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黑客做久了，我想過點兒平淡的生活，于是做了跟我技術勉強適配的客服工作。
雙十一期間，我迎刃有余地工作著。
這天，我開始從早上就被一個買家詢問。
“你們家這毛巾可以用一輩子嗎？”
我微笑回復，“親，咱家毛巾質量嘎嘎好，這邊建議毛巾半年一換呢。”
“這毛巾里會不會有尸體？”
我繼續微笑回復，“親，咱家毛巾都是新的呢，干凈衛生。”
接下來她每分鐘一個問題的速度問著我。
毛巾的制作過程、毛巾的清洗力度、毛巾的可食用標準......
一直問到晚上，她終于滿意下單。
我腰酸背痛，頭暈眼花，筋疲力盡。
過了幾天，我突然又收到無數條買家消息。
“什么破毛巾！擦完腳再擦臉怎么這么臭！我要退款！”
1
我看著不到5分鐘內電腦收到的滿屏99+控訴，心里五味雜陳。
“毛巾為什么沒用禮盒裝！怎么連個香袋都不放！”
“摸起來手感太不好了，根本不像棉花糖一樣軟！”
“太重了，扔在地上瞬間就掉下去了！”
“太不吸水了，滿盆水都吸不完一半！”
“什么破毛巾！擦完腳再擦臉怎么這么臭！我要退款！”
“我要退款！退款！退款！”
“怎么還不回話！吃粑粑呢嗎？”
閉了閉眼睛，我對著空氣狠狠地打了幾拳，深吸一口氣，用力敲著鍵盤。
“好的親，這邊為您申請了呢。”
“已經過了2分26秒了，你怎么才回復我，你是我遇到過的客服里，能力最差的！”
“怎么不能極速退款！破玩意！”
居然還質疑我的能力，我剛做一個月客服，業績就是全公司領先的了。
我迅速地敲著鍵盤。
“抱歉親，是這邊的過錯呢，親親點擊一下退款哦，這邊好繼續為您申請呢。”
“啥也不是！”
這個人提交了申請。
我看著這個極品買家發來的圖片和那一堆離譜的退款原因。
圖片里的白毛巾已經是黑的了，甚至分成了三半，看上去很臭。
“親親，您這邊已經使用了呢，影響二次銷售，所以申請失敗呢。”
“不用我怎么知道好不好！”
“我要僅退款！”
就是想免費用一條毛巾唄。
說話這么高高在上，滿嘴是理的，就為了10塊錢的毛巾鬧到這個地步！
高強度工作的我頭已經很痛了，打字速度都變慢了。
“您的理由并不成立呢，沒有任何一家毛巾可以符合您的要求的呢親。”
“自己不行，還說別人家，我上一條毛巾就能滿足我的要求！”
“你們這不是強買強賣嗎？這就是詐騙！我要舉報你們！”
“請您不要耍無賴親。”我已經很生氣了，忍著怒火說。
“你還敢罵我耍無賴，我是花錢的，你有資格要求我嗎！”
眼見著她又開始瘋狂輸出，我于是怒氣沖沖地給組長謝金天看。
“組長，這個客人在耍無賴，我該怎么辦啊。”
卻沒想到他一臉的不可思議。
“蠢貨！現在顧客就是上帝，當然是她想怎么辦就怎么辦啊！這種東西還需要問我？狗都不如！”他當著所有正在辦公的人的面罵我。
我不禁羞愧得紅了臉，低下頭，從來沒受到過這種屈辱。
他明明前幾天還跟我好好的，夸我工作能力強呢。
前幾天他自己的咨詢單都是讓我幫他做的，是他說我們不是上下級，是朋友的啊。
2
“拿著全公司領先的業績，原來就是這水準的嗎？”他沖我不屑地說。
我突然懂了。
怪不得，因為我太強了，你嫉妒我，什么鬼人。
我沒理他，心里暗暗罵了他幾句，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前辦工。
那我更得努力工作，氣死你。
“那您可以直接點擊僅退款，這邊為你重新申請呢。”
“我要跟你們管事兒的說話！”
“你們家客服什么服務態度啊，有沒有點職業道德！”
“這事我的一些關于客服的建議，讓你們客服學著點兒，不用客氣。”
我看著她發過來的密密麻麻的客服馴化手冊，氣得快喘不上氣。
顧客購買商品前，客服需全方位無死角告知商品材質等一切說明。
客服每句話必須恭恭敬敬，加上親和呢，以及適宜的表情包。
超過10秒鐘未回復，就是對顧客的不尊重。
超過2分鐘未回復，需要錄視頻磕頭致歉。
我的頭更痛了，肚子也好餓，整個人都不好了，但還是堅持著這份新工作。
“好的親，這邊立刻學習呢。”
“你是豬嗎！怎么不加表情包，你什么態度！我好心好意教你們蠢豬客服做事，你就這么對我？”
“怪不得是客服呢，一輩子給人擦腳的命！”
一直被人這么貶低，我的心情始終處于低谷。
眼見著，退款馬上就到賬，這單終于可以結束了。
于是我把她的話都當做沒看見，準備吃點兒東西調整心情，接受下一個咨詢。
“等會兒，等會兒。”老板拿著平板過來了。
他興師問罪地說，“這單誰接待的！退款申請怎么還給同意了呢！這毛巾都用成什么樣了，客服手冊都白看了嗎！”
“陳念初！你就是這么做事的！虧你還得了上個月的業績獎！”謝金天看了眼平板，氣洶洶地走過來，拿手指點著我的腦門說。
我人懵了，“您不是說顧客就是上帝嗎？我當時問過......”
