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新使館，能否修補中英關系被改寫的十年？

倫敦塔旁，泰晤士河畔，有一塊地，靜靜地躺了八年。這里曾是英國皇家造幣廠，是大英帝國的“錢袋子”。無數流向全球的英鎊、金幣，都是在這里鑄造出來的。2018年5月，中國政府花了大約2.55億英鎊，買下了這塊黃金地段，連同4棟歷史建筑，計劃建設中國駐英國大使館新館舍。

按照中國人的直覺，地買完了，圖紙畫好了，把房子建起來，也不是什么費勁的事。可誰也沒有想到，在倫敦，這件事偏偏就被卡住了，而且一卡就是八年。八年里，規劃方案一改再改，聽證會一開再開，審批流程一拖再拖。久而久之，這塊地反倒成了中英關系里最尷尬、最敏感的存在。直到2026年1月20日，英國政府終于官宣，批準中國駐英國大使館新館舍的規劃申請。

對此，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在回應中強調，為外交館舍建設提供支持和便利，是東道國的國際義務。也正是這句回應，把問題徹底擺上了臺面。既然是國際義務，那為什么一座使館的建設審批，會演變成一場橫跨數年的政治拉鋸？英國政府為什么偏偏選在這個時間點突然點頭？為了搞清楚這些問題，看看新聞記者翻閱了數百頁規劃文件、聽證記錄和決議報告，試圖還原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

一、建設中國使館的土地，為什么會變成“政治地雷”？

如果你從泰晤士河上的倫敦塔橋出發，一路向北，過橋之后，就會在左手邊看到倫敦塔歷史建筑群。在倫敦塔的東北方向，就是皇家造幣廠舊址，也就是中國大使館新館舍所在地。

看看新聞記者梳理了一根時間線。2018年5月，中國政府買下這宗地塊后，大使館方面就向地塊所在的哈姆雷特塔區提交了規劃申請。之后一段時間，一直都沒有重大推進。直到2022年12月，新館舍項目首次遭遇重大阻力，哈姆雷特塔區否決了規劃申請，給出的理由共有4條，涉及公共安全、交通擁堵、遺產保護等方面。

不過，按照英國的制度，這種地方級別的否決并不意味著項目的終結。2024年10月，時任英國副首相兼住房、社區和地方政府事務大臣雷納通知哈姆雷特塔區，英國中央政府要提級審核中國大使館的規劃申請。雖然公函里沒有明說原因，但根據相關規定，只有當申請涉及到重大國家利益時，大臣才會動用這項權力。這番介入就意味著規劃申請的審批將由中央政府主導，而不是由區議會來決定。

進入2025年，英國相關部門指派規劃檢察官，在2月中旬召開了為期一周的聽證會。檢察官在聽取各方證詞之后，提交了分析和建議。住房、社區和地方政府事務大臣原本應在9月9日前做出審批決定。然而從8月份開始，因為規劃圖紙上一些細節問題，審批決定被推遲了兩次，直到2026年1月20日才最終敲定。

一份規劃申請拖了整整八年才得以通過，表面上看是程序上的拉扯，但背后的真正原因，是英國各方勢力一直在炒作渲染的所謂“選址敏感”問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中國大使館新館舍的問題并不在于建筑本身，而在于建筑背后的國家身份。對中國來說，使館是一個標準的外交基礎設施，但在英國一些政治人物和媒體敘事中，它被塑造成一個象征性問題，也就是中國是否正在進入倫敦的心臟地帶。

一旦你認定了一個人有問題，那無論怎么看，這個人都有問題。放到國家層面上，也是同樣的道理。英國國內的反對派聲稱，中國大使館新館舍所在地靠近倫敦金融城和關鍵通信設施，很有可能會成為所謂的“情報據點”和“信號監聽站”。除了英國國內，美國也給了不少壓力。有媒體援引匿名美國官員的話，說特朗普早已向英國首相斯塔默施壓，要求他否決中方的申請。

如今，這場超長拉鋸戰總算告一段落。大使館新館舍向開工建設邁出關鍵一步。不過最近一段時間，看看新聞記者在網上也聽到了一些聲音。有人問，既然那么費時費力，中國為什么還要花這么大一筆錢，買地建設新的大使館呢？接下來，我們就來把這個問題講講清楚。

二、中國為什么要在倫敦買地新建大使館？

中國要在倫敦新建大使館，原因其實很簡單：現在的大使館真的不夠用了。過去一百多年來，中國駐英國大使館都位于倫敦市中心的波特蘭大街。對，你沒聽錯！中國在英國的大使館已經有上百年歷史了。看看新聞記者梳理史料發現，這座大使館的起源還和中華民族的屈辱史緊密相連。

1874年，英國為了打通從緬甸到中國云南的通道，派柏郎上校帶著武裝探路隊，從緬甸出發，一路前往云南勘測，同時還讓英國駐華使館的翻譯馬嘉理從北京趕過去接應。1875年2月，馬嘉理和柏郎會合后，帶著近兩百人的隊伍，未經許可就強行進入云南騰越，也就是現在的騰沖，并和當地民眾發生了沖突，馬嘉理開槍挑釁后遭到反殺。英國政府就是借這個“滇案”，逼迫清政府簽下《中英煙臺條約》，不僅增開通商口岸、允許英國人進藏，還要求賠款20萬兩白銀，同時讓清政府派人去倫敦道歉。

