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是拍攝戀人的最好時機。他們會擠在一把傘下,靠得很近。我在雨里等了兩個小時,只為了拍到一個完美的共傘剪影。但我自己淋透了。我成了一個站在戀愛外面的人,用渾身的濕冷交換別人的溫暖影像——這是一種單向的交易,而我永遠(yuǎn)是虧損的那一方。
暴雨是毫無征早的落下來的。
沒有雷聲的預(yù)警,也沒給云層積蓄的時間,天空像塊朽爛的抹布一樣突然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幾秒鐘內(nèi),街道就被灰白色的水霧吞沒了。
我躲在路邊一家早已倒閉的婚紗店的屋檐下,手里死死的護(hù)著我的相機,我把它本能的抱在懷里,用胳膊擋住雨水。
水順著額前的頭發(fā)往下淌,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發(fā)疼。,眼鏡上也沾滿了水珠,我眨了眨眼,沒去擦。手是濕的,衣服也是濕的,擦了也是白擦。
夏天總是這樣,潮濕,暴躁,充滿了不確定性。口罩被雨水打濕了,變成了一塊吸飽水的海綿,死死貼在口鼻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吸進(jìn)來的空氣也帶著股濕漉漉的塵土味和消毒水味。
這讓我感到窒息。
雨稍微小了一下,我把相機拿出來,看了一眼取景器。霧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像極了白內(nèi)障患者的視角。
街對面,一把透明的塑料傘正在移動。傘下是一對年輕的情侶。
那是我想拍的東西。不僅僅是人,而是那把傘劃出的空間。
一把撐開的傘成了救生筏,水珠順著傘沿落下,將傘內(nèi)和傘外劈成了兩個世界。當(dāng)兩個人鉆進(jìn)這不到一平米的空間時,這里的世界就和外面的世界完成了切割。外面是冷冰的雨水,里面卻是溫暖的呼吸。他們在那個狹小的空間里,通過呼吸和心跳,來確認(rèn)彼此的在場證明。
可以很明顯的看到重心的偏移,男生刻意將傘的大半向女生傾斜,而將自己的半邊身體都暴露在雨中。女生緊緊的貼著男生,挽著他的胳膊,是在暴風(fēng)雨的海面上找到了一塊浮木。此刻,傘下的人成了共謀者,正在策劃一場逃離這個冷酷世界的私奔。
人類本來就是孤獨的個體,但那把傘,讓兩個靈魂能夠靠得更近。
我按下了快門。
快門聲被雨聲蓋了過去,連我自己都沒聽清。
我是一個偷故事的人。
我時常用快門來偷取別人的故事。在這個該死的年月,人與人之間都刻意保持著安全距離,擁抱也變成了一種高風(fēng)險行為。可在那把傘下,他們卻還在堅持著那種古老又危險的親密。
我嫉妒得要死。不是羨慕,而是嫉妒。這種情緒像是胃酸反了上了,燒的我喉嚨發(fā)緊。我嫉妒那個濕透的肩膀,嫉妒女生發(fā)梢上并沒有沾水的干燥,嫉妒他們此刻擁有一個共同的敵人,這場雨。
如果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人們就會迅速建立起聯(lián)系,讓他們的關(guān)系變得堅不可摧。而我呢?我只能獨自迎戰(zhàn)這場令人討厭的雨,迎戰(zhàn)這濕透的鞋襪,這該死的孤獨。
雨勢變小了,但是依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我站起身,準(zhǔn)備繼續(xù)往前走,不然我這把老骨頭都要生銹了。我把衛(wèi)衣的帽子戴上,一頭扎進(jìn)了雨里。
走過幾個路口,我看到一個紅色的電話亭,表面的油漆已經(jīng)破碎,露出底下生銹的鐵皮。我鬼使神差的鉆了進(jìn)去。
我不知道現(xiàn)在還設(shè)置電話亭的意義在哪里,也許是很多年前裝的還沒有拆掉吧,看起來它們也很久沒有人使用過了。不過對我來說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我只是想找個更封閉的地方,一個能稍微隔絕一下那該死的雨聲的地方。
我靠在布滿劃痕的玻璃上,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顯示出未讀消息,工作群里的廢話,實時推送的新聞,還有但我媽發(fā)來的一條消息:“上海下雨了吧?記得關(guān)窗。”
我沒有回答,只是機械的滑動著手機,直到目光落在已經(jīng)很久沒有打開過的 APP 上。
我點開了它,里面的聯(lián)系人列表果然一片灰色,我這個年紀(jì)的人已經(jīng)很少再用它了。那些曾經(jīng)閃動的頭像,如今都以沉寂,只剩簽名都還保留著幾年前的樣子。
列表里面有一個單獨的分組,里面只有一個頭像。
我盯著那個頭像,恍惚間,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夏天。那個沒有圖像,沒有語音,只有文字,和手機鍵盤那硬邦邦的觸感的夏天。
我記得她曾經(jīng)說過:”我想把手放進(jìn)你的口袋里“。我不能確定,聊天記錄已經(jīng)不在了,被我刪了。也許根本沒有說過這句話,一切全都是我的幻想。
我閉上眼睛,試圖在記憶里搜尋那個面容。但不管我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回想起來一些零星的碎片。我記得她校服領(lǐng)口的扣子好像掉了一顆,記得她笑的時候鼻子會微微皺一下,記得她會刻意用劉海來擋著她的大腦門。但是她的眉眼正臉呢?全都沒有印象了。
