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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A”之所以能在國內爆紅,正是因為國內社會有著深厚的男權文化土壤,女性仍然被物化為男人的附屬品,成為一些國男反美時投射自己仇恨和厭惡的工具,并通過厭女和反美的狂歡團結起來。
撰文丨維舟
因創造“美國斬殺線”這一說法而名聲大噪的“牢A”(網名“斯奎奇大王”),如今又貢獻了一個熱門話題:
他聲稱,在美國的中國女留學生被白男視為“理想的狩獵對象”,私生活混亂,墮胎濫交,提醒留學生家長,千萬不要把妻子和女兒送往歐美社會。
和上回一樣,效果仍然轟動,但有所不同的是:這一回他遭遇到了激烈得多的反對,尤其是女留學生群體,有許多人站出來批駁他“造黃謠”——這不僅是指他所說的與事實不符,而且諸如“陪讀媽媽,三通一達”這類性暗示的話下流且極具侮辱性。
大V“蘿貝貝”震驚之下質問:“反美大業到底為什么要加這么多粗鄙不堪沒下限的辱女黃謠內容?”
01
這場輿論風波,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同樣是以“美國社會的陰暗面”為賣點,為何這一次會引發如此不同的反響?
當“美國斬殺線”的敘事出來時,國內公眾其實多少有點“隔岸觀火”的心態,畢竟那總歸是“別人的悲慘生活”,要說有什么爭議,那也只是這到底有幾分屬實而已;但這一次不同,其所指向的群體是身在大洋彼岸的中國女性,那可不是“別人的事”,如果不站出來說清楚,整個群體都有可能被污名化。
例如,留學生“misskagi_96”就表示:“作為女留學生,作為在海外生活多年的女性,我證明,他說的是錯的!”看到一個陪讀媽媽澄清的視頻底下是一堆男人肆無忌憚地拿女性開低俗的玩笑,甚至沒人為其說話,她感到很難過:
牢A的話語完整驗證了庸俗愛國主義和厭女是如何互相轉譯的。先是制造挑起全民阿Q精神的“斬殺線”,得到一眾從不睜眼看世界的人的瘋狂追捧之后又開始造謠女留學生和陪讀媽媽。看到別的女性獲得了比自己更好的生活立馬應激起來。“她……怎么能……比我過得好??”
明明和人家沒有交集,但是想起來就要把自己氣個半死,隨后惱羞成怒。因為自己處境的脆弱,便要向自己可望而不可求的群體施加惡意的揣測,并帶領著自己忠實的男擁躉們集體精神高潮。
雖然這次放在“國際”的背景下,但你想一下就能明白,這其實和以前一些價值觀保守傳統的地方傳聞“深圳打工回來的女人都不干凈”,在心態上沒什么本質差別:他們敵視那些在一個開放都市里見過世面的女人,并把那個繁榮發達的社會看作是罪惡的。
這本來也不是什么新鮮的話術,然而這次激起的聲浪所及,連胡錫進都被牽扯進來了。傳聞這位從不放過任何熱點的媒體評論人,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為他女兒就在美國留學,老婆也在那兒陪讀——這種說法其實是認同了“牢A”的觀點,因為這相當于認定“存在尷尬的內幕,所以才不說”。
事后老胡也澄清了這些傳聞并非事實,重申自己有權保持沉默,但反過來說,這種揣測居然都能上熱搜,意味著在許多人看來,但凡涉及此事的人,是很難置身事外的。
這一話題不但與中國人更切身相關,而且令人尷尬:盡管乍看起來也像是“揭露美國社會的丑惡現實”,但這談不上是從社會制度層面批判美國,而是對女性群體毫不掩飾的污名化。可想而知,官媒很難像上一次那樣為“牢A”等人站隊,只能保持尷尬的沉默。
02
“牢A”本人的手法其實沒有改變:從“美國斬殺線”到“糖霜蘋果”,再到這一次,他一貫的風格就是汲取都市傳說中那些聳人聽聞的橋段,夸大渲染,以極具煽動性的話語描繪一幅仿佛只有他洞察的地獄景象。
問題是,同樣是那般獵奇、驚悚乃至惡心的描述,之前還可以被解釋為凸顯美國社會的殘酷性,但這一次卻很難讓人理解他為何用語如此下流,這不是厭女又是什么?
當然,也有人信“牢A”的。某社交媒體的超話主持人“林步里”雖然是女性,卻為他辯解說:“牢A是說國外有針對中國女留學生或陪讀媽媽的撈男,有針對她們的陷阱或獵人。這意思是讓她們小心,讓大家留個心眼。傳著傳著,怎么就成了牢A造黃謠了呢?”