于是在1876年，清政府派郭嵩燾作為出使英國的欽差大臣，到倫敦遞交所謂的“道歉國書”。這個“道歉團”后來就演變成了中國第一個駐英外交團隊，當時的公使館址，就租在了波特蘭大街49號。

到了1926年，國民政府又把隔壁的51號給租了下來，而且兩個門牌號的租期都是999年。新中國成立后，這兩棟樓一度空置了一段時間。1954年，中英建立代辦級關系，中方就繼續使用波特蘭大街上的老樓作為代辦處。1972年，中英關系升格為大使級。1973年，英國同意中方拆除49號和51號舊樓，合并重建。1980年舊樓拆除，新館不久后落成。

到了今天，四十多年過去了，中國派駐英國的外交人員不斷增加，這座大使館也變得越來越擁擠，不得不將領事部、武官處、經商處、科技處、文化處等業務部門分散到其他地方去。

也正因為如此，中國想要新建一座大使館，把這些業務部門重新集中到一個“大本營”來。根據規劃文件，新館舍的總建筑面積約為5.2萬平方米，其中差不多有3萬平方米是外交人員及家屬的住宿區，包含225套住房。建成后，這里將成為中國在歐洲最大的外交設施。

其實早在2013年，中國就有意找個更大一點的地方新建使館。看看新聞記者查閱媒體報道發現，時任駐英國大使劉曉明就直言，雖然歷經多次改造，但波特蘭大街上的大使館已經無法滿足新時代中國外交的需要了。而在當時，中英關系還是比較熱絡的。2015年，時任英國首相卡梅倫甚至還提出要打造中英關系的黃金時代。彼時的英國，不僅歡迎中國投資欣克利角核電站，還成為了首個加入亞投行的西方大國。

十年后的今天，我們回頭再看，中英關系的成色和黃金相差甚遠。那么，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呢？

三、英國為何會這個時間點同意中國使館新館舍規劃？

就在英國政府宣布批準中國大使館新館舍的規劃申請之后，立刻就有人跳了出來。有人說，批準中國建設“超級大使館”，是為了給首相斯塔默訪華鋪路。反對黨保守黨更是聲稱，工黨政府的決定是可恥的懦夫行為。

保守黨的這番說法，真的很諷刺。要知道，中國政府買下皇家造幣廠舊址的時候，正是在保守黨執政時期。當年他們可不是這么個態度。據英國媒體披露，2018年4月，就在中國政府買地之前，時任英國外交大臣鮑里斯·約翰遜專門致信中國外長王毅，明確表態同意將皇家造幣廠舊址辟為外交用地，供中國建設新的大使館。在信里，約翰遜甚至還把新的大使館建設視作為一筆來自中國的巨額投資，頗有一股在商言商的味道。

當時的中英關系，還浸潤在“黃金時代”敘事的余溫里，可之后的發展，卻沒有迎來預期中的加深與穩固，而是一步步滑向對話收縮、信任流失的另一端。

從2019年前后開始，英國國內對華敘事發生了明顯變化。在完成“脫歐”之后，英國的戰略焦慮迅速放大，對外政策越來越依附于價值觀和安全化框架。與此同時，中美關系急劇下滑，美國對盟友的對華立場施加了更大壓力，英國也逐漸被卷入其中。原本被視為經濟合作的項目，被貼上了國家安全風險的標簽；原本屬于技術和程序的問題，被不斷政治化、意識形態化。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大使館的新館舍規劃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區議會的否決理由看似很客觀，談的是公共安全、交通擁堵和遺產保護，而媒體和政客卻把矛頭指向了情報、監聽和滲透。兩條敘事線疊加在一起，使得一個常規的外交設施建設項目，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政治拉鋸。

這樣的拉鋸，也折射出過去十年間，中英關系發展的現實：不是沒有合作意愿，而是合作本身不斷被賦予新解釋、不斷被貼上新標簽、不斷被附加新條件，最終搞到寸步難行。

那么，既然這條路已經走得如此艱難，英國政府為什么又在今天點頭同意新館舍的規劃？答案，恰恰在英國自身的現實處境之中。

首先是經濟層面的現實壓力。過去幾年，英國經濟增長乏力，通脹高企，財政空間持續收緊。無論是基礎設施、科技投資，還是金融服務，對外合作的需求都在上升。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還把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當作是一個風險源，那么對外合作的成本就會變得越來越高。

其次是外交層面的現實考量。“脫歐”之后的英國，一直在尋找自己的國際定位。它仍希望與美國保持特殊關系，但又不得不承認，單靠這一條線，很難支撐其大國站位。與中國保持一種可控、可溝通的關系，對英國在國際事務中保持身價是有幫助的。

第三點也是最直接的一點：使館規劃申請這個問題已經拖不起了。一項已經獲得外交層面認可、符合國際慣例、并且在法律程序上走到最后階段的規劃申請，如果繼續被無限期擱置，對英國政府的信譽本身就是一種消耗。從這個角度來看，批準中國大使館新館舍的規劃申請，并不是一次示好，更談不上投降，而是一個遲來的糾偏，是英國意識到繼續拖延下去只會付出更高代價之后，所作出的現實選擇。

至于首相斯塔默訪華，這當然可以成為后續外交互動的一部分，但它并不是問題的起點，更不是問題的全部。真正值得英國思考的是，為什么一段曾經自己都寄予厚望的關系，會在短短十年時間里，被改寫成今天這個樣子？

看看新聞記者: 攝像：王曉波 美術編輯：郭浩 劉蕾

編輯: 張蘊昆

責編: 周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