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過去的2025年,適逢巴金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為致敬這位中國現代文學巨匠,作家出版社與巴金故居攜手推出十卷本《巴金小說系列》。叢書收錄《滅亡》《新生》《死去的太陽》《春天里的秋天》《砂丁》《雪》《利娜》《第四病室》《還魂草》《小人小事》十部作品,貫穿巴金從青年時期的熱血吶喊到中年以后的理性沉靜,亦折射出他始終如一的對人性與命運的深切關懷。
近日,這套十卷本的編輯、作家出版社編審王淑麗接受了北京青年報記者的專訪,談及《巴金小說系列》,她表示多年心愿得以實現,倍感欣慰。“讓經典持續發聲,是編輯的職責。”
編就一套《巴金小說系列》,是王淑麗在心里擱了十數年的念想。許多個日夜過去,這份念想非但沒有褪色,反而隨著時光的流淌,愈發沉靜而清晰。她至今仍常想起初次系統編校《再思錄》的那個時候——紙稿鋪滿案頭,她埋首其間,一字一句地觸碰那些手寫的溫度,仿佛能聽見筆尖劃過歲月的沙沙聲。“正是在那樣的狀態下,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巴金文字的力量:溫和而不妥協,平實卻深邃。”那段時光讓她深切地領悟到:真正不朽的文字,往往需要我們為它停下腳步,留出一段沉默而虔誠的時光。
王淑麗在近三十五歲時正式踏入編輯行業,曾責編《文化苦旅全書》《余秋雨文學十卷》、張賢亮作品集、楊紅櫻校園小說系列、秦文君小說系列、蘭波作品全集及《英國病人》等重要作品。由她編輯出版的圖書多次榮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等國家級獎項,并長期位居全國圖書排行榜前列。2009年,她獲得原新聞出版總署授予的“新中國60年百名有突出貢獻的新聞出版專業技術人員”榮譽稱號。
十多年如流水般掠過,出版的世界日益匆忙,聲浪喧囂,可她的心底始終為巴金留著一角寧靜。她常常對自己說:“如果還有機會做一套值得全心投入的書,那一定是巴金的小說。”
“碎片化傳播”常態中經得起反復閱讀的文學作品更顯稀缺
北青報:您提到做這套巴金小說系列是“心里沉淀多年的決定”,是什么契機讓您萌生系統整理出版巴金小說的想法?為何選擇當下推出這套書?
王淑麗:最初的契機可以追溯到我多年前系統編輯巴金《再思錄》的經歷。那次工作讓我第一次完整進入他的文本結構之中,也由此意識到:巴金的作品并非只是文學史意義上的“經典樣本”,而是一套內部邏輯嚴密、思想與情感層層推進的寫作體系。但在當時的出版環境中,這種整體性往往被拆解為零散的篇目或被功能化處理。
此后多年,我持續關注巴金小說的出版狀況。文本并未中斷流通,但多以文集、選本或教學取向出現,缺乏一種既面向普通讀者,又在版本和文本層面保持嚴謹的系統呈現。這種缺失并非一時之弊,而是長期累積形成的結構性問題,也逐漸在我心中沉淀為一個必須認真回應的出版課題。
至于為何選擇在當下推進,并不是因為環境“成熟”,恰恰相反,是在并不有利的條件下做出的判斷。
在快節奏閱讀和碎片化傳播成為常態的背景下,真正經得起反復閱讀的文學作品反而更顯稀缺。基于多年編輯實踐,我越來越清楚哪些書值得在復雜條件下仍然堅持去做,正是在這種判斷之下,我認為巴金小說需要一次不追求熱度、而是強調完整性、可靠性與可讀性的重新推出。
北青報:編輯過程中,您需要核對多個歷史版本,甚至逐行校對老版影印本,那么您是如何最終裁定、選擇或加注說明的?
王淑麗:真正的困難并不在于工作量,而在于判斷的復雜性。巴金小說在不同時期多次刊行,版本差異往往與時代語境、語言習慣以及作者當時的修訂意識相關。編輯面對的并非簡單的對錯判斷,而是在尊重作者原意與當代閱讀之間做出審慎取舍。
我的基本原則是以巴金生前相對穩定、經過確認的版本為底本,同時對早期刊本和影印本逐行比對。標點、稱謂、句式等細節,都會直接影響敘述節奏和意義走向,因此必須謹慎處理。
《小人小事》中《女孩與貓》的校勘過程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篇作品采用貼近女孩內心的限知視角,對貓進行了有意識、克制的擬人化處理。校勘中曾一度出現將文中“她”統一改為“它”的做法,但在反復核對多個版本后,還是堅持保留了原作的人稱用法。因為這里的人稱并非語法問題,而是視角與情感建構的一部分。編輯不是替作者“規范”語言,而是在必要的時候退后一步,維護作品最初的表達邏輯。
北青報:在核對多個版本時,您如何處理原著表達與當代閱讀之間的沖突?
