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賞梅 其七
竹外橫斜第幾枝,月痕初上鶴歸時。
一從和靖先生后,此種風流世少知。
"竹外橫斜第幾枝",起筆便以疏淡之墨勾勒出經典意象——蘇軾"竹外一枝斜更好"的畫境被輕輕點化,卻又暗藏機鋒:問"第幾枝"者,非真求數序,實是對梅影迷離、不可方物的驚嘆。竹影篩碎天光,梅枝橫斜如篆,這抹清瘦的輪廓尚未著色,已先立住梅的骨相。
次句"月痕初上鶴歸時",將時空推向更幽微的維度。月痕非滿月,是初升時那抹淡白的暈染,似未完全舒展的宣紙;鶴歸則添仙意,《詩經》有"鶴鳴于九皋"的高潔,林逋"梅妻鶴子"的典故在此若隱若現。月光漫灑的剎那,鶴影掠過梅梢,時間與空間在靜謐中疊印——這是人間至美的時刻,亦是詩心與自然同頻的瞬間。
![]()
轉結二句陡然宕開,"一從和靖先生后,此種風流世少知"如重錘叩響歷史回音。林逋隱居孤山,以"疏影橫斜水清淺"寫盡梅之神韻,更以終身不娶、植梅養鶴的姿態,將梅的風流從形跡升華為生命范式。詩人說"世少知",并非嘆世人無目,而是嘆當世難尋如林逋般與梅共命的精神知己——梅的風流原不在色相之艷,而在孤高自守的生命態度;賞梅的真趣亦不在描形摹態,而在與古之幽魂的精神對酌。
全詩以景起興,由景入史,最終指向一種超越時空的文化品格。竹影、月痕、鶴歸,不過是梅的注腳;真正的風流,是林逋"暗香浮動"的詩心,是詩人"世少知"的悵惘里,對純粹精神境界的執著追尋。寒香暗度處,我們看見的不僅是梅枝的綽約,更是一個民族刻在文化基因里的孤高與深情。
![]()
七絕·賞梅 其八
水邊籬落兩三枝,月淡霜清欲墮時。
不是春風偏愛惜,冷香元自畏人知。
首句“水邊籬落兩三枝”,截取日常小景:水湄籬畔,疏梅數枝,不事繁密,天然成畫。“兩三枝”既顯梅之稀疏清癯,又暗合“疏影橫斜”的古意,以少勝多,留白處盡得幽趣。
次句“月淡霜清欲墮時”,鋪展寒夜底色:淡月如紗,清霜覆地,天地浸在一片泠泠寒意里。“欲墮時”妙極——或指月將西沉,或言梅瓣將墜,時間的遲暮感與生命的脆弱感交織,愈襯出梅枝在寒夜中挺立的倔強。
轉結“不是春風偏愛惜,冷香元自畏人知”翻出新意。世人多以春風喻恩寵,詩人卻反說“不是春風偏愛”,撇開外力垂憐,直探梅之本性:冷香縷縷,原是天性畏避俗眼,而非待賞的展品。此語道破梅之高格——不趨暖、不媚春,寧守清寒自芳,將“孤高”從外在姿態內化為生命自覺。
全詩無一句直贊梅美,卻以“水邊”“月淡”“霜清”襯其幽,以“畏人知”顯其潔,于素淡中見奇崛,恰似梅香,冷冽卻能穿透歲月,直抵人心。
![]()
七絕·賞梅 其九
野橋淺水臥龍骸,雪壓霜欺未肯埋。
竹外一枝清到骨,冷香和夢入孤懷。
首句“野橋淺水臥龍骸”驟起驚雷——“龍骸”喻梅枝虬勁如古龍遺骨,橫陳野橋淺水間,荒寒中透出磅礴的生命余威。此非柔媚之花,而是淬煉千載的精魂化石,以死亡意象反寫不朽生機。
次句“雪壓霜欺未肯埋”直擊風骨內核。霜雪如鐵幕傾軋,卻壓不垮梅的脊梁,“未肯埋”三字迸出金石之聲——非但不屈,更要刺破重寒昂首。較之“凌寒獨自開”的孤勇,此句更具對抗宿命的悲壯感,梅儼然化身向死而生的精神圖騰。
后兩句忽轉空靈:“竹外一枝清到骨”以“清到骨”剔盡鉛華,竹影為幕,梅枝如冰雕玉琢的禪意符號;“冷香和夢入孤懷”更妙,冷香非浮于鼻端,竟隨夢境滲入靈魂,物我界限消弭,梅魄與人神交融。
全詩以“龍骸”起勢,經霜雪淬煉,終歸于清骨融夢,完成從具象到精神的飛升。梅的孤高不再是審美標簽,而成為穿越苦難、照徹孤懷的生命本體——它教人懂得:真正的潔凈,必生于碾壓與孤絕。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