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那個寒冬,湖南永順縣城里。
那時候,陳德鄰正擔著縣委組織部副部長的擔子,有一天抽空鉆進戲院,去瞧那部正當紅的片子——《劉胡蘭》。
戲演到一半,他在椅子上怎么也坐不住了,背上直冒冷汗。
銀幕上晃動的人影里,除了那位大義凜然的女英雄,還杵著個被描得猥瑣不堪的“軟骨頭”。
雖說電影里名字改了,可陳德鄰眼尖,一眼就瞅出來,這個所謂的叛徒,原型竟然是自己的親三舅——石三槐。
出了戲院大門,陳德鄰心里跟塞了團棉花似的,憋屈得不行。
他立馬提筆,給電影劇本的一位梁姓執筆人去了封信,字里行間火急火燎:
“誰告訴你們我三舅石三槐變節了?”
沒過些日子,回信到了。
信紙上就短短一行字,卻像大冬天的一桶冰水,兜頭淋下來:
“是你家八叔和大舅母親口說的。”
連自家人都按了手印,這案子還有法翻嗎?
照理說,碰上這檔子事,絕大伙兒也就認栽了。
畢竟組織上都蓋了棺定論,親戚們也沒異議,非要硬著頭皮去翻舊賬,不光顯得不知好歹,搞不好還得把烏紗帽弄丟了。
可陳德鄰心里頭,始終有個疙瘩解不開。
要是三舅真當了漢奸,把劉胡蘭給賣了,那在國民黨反動派眼里,他可是立了大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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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立功,干嘛還要把他綁了,跟劉胡蘭一塊兒送上鍘刀?
卸磨殺驢也沒這么快的,這完全不合敵人的算盤。
揣著這個天大的疑團,陳德鄰咬著牙,開啟了一場長達七年、單槍匹馬的真相追尋。
這回他要碰硬的,不光是鐵板一塊的社會輿論,還有一個藏得極深、偽裝了足足十二年的真正黑手。
鏡頭切回到1947年1月12日。
國民黨閻錫山的兵馬突然包圍了村子,那一天遭殃被抓的,統共有九號人。
結局大伙兒都清楚:劉胡蘭、石三槐等七位好漢沒低頭,成了烈士。
可大伙兒往往漏算了一筆賬:抓走的是九個,掉腦袋的只有七個。
活蹦亂跳回來的那倆,一個叫石五則,掛著農會秘書的職;另一個叫張生兒。
憑什么閻匪單單放他倆一馬?
他把這兩人拎回來審過,總覺得里面有鬼。
無奈石五則這戲演得太“圓”了。
他不光把責任推得干干凈凈,還編了套聽著挺像那么回事的理由:敵人那是為了嚇唬老百姓,胡亂殺人立威,并沒有點名道姓要殺誰,自己能撿回條命那是祖墳冒青煙。
更絕的是,這人倒打一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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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村里到處嚼舌根,硬說石三槐才是那個受不住刑、把大伙兒供出來的軟骨頭。
這一招叫“死無對證”,毒得很。
石三槐人都在土里埋著了,哪能爬出來喊冤?
而石五則作為僅存的“老干部”,嘴長在他身上,他說啥就是啥。
哪怕后來專案組對他不放心,搞了監視居住,可手里沒實錘,也拿他沒轍。
這僵局,一拖就是九年,直到1956年才打破。
那年暑假,已經調去湖南吉縣任職的陳德鄰回了趟山西老家。
他沒傻到直接找石五則對質,而是繞了個彎,先去訪當年的目擊證人。
在大象村,他摸到了烈士石六兒的家門,見到了石六兒的妹子石玉貞。
當年石六兒是跟石三槐、石五則一塊兒被關在大象村據點的。
行刑那天大清早,石玉貞提著籃子去給哥哥送飯。
隔著窗欞紙,石六兒只來得及撂下一句后來成了鐵證的話:
“我和三爺(石三槐)那是咬緊牙關啥也沒吐,五爺(石五則)那是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這句話,就像一枚釘子,把嫌疑死死釘在了石五則腦門上。
緊接著,陳德鄰馬不停蹄去找另一個活口——張生兒。
張生兒這些年過得跟受驚的鵪鶉似的,一見陳德鄰上門盤道,嚇得在那兒直打擺子。
陳德鄰好話說了一籮筐,反復承諾“只求真相絕不亂抓好人”,張生兒這才哆哆嗦嗦吐了口。
原來,被抓那天,敵人把石五則單獨提溜出去審了好半天。
等石五則回屋時,沖著看守的敵人甩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張生兒是個老實人沒問題,我倆肯定好好配合長官。”
就這一嗓子,保住了張生兒的小命,也把他綁上了賊船,成了被迫的幫兇。
行刑現場,張生兒被逼著接那殺威棒,嚇得手腳發軟根本動彈不得。
那石五則咋樣呢?