王淑麗:我的原則始終是優先保留作者原意。凡是影響理解的地方,通過注釋和說明來解決,而不是直接改寫文本。文本的節奏、語氣和情感,往往與這些“不合時宜”的表達密切相關。
北青報:您說“經典不會過時,真正容易過時的是我們對經典的耐心”,在推進這個項目時,是否遇到過質疑?您如何堅持“慢下來”?
王淑麗:質疑確實存在,甚至在最初提出選題時并未順利通過,但這本身就是編輯工作中必須面對的現實。關鍵不在于是否被質疑,而在于能否將“慢下來”具體化,而不是停留在態度或口號層面。
在實際推進中,我把哪些環節不能省、哪些判斷不能妥協說清楚,讓團隊理解:慢并不是拖延,而是在文本、版本和結構這些關鍵問題上保持必要的耐心。所謂堅持,并不是對抗速度,而是在該快的地方快,在不能快的地方認真。
僅憑少數代表作難以真正理解巴金
北青報:這套書選目涵蓋《滅亡》《砂丁》等10部作品,既包括經典名篇也有久未刊行的作品,選目標準是什么?收錄《利娜》《還魂草》等不常見篇目是出于何種考慮?
王淑麗:這套書的選目并未以作品知名度作為唯一標準,而是由巴金故居基于其小說創作的整體結構予以確認,核心目標是在有限體量內呈現巴金小說創作的內在脈絡。
從編輯角度看,僅憑少數被反復提及的代表作,難以真正理解巴金。必須將他的小說放回具體的創作階段中,才能看到其寫作在主題、結構和人物處理上的變化。因此,選目首先考慮的是時間分布與階段代表性。
從《滅亡》《新生》到《死去的太陽》《春天里的秋天》《砂丁》《雪》《利娜》《第四病室》《還魂草》《小人小事》,這些作品覆蓋了巴金小說創作最為集中的時期,也呈現了他從早期激情型寫作,逐步走向結構更成熟、心理更內斂的轉變過程。收錄《利娜》《還魂草》等不常見篇目,正是為了讓讀者看到巴金在題材與寫作方式上的多樣嘗試,而不是只停留在熟悉的經典形象上。
北青報:本次出版堅持以巴金生前最后手訂文字為底本,保留帶有時代特征的語言習慣,這一決定的考量是什么?
王淑麗:堅持以巴金生前最后手訂的文字作為底本,首先是一種編輯層面的責任判斷。對于一位具有明確修訂意識、且多次參與作品整理的作家而言,生前最后確認的文本,通常最接近他本人對作品的最終理解。
這并不意味著早期版本不重要,而是在正式出版中,編輯必須為讀者提供一個可靠、可追溯的文本起點。我的處理原則是:凡屬版本流轉中形成的錯訛、排印問題或明顯影響理解之處,通過校勘和必要注釋予以說明;而涉及作者表達選擇的部分,則盡量保留原貌,而不以現代規范直接替換。
北青報:這套書采用文庫本(口袋書)形式,這一設計理念是如何確定的?
王淑麗:文庫本的選擇并非單純的裝幀偏好,而是基于巴金作品的出版歷史與閱讀方式,并在與巴金故居及美術編輯的多次討論中逐步形成共識。巴金小說在初版時,本就以小開本進入讀者生活,它們并非被設計為“典藏品”,而是供反復閱讀的日常文本。
因此,在當下重新推出這套作品時,我們一致認為不宜走厚重、儀式化的路線,而應在形態上貼近其最初面對讀者的狀態。文庫本在這里并不意味著“輕”,而是一種讓經典重新回到日常閱讀中的方式選擇。
北青報:每本書都有獨立的圖形語言,這些視覺設計如何與文本主題形成呼應?
王淑麗:封面設計的基本原則,是讓視覺語言從文本內部生長出來,而不是停留在裝飾或象征層面。我們希望每一本書都具有可識別的獨立圖形,同時整體氣質保持克制、統一。
在具體處理中,設計不再直接“講故事”,而是提煉結構性意象。《新生》的火焰線條對應的是文本中持續存在的緊張與“燃燒狀態”,強調未完成感與內在張力;《砂丁》的螺絲釘意象,則呼應小說中高度制度化的環境和個體被嵌入其中的生存處境,保持冷靜、非情緒化的表達。我在其中的角色,更側重于判斷圖形是否真正源自文本,是否會過度引導讀者理解,以及是否與整套書的整體氣質保持一致。
聚焦于人的寫作態度在任何時代都不過時
北青報:您整理巴金手稿、早期出版廣告等史料時,最大的困難或最有價值的發現是什么?