“啪！”
他給了我一巴掌。
“你還敢反駁我？做錯了事還想推到我身上？你腦子是不轉彎的嗎！路邊一條狗都比你聰明！”
“大家都聽見了啊，明明是你同意的，顧客是上帝，我才同意僅退款的！”我捂著臉，紅著眼睛掃了一圈其他同事。
其他人都沒吭聲，像沒看見我被他這么對待一樣。
“看什么看！你以為大家都跟你一樣，啥也不知道啊！還想著有人給你出頭？”
這幾天本就工作量大，他們每次找我幫忙，我都笑呵呵地答應他們，幫他們分擔。
甚至擠出時間幫他們下樓拿吃的，我自己都多久沒吃飯了。
一個個嘴上說著謝謝，卻從來沒幫過我。
嘴上把我當朋友，卻沒干過一樣朋友該做的事。
我心里委屈與憤怒交織著。
3
我忍著淚水，點著鼠標說，“那我現在就撤銷同意申請。”
“說是工作能力強，我看是沒幾天就飄了，真給我丟人。”組長繼續說。
淚水還是滴到了鍵盤上。
接著就看見這極品買家又秒回了我。
“為什么又不給我退款了！”
“這是老板的決定，小的也不知道呢親，這邊愿意跟您補償優惠券呢。”
“我必須給你差評！”
我真的好累，眼睛都要看不清了。
“隨便吧，10塊錢的東西也值得出這么多的事情嗎。”
我回完就拉黑了這個人，沒再接受她的貶低。
搓了搓臉，我準備打起精神繼續工作，忘掉這些，不能被打敗。
卻突然感覺肚子一痛。
我被老板連人帶椅子踹到了地上。
“本來就忙得要死，怎么突然這么多人給你和店鋪刷差評！你能不能干明白了！”
我好暈，好累，頭重腳輕。
店鋪突然多了很多人刷差評。
我自己的客服評分也掉到了最后。
“一定是那個極品買家找人刷的。”我艱難地爬起來，看著屏幕皺著眉說。
“廢物！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你告訴我怎么補救，你惹出來的事情。”謝金天又扇了我一巴掌。
“我......”我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其他同事見我這樣，嘴角露出憋不住的笑容。
謝金天更是直接笑出了聲。
我明明對所有人微笑相待，最后換來的確實這樣的結局......
我突然覺得很沒意思，做黑客的朋友都真誠得很，而且我可比這賺得多得多。
“我要辭職。”我放下鼠標說。
“是你被解雇了！收拾你的東西趕緊給我有多遠滾多遠！”老板把文件夾拍到我的臉上。
我彎腰開始收拾，想趕緊離開這里。
“慢著。把電腦放下，這事公司的財產。”老板說。
“這是我當時入職的時候自己買的啊。”
“放到公司里，就是公司的！這電腦上寫你名字了嗎？窮酸樣兒，連個電腦都要順走，飯都吃不起了嗎？”謝金天配合著老板，嘲諷著說。
到底是誰窮酸，我自己花錢買的還帶不走了。
我深吸一口氣，打起精神說，“謝金天，到底是誰窮酸，誰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管，今天你要想帶走這臺公司財產，你連門兒都出不去！”謝金天上手推了我一把。
4
其他員工看著我，眼里都是看熱鬧的興奮。
沒一個人替我說話。
有幾個甚至走過來一起攔著我，不讓我走。
反正這電腦也是我用過的最低端的配置了。
以前做黑客的時候家里一堆電腦，這臺就當是喂狗了。
我真是一秒鐘也不想再在這里待下去了。
我咬了咬牙，“行，那我這個月工資什么時候結算？”
“還想要工資？你得給我賠錢，豬狗不如的東西。”
不給我工資？
十天里，我沒睡夠兩個小時，全天趴在電腦前，眼藥水用完了不知道多少瓶。
沒吃上一頓好飯，上一次進食是48小時前的一個饅頭。
我對公司的貢獻你們看不到，接待那么多顧客你們不記得，那么多好評你們不記得。
突然的一個污點你們全來落井下石。
好憋屈。
我做黑客的時候，從來沒被這樣對待過。
好委屈。
“你做錯事還賴人家顧客身上！因為你的失職，我至少得損失幾萬條毛巾訂單，你配得起嗎！”
“我可憐你，只讓你賠20萬，你應該給我磕頭行大禮感恩戴德！”
此刻我心里的憋屈與憤怒到了極點。
我點點頭，“感恩戴德？我去你媽的！”
然后把他這我平時看都不會看一眼的破電腦雙手提起，想砸到地上。
“老子不干了！”我大喊。
卻被他們攔住，搶走電腦，一腳踹到了我身上。
我真的快暈了。
“干嘛！你還想造反了？”
“來人，給我攔住她，關起來，敢這么對我說話。什么時候給大家磕頭認錯，什么時候才能出來！”
我暈著頭，沒有掙扎的力氣，被其他人趕到了黑暗而狹小的雜物間里。
慢慢緩了一會兒，我深吸一口氣。
“呵，我等著你們跪著求我出來的那時候。”
真以為我是好欺負的？
我冷笑著，摘下手環和耳釘，戴上兜里的眼鏡。
“還是做黑客更適合我，你們完了。”
手環成了鍵盤，耳釘成了耳機，眼睛是顯示屏。
我動起手，開始飛快地敲鍵盤。
“喂，老爸，我讓人給關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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