老百姓眼睛里可不揉沙子。
那天在村南大廟跟前,眼瞅著石三槐被打得皮開肉綻還要張嘴罵人,是石五則沖上去,掄起棍子就把石三槐給悶暈了。
事后,石五則給自己找補的理由簡直是“影帝”附體。
他對旁人哭訴:“我看三哥被打成那慘樣,心里實在不落忍,為了讓他少受點活罪,我那是沒辦法才給了他一下痛快的。”
這一悶棍,不光打暈了石三槐,也把真相給打斷片了。
越往下挖,陳德鄰越覺得石五則這人城府深得嚇人。
就連陳德鄰的親八叔段占喜,都被這姓石的給“收編”了。
當年刑場上,敵人本來湊夠了八個人頭要砍,連段占喜都被拉出來了。
千鈞一發之際,是石五則跳出來跟敵人解釋:“這老漢姓段,跟那個陳德照不是一家子”,這才讓段占喜撿回條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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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占喜為此對他那是感恩戴德,事后專門提著五斤咸鹽、割了一塊羊肉去謝恩。
石五則收了禮,假模假樣地嘆氣:“我給八路軍跑了這么多年腿,將來變了天,敵人來了饒不了我。
等你家侄兒回來,把我也帶上山打游擊吧,省得遭罪。”
這話乍一聽是怕被清算,其實是在給自己買“保險單”。
陳德鄰琢磨透了,石五則救段占喜,壓根不是發善心,而是在做風險對沖——萬一共產黨真打回來了,手里捏著“救過烈士親叔”這張牌,誰還拉下臉來查他?
這一手“放長線釣大魚”,把陳家上下幾張嘴全給堵嚴實了。
這也就能解釋,為啥連陳德鄰的大舅母都對石五則的話深信不疑。
可只要是編的瞎話,總歸有漏風的時候。
陳德鄰在查訪途中,居然撞見了個關鍵人物——王連成。
王連成透了個底:在偷襲云周西村之前,那張全寶跟石五則就已經眉來眼去,聯系頻繁了。
順藤摸瓜這么一查,陳德鄰翻出了兩筆讓人觸目驚心的“外快”。
頭一筆:劉胡蘭犧牲才兩天,石五則就被放回家了,手里居然提溜著二十斤白面。
在那個年頭,二十斤白面那是金貴物。
他還特意囑咐婆娘:“藏嚴實點,這事要是漏了風聲是要掉腦袋的。”
第二筆:同年二月,石五則在當地錢莊里存了五十塊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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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數字太巧了。
當時殺害劉胡蘭的另一個兇手徐得勝,領到的賞錢不多不少,正好也是五十塊。
換句話說,石五則不光是叛變,他是蘸著戰友的鮮血,去換了自己的那口白面和存折。
雖說證據鏈條基本上扣死了,但這蓋子揭起來可沒那么順當。
陳德鄰整理了厚厚一摞黑材料,給各級衙門寄了個遍。
從華北局到縣委,信寄出去跟泥牛入海似的,大都沒個響動,也就榆次地委回了四個字“很有價值”。
這事一直拖到了1959年。
那年六月,時任山西省副省長的鄭林下鄉到云周西村視察。
當他聽說嫌疑重大的石五則還在外頭逍遙,而死磕這事的竟然是個遠在湖南的干部時,這位副省長拍了桌子:
這雷霆一怒,總算把地方上那股子推諉扯皮的官僚作風給震碎了。
鄭林當場拍板,把陳德鄰從湖南調回山西協助辦案。
有了尚方寶劍,案子查起來那是勢如破竹。
專案組直奔石三槐那間破敗的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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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開一塊積了十幾年灰的青石板后,一疊泛黃的紙張重見天日。
這些材料,把石五則變節的老底扒了個底朝天。
原來,早在1946年,這人骨頭就酥了。
作為1939年就入黨的老資格,石五則在村里也是號人物。
可當初鎮壓惡霸石佩懷的時候,他跳著腳反對。
面上說是顧念親戚情分,底子里是他收了人家的黑錢。
這事被石三槐查實后,石五則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
石三槐一時心軟,沒往上捅,想給他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但這還沒完。
石五則后來又不干人事,跟村里的寡婦勾搭成奸,還包庇那寡婦在做軍鞋時偷工減料。
這一回,劉胡蘭和石三槐沒再慣著他,直接報給了組織。
處理結果很干脆:開除黨籍,撤職查辦。
從那一刻起,石五則心里的“怕”就釀成了“毒”。
1959年9月9日,面對鐵證如山,被拷上手銬的石五則終于低頭認罪。
據這老小子交代,早在1946年10月——也就是慘案發生前仨月,他就主動跟國民黨特務勾搭上了。
在那份塵封已久的敵營口供里,敵人問:“你們村誰是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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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五則想都沒想:“有劉胡蘭、陳德照、石世芳。”
他還竹筒倒豆子般供出了劉胡蘭干的那些事,以及石三槐當情報員的真實底細。
這也就解釋了,為啥敵人在1947年1月那次偷襲能一抓一個準,為啥他們手里捏著一份怎么對都嚴絲合縫的“死亡名單”。
所有這一切,都是石五則為了報復以前的戰友,為了那五十塊現大洋和二十斤白面,處心積慮設下的一個殺局。
這個曾經在村里橫著走、顛倒黑白的“幸存者”,聽到判決居然還不服氣,硬是接二連三地上訴。
為了把這案子辦成鐵案,專案組又耗了幾年功夫反復核查,直到每個細節都挑不出刺兒來。
1963年2月4日,一聲清脆的槍響,總算結束了石五則罪孽深重的一生。
這會兒,距離劉胡蘭和石三槐犧牲,時間已經溜走了整整十六年。
回過頭來細琢磨,這不單單是個抓內鬼的故事,更是一場人性的較量。
石五則賭的是“死人閉了嘴”,賭的是“歲月能把痕跡抹平”,賭的是他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里那點左右逢源的小聰明。
可他千算萬算漏了一招:有些賬,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哪怕隔著十幾載光陰,只要還有人心里頭揣著“公道”這兩個字,就早晚得算個明白。
那個遠在湖南、寫信寫斷了手、跑冤枉路跑了七八年的陳德鄰,就是那個死磕到底、非要算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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