所有這些零星的畫面都像是反復(fù)上傳再下載的圖片,模糊不堪,充滿了噪點。甚至我都不確定,這些畫面究竟是真實的記憶,還是我編造出來的回憶。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個曾經(jīng)讓我心跳加速的女孩,在我的記憶里早已腐朽,成了一片無法辨認(rèn)的像素。
這就是時間,它從不講道理,就像這場雨,不停地沖刷,直到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所有的顏色都沖淡,最后只剩下一張白紙。記不得和忘不掉,哪個才讓人更痛苦,我已經(jīng)分不清了。
我以為我在懷念她。
其實,我懷念的只是曾經(jīng)那個會心動的自己。
雨又小了一些,但還在下,不過已經(jīng)是那種若有若無的毛毛雨了。我推開電話亭的門走了出去,門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像老人的嘆息。公交站就在前面不遠(yuǎn),電子站牌上滾動著公交車的進(jìn)站信息。
站臺背后的灌木叢里,我看到一只橘貓蜷縮在那里,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如果它還能被稱為“橘貓”的話。它太臟了,渾身的毛被雨水淋透,粘成一縷一縷的深褐色,像爛泥一樣貼在骨頭上。它的左耳缺了一塊,那是他流浪的證明。
它蜷縮的位置正對著廣告燈箱的散熱口,借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熱氣取暖。
我停下腳步看著它。它也抬起頭,用渾濁發(fā)黃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我。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嗚聲,那是警告,也是恐懼。
這眼神我很熟悉。2008 年的最后一天。我在公司樓下也見過一只貓。那只貓也是這樣看著我,警惕,冷漠,像在看一個潛在的殺人犯。
當(dāng)時我問它:“你也被人丟下了嗎?”
它沒有理我,只是轉(zhuǎn)身離開了。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悲劇故事的主角,全世界的雨都淋在我一個人身上,就連一只流浪貓都不想搭理我。
我把手伸進(jìn)包里,從里面摸出貓糧。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開始習(xí)慣在包里隨手放一包貓糧,因為餓的東西應(yīng)該被喂,不管以后會怎樣。雖然我不能把它們帶回家,至少能在我們相遇時讓它吃上一頓飽飯。
我把貓糧倒在站臺后面的一塊稍微干燥的地上,朝它示意了一下。它看到吃的,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小心翼翼的走到我的腳下,聞了聞我,開始蹭我的褲腿。
“吃吧。”我說。話說出口我才發(fā)現(xiàn)自己嗓子已經(jīng)有些沙啞。不知道是因為淋雨著了涼,還是因為太久沒有說過話。
我沒有試圖去摸它的頭,更沒有像電影里那樣溫柔地說“跟我回家吧”。
我養(yǎng)不了它。
我連自己的生活都一塌糊涂。我的屋子里全是到處亂扔的相機、發(fā)霉的書和蓋滿了灰塵的角落,實在沒有位置騰給另一條生命。我也沒有多余的力氣去處理貓砂,去面對它生病,去承受它某天突然會離開。
它盯著那堆貓糧,猶豫了幾秒,探出腦袋嗅了嗅,胡須抖動著,直到確認(rèn)我沒有惡意,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它吃得很急,甚至都沒有咀嚼,喉嚨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在護(hù)食,又像在哭。
我看著它吃完。它沒有像童話里那樣對我喵喵叫表示感謝,它只是舔了舔嘴邊的殘渣,然后抬頭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隨即又轉(zhuǎn)身鉆進(jìn)了灌木叢的深處。
這就對了。這才是成年世界的規(guī)則,各取所需,互不相欠。然后各奔東西,它繼續(xù)流浪,我繼續(xù)游蕩。
雨終于停了,路燈亮了起來,倒映在積水的路面上,讓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種昏黃的色調(diào)里。
鞋子里的水已經(jīng)捂熱了,雖然不再冰涼,但每走一步,都帶來一種令人作嘔的潮濕感。
我忽然意識到,我對這一切都無能為力。不管過了多少年,什么也都不曾改變,我還是忘不掉她,還是記不清她的樣子。
今晚就走回家吧。
也許今晚我會夢到她吧。
也許在夢里,我會想起她的臉。
也許還是想不起來。
都無所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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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影》第七章:沒有對焦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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