也就是說,如果你接受“美國是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那兒相當危險”這個大前提,就更容易采信他的說法,因為這時候你在潛意識里已經認為“在那個地獄里,什么事都有可能發生”,甚至覺得那還是好意的提醒。
諷刺之處就在這里:正由于一些女性的不安全感比男性更強烈,更擔心有針對自己的風險,她們才會聽信。然而,這本質上其實是服務于社會控制的。
一如《美國民俗學》中指出的,白人騎警和3K黨徒不時裝神弄鬼,以證實白人在黑奴中散布的謠言:如果奴隸們在晚上逃跑,鬼怪就會抓住他們,讓他們慘不可言。這樣,白人就可以在黑人心目中植入一種深深的恐懼感,讓他們不敢自由行動。
“牢A”關于女留學生和陪讀媽媽的“黃謠”,在本質上也是如此:他說的那些話與其說是為了“反美”,不如說是借助“美國的黑暗”來嚇阻國內的中產階級將女兒和妻子送往美國,為國內女性的海外求學制造阻力,施加隱性的社會控制。
之所以說得那么下三濫,恰恰是因為它社會控制的效果最好,越是說得下流、惡心,就越能激起大眾的恐懼和厭惡,讓人有所顧忌。反過來,這又強化了美國的負面形象——那差不多就是“魔窟”了。
03
現在問題來了:“反美”和“厭女”是怎么結合到一起的?又為什么能結合到一起?
知名大V“釋不歸”在聽了牢A數小時的直播后,認為他所推崇的其實骨子里還是“三綱五常”的那一套:
女人聽男人的話,男人和女人同時都必須遵從所謂的“傳統文化和價值觀”規規矩矩的生活。他們的子女要聽父母的話,然后和他們的父母一樣繼續遵從所謂的“傳統文化和價值觀”規規矩矩地生活,這就是被值得贊揚的“長生種”文明。
在這樣的安排下,女性的自主權和人格獨立是談不上的,她們只能依附于男性,屬于“民族的財產”,和老外發生關系也就有損國格,被辱罵“還不如去賣”。
“釋不歸”一針見血地指出,這背后其實是國男的權力欲:
贏學和黃謠之所以是高度重合的,是因為“權力”和“性”本身就高度一致。“性”本身就是一種對他人身體和精神的支配權力,而權力又能去為自己獲取“性”。
相當一部分“性壓抑”本身就是來源于一種扭曲的對于權力的渴求和變態心理。部分男人關注的并不是女性是否“守身如玉”和“放蕩墮落”本身,而是決定女性是否“守身如玉”和“放蕩墮落”的權力,必須要牢牢地抓緊在男人的手里。
從“牢A”的經歷來看,他兩度赴美求學,在一個類似國內大專的社區大學綠河學院都未畢業,可想他在社會結構中所處于的位置。正如很多研究證實的,美國的亞裔女性更愿意嫁給社會階層地位更高的白男,而亞裔男性卻很少被白女視為理想的婚配對象。
這種“非自愿單身”(incel)的處境,肯定讓那些在國內習慣了男權思維的人很不習慣,乃至憤憤不平,因為那顛覆了他的性別權力秩序,侵犯了他“應得的權利”,但只要把女留學生和白男都刻畫成道德敗壞的形象,規訓女性重新回到傳統秩序里,他立刻就能翻轉權力結構,重新掌握支配權。
“反美”和“厭女”之所以能結合到一起,原因就在這里:男性被認定為是國族的唯一主體,由他們支配并“保護”“自己的女人”,同時敵視他族男性,“反美”和“厭女”因而一體兩面,依靠著對這兩者的負面化,這個自戀的國男就此得以自我標榜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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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大連一大學女生因與老外約會,被校方以“有損國格”開除,就可見這樣一種心態:女性沒有性自主權,她們與誰交往、能不能交往、怎么交往,都涉及到集體的顏面。更不必說,在很多人心目中,國女嫁給老外是恥辱,但國男娶洋妞卻是“為國爭光”。
人類學家克勞德·列維-斯特勞斯基于對部落親屬制度的研究指出,女性在部落社會中所起的作用,就是擔當不同部落群體間相互交流的手段,建立和確保男人們之間的關系,并成為維護男性社交和團結的工具。美國華裔學者周蕾據此認為,在這種情況下,“作為男人向他們自己也向世界展現其自我的工具,女人們只能在整體上保持被動的角色。”
當下這一幕,極好地印證了上述看法:“牢A”之所以能在國內爆紅,正是因為國內社會有著深厚的男權文化土壤,女性仍然被物化為男人的附屬品,成為一些國男反美時投射自己仇恨和厭惡的工具,并通過厭女和反美的狂歡團結起來。
近年來,不少國內的男性本來就有一種“男性危機”,懼怕“女人越來越厲害了”,擔心自己失去主導權,這種危機感使他們急于“重振雄風”。然而,往回走不是出路,不管說得多么動聽,“三綱五常”的舊藥方解決不了新問題。
如果我們不想眼看著中國在未來變成他們所期望的模樣,現在就得發出不同的聲音:這既不尊重女性,也不是真正的愛國,只不過是早該被淘汰的糟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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