王淑麗:這些史料的最大價值,在于它們幫助編輯回到作品最初生成的語境,而不是只停留在后來形成的“經典形象”之中。在編輯的過程中,我深刻感受到,文本并非孤立存在,而是與當時的出版條件、藝術環境和文化氛圍密切相關。
例如,高莽先生所繪的“一個小老頭叫巴金”的畫像,錢君陶先生為《春天里的秋天》所作的封面設計,這些史料不僅具有藝術價值,也反映了巴金作品在當時如何被理解、被呈現。它們幫助我在編輯判斷中不斷校準:新版書既要尊重作者生前最終確認的文本,也要讓讀者感知作品誕生時的歷史氣息,而不是被徹底“現代化”處理。
北青報:您認為巴金小說在當下閱讀環境中,最值得年輕讀者關注的核心價值是什么?
王淑麗:巴金小說最值得當下年輕讀者關注的,是其始終以“人”為中心的寫作立場。他關注個體在家庭、社會與時代結構中的處境,關注人在壓迫、選擇與困境中的尊嚴與情感。這種高度聚焦于人的寫作態度,在任何時代都不過時。對人的關懷、對尊嚴與自由的堅持,以及在困境中保持清醒與善意的態度,是巴金小說最具當代意義的精神內核。
北青報:巴金先生“給人間添一點溫暖”的精神,對當今讀者意味著什么?如果向一位覺得巴金作品“有距離感”的年輕讀者推薦這套書,您會怎么說?
王淑麗:“給人間添一點溫暖”并不是情緒化的抒情,而是一種清醒的倫理立場:正視痛苦、理解弱者、珍惜人與人之間的聯系。在當下高度效率化、工具化的社會環境中,這種立場依然具有現實意義。
如果向年輕讀者推薦,我更愿意說:不必急著把巴金當作“必讀經典”,可以把他的小說當作關于人在困境中如何保持清醒與善意的作品來讀。只要慢下來讀幾頁,就會發現它們并不遙遠。
巴金的文字是“溫暖”做書的過程是“耐心”
北青報:請您用一個詞形容巴金的文字,用一個詞形容做這套書的過程。
王淑麗:巴金的文字是“溫暖”,做這套書的過程是“耐心”
北青報:您提出要做“比作家更‘優秀’的編輯”,這里的“優秀”指什么?您還說“種桃子而不是摘桃子”,可否具體解釋一下?
王淑麗:我所說的“優秀”,并不是文學才能高于作家,而是指在專業判斷上更清醒、更自律:在尊重作家的前提下,為作品承擔結構、版本和傳播層面的責任,而不是簡單迎合。
所謂“種桃子”,是指在作品尚未形成市場效應之前,基于內容判斷持續投入,從文本打磨到讀者培育,慢慢建立作品的生命力。編輯的價值,往往體現在這些看不見即時回報的時間里。
我35歲才入行,讓我在起步階段更加謹慎,也更愿意花時間驗證判斷。我逐漸意識到,編輯工作的核心是“敢不敢判斷”。
北青報:一本“叫好卻不叫座”的書,值不值得持續投入?
王淑麗:當然值得。所謂“叫好卻不叫座”,往往是暫時的,意味著作品在內容或思想層面已經具備價值,只是尚未與市場節奏或傳播條件匹配。對于編輯而言,這類書更需要耐心,而不是急于放棄。
北青報:您將編輯稱為“帶著偏心的職業”,如何平衡偏心與市場判斷?您說“經典出版是長久的守望”,這種守望意味著什么?
王淑麗:編輯的“偏心”,體現在對作品質量和精神內核的堅持,但同時必須正視市場和現實條件。所謂“守望”,并不是拒絕現實,而是在經濟效益、行業評價和流行趨勢的壓力下,仍然堅持耐心和長期判斷。
支撐這種守望的,不僅是情懷,還有在看到作品完成、被讀者理解時所獲得的確認感。
北青報:您認為未來5至10年,書與編輯會發生哪些變化?
王淑麗:書的形態會更加多元,但文字深度、內容可靠性和閱讀沉浸感始終是核心。編輯需要掌握新工具,但判斷什么值得呈現,始終不會改變。
北青報:一本真正成功的書,應帶來怎樣超越銷量的價值?
王淑麗:一本暢銷書除了商業成功,更重要的是它能夠觸動讀者、引發思考或產生社會共鳴,讓書成為思想、情感或文化的載體。這種超越文字的價值,是編輯工作中最令人自豪的成就。
文/本報記者張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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