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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推廣”的呼聲,確實值得聽聽,哪怕眼下有困難,也不妨視作一個方向。
撰文丨青柳
近日,浙江省最東部、舟山群島最北部的海島縣嵊泗縣取消了中考選拔功能,確保本縣戶籍及符合條件的隨遷子女初中畢業生100%能夠升入普通高中。
消息一出,迅速引發輿論關注。畢竟很多家長苦“普職分流”(中考后學生被分流至普通教育或職業教育體系)久矣,這個“全員上高中”,當然一下讓那些疲憊不堪的家長和學生眼前一亮。
于是,很快有聲音響起,呼吁全國推廣。
那么,類似政策全國推廣,讓初中畢業生上高中成為一種理所當然,這有沒有可能呢?
01
仔細看看,嵊泗其實很特殊。
這個縣人口只有7萬,根據公開信息,“2025學年全縣266名填報普高的初三畢業生全部錄取”,也就是說全縣一年只有不到300名高中生。
這個體量實在太小了,很多地方一所高中一年的招生人數就幾千,比如大名鼎鼎的河北衡水中學,一年招生就可以達到2000+。所以讓300名學生全部上高中,對于一個縣域來說壓力不大。
而另一個問題則是當地恐怕也有苦衷。根據當地的說法,2025年秋季學期有9名在外就讀的學生回流,小升初縣域就讀率達93.99%,生源外流較5年前下降近10個百分點。
從措辭可以想像,當地恐怕有不少學生外流。考慮到中考大多以城市為單位,學生為了得到更好的教育,很可能選擇同一城市的不同高中。
對于嵊泗這樣的小縣來說,如果不趕緊把學生吸引回來,只怕高中運轉、教師工資都會成問題。“免中考”,當然就成了一個打法。
那么這個措施短時間能否全國推廣,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很難。
很多地方的教育資源,恐怕并不足以支持全員直升高中,畢竟蓋學校、招老師都還是需要時間的。
當然,肯定有家長也是只要能上高中,擠一擠還是愿意的,自備個小板凳在教室最后一排坐下也不是不行。但問題是,那么多職業高中,還要不要活了?
按照現在家長的心態,如果全員高中了,那么職高的招生人數腰斬、清零都不是沒可能。那職高怎么辦?從校領導到老師,從校舍到廠房,到時候如何處理?
值得注意的是,去年3月,中華職業教育社發布《中華職業教育發展報告(2023-2024)》,其中就明確提到,警惕“取消中考分流”社會輿論的負面效應,直言面臨發展定位、生存挑戰、生源減少危機、貫通培養問題等挑戰。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很多家長、學生被“中考分流”嚇怕了,看到職高就想躲了。
不偏不倚地說一句,無論是普高還是職高,都是要生存的,都是教育格局里要掂量的利益群體。那么,地方有沒有勇氣,徹底拆掉高中的門檻,頗值得打個問號。
02
應當說,在評論區幾乎滿是呼吁“全國推廣”的聲音,這也頗讓人玩味。
大力發展職業教育,提出已經有些年了。但到今天,不少家長的認識恐怕還沒“轉過來”,頗有點放棄“職業教育”的意味,不管怎樣,就是想讓孩子上高中。
事實上“普職分流”近些年也明顯經歷了一個軟化的過程。
從最初的5∶5相對剛性的分配,到之后教育部明確該說法不準確,再到職業教育法里規定“在義務教育后的不同階段因地制宜、統籌推進職業教育與普通教育協調發展”。“因地制宜”,事實上就是為各種政策開口留出空間。
到今天,已經有很多地方想出了各種變通的辦法。有的擴大普通招生規模,有的允許普高和職高互轉。當然,很多地方都不能明說對普高和職高有何偏向,有的甚至還承認“作為縣級政府、教育行政部門無法改變上級政策”。但從實際效果來看,這些明顯就是利好普高。
比如廈門就在全省率先啟動普職融通試點,建立普通高中與中職學校融通通道,“2021年至今,普職融通班學生轉入普通高中349人,普通高中學生轉入中職學校12人”。二者對比差出幾十倍,不難想象政策的用意和家長的偏向了。
在這個背景下,甚至有專家建議把高中義務教育化。2023年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上海交通大學中國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陸銘建議,逐步擴大12年教育的普及率,要適時修改相關法律,實施12年義務教育。
對于“普職分流”,無論是地方政府還是家長學生,似乎都達成了新的共識:晚一些、松一些,盡可能讓更多的孩子上高中吧。
03
為什么家長對高中充滿執念?又對職業教育充滿恐懼?
