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我選擇了一列綠皮火車，從蘭州站緩緩西行，駛入河西走廊的腹地。車廂里混雜著各種氣味：泡面、汗漬、瓜果的甜香，以及窗外不時涌入的、干燥的沙土氣息。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有節奏的“哐當”聲，不疾不徐，這聲音本身就成了旅行的背景樂，讓人不由自主地慢下來。窗外，城市的輪廓漸漸后退，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赭黃色的山巒，它們沉默、貧瘠，卻有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那是地理書上的“隴中黃土高原”變成了流動的現實。
火車穿過烏鞘嶺隧道，仿佛跨過了一道無形的門檻。景色悄然變換，天空似乎更高更藍，山勢越發荒涼，偶爾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堅韌的綠，那是人工栽植的防沙林。列車員推著小車叫賣著“黃河蜜瓜”，瓜是真的甜，汁水充盈，帶著陽光的味道。同車廂的當地大叔熱情地分享著他的馕，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話告訴我，前面就是武威，古時的涼州。我咀嚼著馕的麥香，望向窗外，腦海里響起的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的詩句，歷史的蒼茫感與眼前掠過的平凡村落，重疊在一起。
過了張掖，祁連山的雪頂開始在天際線上持續閃現，像一條潔白的巨龍守護著南側。北邊則是望不到邊的戈壁，黑褐色的礫石灘在烈日下蒸騰著熱浪。有時火車會停靠一些小站，名字都帶著古意：清水、臨澤、高臺……站臺上總有小販舉著籃子，里面是煮熟的玉米、雞蛋或自家曬的杏干。時間在這里仿佛被拉長了，你可以看清站臺上每一個人的表情，看清墻壁上的斑駁水漬，甚至看清一只蒼蠅在陽光里的飛行軌跡。這種“慢”，讓你有充裕的內心空間去感受、去聯想。
當嘉峪關的城樓終于在黃昏的逆光中顯出雄渾的剪影時，我知道旅程即將抵達一個節點。這一路，火車就像一條移動的觀景長廊，也是時間與空間的縫合線。它連接的不只是地理上的站點，更是從現代都市到歷史邊關的心理距離。沒有飛機的迅捷，沒有自駕的自由，但慢火車有其獨特的饋贈：它讓你腳踏實地地“經過”這片土地，感受它的遼闊與變遷，在喧囂的車廂人情與靜默的窗外景象之間，找到一種屬于遠行的、真實的孤獨與豐盛。這段記憶，是混合著鐵軌聲、風聲、人語和瓜果香的，關于河西走廊的，最質樸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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