工驛站的一片空地上，八達嶺長城環衛班長董國慶和十幾名工友正在開早會：“今天風還是大，干活時一定要注意安全，把垃圾分好類?！?/p>

當天，《工人日報》記者跟隨長城環衛工上山體驗作業，感受這群勞動者為長城“梳妝”的日常。

1月23日，本報記者秦亦姝（左一）與八達嶺長城景區的環衛工一起背著垃圾前行。本報記者 王偉偉 攝

確保沒有垃圾

董國慶的叮囑話音剛落，工友們就騎上電動車前往長城入口。“騎到入口，剩下的路就都要靠走了?！杯h衛工錢占勝告訴記者。

零下8攝氏度，錢占勝卻沒穿太厚的衣服?！吧厦骘L大、溫度低，但衣服不能穿得太厚?！彼f，巡邏、干活的過程都會出汗，穿多了風一吹反而容易著涼。

9點左右，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路程，工友們陸續抵達各自負責的路段。錢占勝的責任區是北七樓到北八樓。這里海拔高、風力大，呼嘯的山風掠過垛口，寒意撲面而來。

“稍微站一會就受不了，只能動起來?！卞X占勝搓了搓手，一邊和記者說話，一邊拿起站點的拾物夾、掃把和灰斗，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們的目光需要始終緊盯地面和臺階，不放過任何一處垃圾?！白盥闊┑木褪怯龅焦献悠ぁ⒒ㄉ鷼み@類小垃圾，風一吹就都散落進磚縫里，掃把根本掃不出來，只能彎腰用手摳?！卞X占勝俯身將磚縫里的垃圾仔細摳出。

除了游客行走的長城路面，城墻外的山坡也是他們的清潔范圍?！帮L大的時候，很多垃圾會被吹到山坡上，我們必須翻出去撿回來?！辈芤闶前嗬镂ㄒ坏摹?0后”。

冬日的山坡鋪滿枯枝落葉，肉眼難以判斷腳下路況，稍有不慎就可能踏空。“我們得扶著樹干、重心盡量靠下慢慢挪動，不敢有一點馬虎?！闭f話間，曹毅手上的活也未停下。

“我們的基礎工作就是來回巡視自己負責的路段，確保沒有垃圾?！卞X占勝介紹，此外，他們還要定期清理路段內所有的垃圾桶，做好垃圾分類。

日行兩萬步

如果前往八達嶺長城游玩，一定會看到環衛工們背著比身體還高的垃圾包排隊下山的場景。

“由于長城地勢陡峭，垃圾車根本開不上來，裝好的垃圾只能靠人工背下山。”董國慶說，每袋垃圾重25公斤～50公斤不等，工人們每天要往返3趟左右，才能將各自負責路段的垃圾清運完畢。

記者背上了20公斤的垃圾包，跟隨師傅們一隊下山。背包裝滿了礦泉水瓶，體積比人還高，在上下坡過程中稍有不注意就會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不到10分鐘，記者的肩膀就被背帶勒得生疼。

從上午9點到11點，錢占勝已經將第一趟垃圾送到了山下的環衛車上。下山路上，有一段看似平坦實則坡度不小的路段，走在上面好像被人推著向前走，難以輕易停下。

“這一段一定要注意腳下，尤其是冬天路面濕滑、背的東西又多，特別容易失去平衡，在這里栽跟頭是常事?！卞X占勝提醒記者。

卸下袋子后，錢占勝彎腰活動了下膝蓋，“每天的微信步數平均都是在兩萬步以上，十幾天就能用壞一把掃帚”。

每天要彎腰上百次撿垃圾、背負重物反復上下臺階，環衛工們的腰腹和膝蓋常年承受著壓力?！把酆拖ドw疼可以說是職業病?！卞X占勝說，下班回家后渾身酸痛，就想躺在床上。

“打掃長城就像打掃自己家”

“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不到長城非好漢，屈指行程二萬……”北八樓是八達嶺長城的最高點，也是游客們經常打卡留影、吟誦詩詞的“好漢坡”。錢占勝每次路過，都會停下腳步聽上幾句，“感受詩句中的豪情萬丈”。

曹毅當初正是沖著八達嶺長城的風景選擇了這份工作。“剛來時，覺得這份工作能天天在長城上看風景，特別好。”他已經工作兩年，對這里的一草一木充滿感情。

當被問及工作中有沒有什么特殊的經歷時，錢占勝一時語塞，“好像沒什么特別的大事，每天都是這樣?！奔毤毣叵耄帜芰信e出不少溫暖的瞬間，“游客們看到我們背著大包下山，遠遠地就會把路讓出來，有的還會遞礦泉水給我們、叮囑我們‘注意安全’，這時候就會覺得暖暖的?！?/p>

錢占勝今年47歲，20年前從東北來到北京延慶，如今，他早已把長城當成了自己的家?！翱吹酵獾氐挠慰唾潎@長城的美景，就像自家來了客人，我把屋子收拾得妥妥帖帖，感到特別自豪?！?/p>

“從小在長城腳下長大，早已把長城當成了自己的家，打掃長城其實就像打掃自己家一樣?！倍瓏鴳c來自附近的石峽村，這座村莊的人們祖祖輩輩都在守護長城。

“回家打算立刻泡泡腳，媳婦應該做了好吃的等著我?！卑?點，錢占勝和工友們背著最后一趟垃圾下山。夕陽的余暉灑在城磚上，他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記者手記

于“平?！敝幸姴环?/p>

秦亦姝

采訪前的交流溝通中，為了更好“挖到故事”，記者問了錢占勝師傅和董國慶班長一個同樣的問題：在工作中有沒有遇到什么難忘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兩人答案都是，“每天都這樣，沒啥特別的事?！?/p>

跟著他們在八達嶺長城上體驗了一天，才讀懂這句“沒啥特別”背后的分量。北風吹得人臉上刺痛、在山坡上撿垃圾時雙腿控制不住地發抖、背著比人還高的垃圾，一個不注意就會失去平衡摔在地上……這些對于記者而言前所未有的體驗，是他們工作中“不值一提”的日常。

他們記不清“特別的事”，卻能回憶起游客側身讓路的暖意；說不清堅守的意義，卻在看到特別小的垃圾時也要蹲下用手摳出來。唯有寒來暑往的堅守和一以貫之的認真。那些被他們視作“平?！钡默嵥槿粘＃瑓s串聯起了千年雄關的潔凈，這份沉默的堅守，本身就是最不平凡的故事。

（工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