其實職業教育如果能和普通高中并行,這才恰恰是反內卷的——不是每一名學生都擅長做題,不擅長做題的學生,如果還有個職業教育的出路,這不挺好嗎?
但有一個數據值得注意,根據相關部門發布的《制造業人才發展規劃指南》,至2025年,中國制造業十大重點領域人才需求缺口接近3000萬人,缺口率達48%。
有的意見把這種缺口視作職業教育大有機會,認為這是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的理由。但這可能是倒果為因了:正是因為產業工人缺乏吸引力,所以才出現大面積缺口。
同時,這又形成了一個負向循環。正因為就業不太理想,故職業教育缺乏吸引力,所以生源、校風堪憂,這又進一步加劇了家長的恐懼:不能把孩子送去職校。
當然,也可以拿出一些證據,證明現在職業教育不差,比如收入不低、工作好找云云。但話不是這么說的,不妨想一想,現在年輕人都拼了命去考公,難道就是因為體制內收入高嗎?恐怕不是吧,如果真比收入高低,外賣小哥也未見得會落下很遠。
其實就說很簡單的一點,有多少體制內的單位招聘,是大專、中專就能報的呢?
如果在高中階段就選擇了職業教育,很大概率就告別全日制本科學歷了。看現在的網絡風氣,都快把“不讓考公”視作一種極致懲罰了,請問有幾個家長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就徹底失去“上岸”的機會?
可能也有人抬杠,現在還有專升本啊,新聞報道里也常有那種中專生逆襲考上名校的勵志故事啊。話是沒錯,但誰又愿意讓自己的孩子去走彎路呢?直接就上高中不好嗎?
除了考公考編,像是城市落戶、人才引進、人才補貼乃至相親求偶,有哪個環節是不看學歷的呢?這不是觀念問題,而是真實的“權利差”。
這也沒辦法,教育本身就有一個篩選分層的作用,不同的學歷,本身就對應不同的薪資、穩定性、預期感,以及由此衍生的一整套社會晉升機制。
所以這不能怪家長盲目,認知再怎么受限,也有感知溫度的本能。
那么有什么辦法提高職業教育和產業工人的吸引力呢?其實也很簡單,真實改善待遇,至少拉平各種社會政策上的區別。
當然,也有案例可供參考。2021年某地卷煙廠招聘,擬錄用人員全都是本科及以上的學歷。其中,擬錄用人員既有普通二本、三本學校畢業的本科生,也有中國人民大學、武漢大學、中國礦業大學、吉林大學、湖南大學等名校畢業生,更有美國圣路易斯華盛頓大學、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等海外名校碩士研究生。
這不就很清楚,年輕人對進廠哪有什么觀念上的偏見?職業教育是不是大有可為也許分辨不出來,但待遇好不好,那憑本能就能嗅出來了。
04
不過,近些年隨著就業形勢和產業格局的變化,大學生進廠也開始變多了。
比如此前也有媒體報道,一些地方在寫字樓里辦公的崗位(例如行政文職、財務審計)求職競爭激烈,甚至出現了平均10位求職者競爭同一個崗位(供求比10.26)的情況。
同時工廠車間工作的制造業卻大門敞開,招聘需求同比增長17.27%;有些省的生產制造崗位需求,能占到整體需求的33%。
于是在這個背景下,不少大學生選擇進廠工作。有些大學生還有點學歷羞恥,還會因動作慢被譏諷。
這么看來,普高和職高,倒是頗有點殊途同歸的意味。
這里不討論大學生的職業選擇,但這樣的新聞,客觀上也說明,進廠或許并不需要太高的門檻?雖然沒經過幾年的職業技能培訓,進去師傅手把手教教,被工長吼上那么兩句,大概也能學會。
那么在這個背景下,是不是真的可以讓上高中的比例再多一些?無形之手既然會引導學生到流水線,那么再在十四五歲的年紀,施加一道十分嚴苛的過濾,還有沒有必要?
尤其是考慮到現在的人口形勢——2025年全年出生人口僅為792萬人,再創歷史新低,那么現在緊張的教育資源,未來可能也就無所謂了。相反,到時候怎么把學位填滿,可能都是個問題。
且不談過多宏大的命題,只從小處著眼,讓孩子們壓力小一點,別十幾歲就天天想著人生、未來這么沉重的事,童年稍微快樂一點,未來就是去了流水線,心里也有個柔軟的支撐。
“全國推廣”的呼聲,確實值得聽聽,哪怕眼下有困難,也不妨視作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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