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在全世界數以萬計的化工產品中選出一款最具傳奇色彩的“萬金油”,那藍黃相間的 WD-40 噴罐幾乎當仁不讓。這款誕生于冷戰太空競賽年代的美國產品,七十余年來早已從航天工業的專用品演變成了地球上最具普適性的家庭必備品之一。
據統計,1983 年的一項調查顯示,每五個美國家庭中就有四個擁有至少一罐 WD-40,這個滲透率堪比可口可樂在冰箱里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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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WD-40(來源:WD-40)
但真正讓 WD-40 名垂青史的,還不僅僅是它在車庫里松動銹死螺絲、給門鉸鏈消音這些“本職工作”。
在官方收錄的 2,000 多種用途中,有許多案例離譜到聽起來讓人覺得是編的。例如亞洲某地的一位公交車司機,曾用 WD-40 成功將一條纏繞在車底盤上的蟒蛇弄了出去。美國警方曾動用這款產品,將一名卡在空調通風管道里的裸體竊賊“潤”了出來。有寵物主人用它把自己和家里的鸚鵡一起從粘鼠板上解救出來。還有人聲稱用它清除過烏龜殼上的蠟筆涂鴉。
更常規但同樣出人意料的用途包括:去除鞋底口香糖、清潔馬桶底部污垢、為假肢提供潤滑、讓人造植物葉片光亮如新、處理馬匹打結的鬃毛。甚至有釣魚愛好者堅信,在魚餌上噴幾下 WD-40 能大幅提升上鉤率,盡管公司一再澄清產品里并不含魚油成分。
這種近乎神話般的萬能屬性,使得 WD-40 在美國文化中占據了一個獨特的位置。坊間流傳著一句經典格言:“人生只需要兩樣工具——膠帶和 WD-40。如果什么東西會動但不該動,就用膠帶;如果什么東西不會動但該動,就用 WD-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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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Memebase)
如此五花八門的應用場景,如此多種多樣的功效,自然讓許多人都好奇:這罐東西里究竟裝的是什么?
配方守護者的秘密俱樂部
2026 年 1 月底,《華爾街日報》一篇報道揭開了 WD-40 公司內部一個鮮為人知的角落:在加州圣迭戈,存在著一個比頂級私人會所更難進入、比藤校錄取更苛刻的神秘“俱樂部”,它由極少數知曉 WD-40 完整配方的人組成。
現任首席執行官史蒂夫·布拉斯(Steve Brass)是這個圈子的最新成員之一。盡管他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加入了公司,直到 2024 年才終于獲準一窺那份手寫配方的真容。“真正走進去的時候,感覺就像闖進諾克斯堡一樣。”布拉斯如此形容那次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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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Steve Brass(來源:USC)
這份用鉛筆寫在筆記本上的原始配方,被保存在圣迭戈某處美國銀行的保險庫中,具體地址從不對外公開。過去三十年里,這份配方僅有三次離開過銀行金庫的保護。
第一次是 2003 年,為慶祝公司成立 50 周年,時任首席執行官加里·里奇(Garry Ridge)身穿全套鎖子甲騎馬闖入紐約時代廣場,手持裝有配方的金屬公文包前往納斯達克敲鐘。
第二次是 2018 年,配方需要轉移到新的保險庫,里奇再次參與了這場堪比押運黃金的行動,他被手銬鎖在裝有配方的公文包上,由裝甲車護送。最近一次則是 2024 年夏天,布拉斯和首席財務官薩拉·海澤爾(Sara Hyzer)在銀行簽署文件時獲準查看。
這次查看經歷了數周的提前通知、簽署多份保密協議、并需要從公司首席法務官那里取得專用鑰匙。而所有這些繁瑣程序,換來的不過是與一本筆記本獨處幾分鐘的機會,這本筆記本里記錄著第 40 次嘗試成功的配方,以及此前 39 次失敗的嘗試。
但兩位高管事后坦言,他們其實完全看不懂那些內容。
“我不是科學家,所以我不可能記住上面寫了什么,”海澤爾說,“唯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筆記本上寫著:‘禁止吸煙’。”
WD-40 公司絕大多數員工從未見過完整配方,而且永遠也不會有機會見到。這其中甚至包括那些本應最有資格理解這份配方的人。梅根·利布(Meghan Lieb)是公司研發部門的負責人,二十年前作為科學家加入公司時,她滿心期待總有一天能接觸到這個核心機密。這個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我家人大概以為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利布說,“我估計他們會想:‘你在那兒工作這么久了,為什么他們還不信任你?’”
保險庫里的筆記本是唯一包含完整原始配方的版本。據公司 2025 年 8 月的財務數據,這款原始產品貢獻了 WD-40 近 80% 的營收。公司內部負責開發新用途和新產品的團隊,使用的都是經過編碼處理的版本,以維護配方的神秘性。
利布已經接受了自己作為“局外人”的身份。她認為這種神秘感讓工作保持了某種興奮感,況且這并不妨礙她和同事們用這款產品開展研發工作。不過在她看來,那些曾經接近過配方筆記本的人,哪怕只是看過筆記本的封面,身上都籠罩著一層特殊的光環。
“我覺得溫迪很酷,因為她見過它,”利布談到一位曾瞥見過配方筆記本外觀的同事時說。
另一位自 2012 年加入公司的員工克勞迪婭·芬斯克(Claudia Fenske)推測,她認識的人中可能只有一個人真正看過配方:一位負責評估公司產品健康與安全的外部監管顧問。她猜測利布或許某天會有機會,但對于自己,她毫無期待:“我永遠不會知道的。”
“當然有好奇心,但我覺得大家也有一種驕傲和歸屬感,愿意幫忙守護這個秘密。”芬斯克如是說。
這種集體守護的默契,在 WD-40 已經延續了七十多年。而它守護的那份秘密,誕生于一個比公司本身更久遠的故事。
如此神秘的配方,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1953 年,美蘇冷戰正酣,太空競賽的序幕即將拉開。在加州圣迭戈一間簡陋的實驗室里,一家名叫“火箭化學公司”(Rocket Chemical Company)的初創企業正在為航天工業研發防銹溶劑和除油脂產品。全公司只有三名員工,創始人包括諾曼·B·拉森(Norman B. Larsen)、戈登·道森(Gordon Dawson)和約翰·B·格雷戈里(John B. Gregory)。
關于配方的真正發明者,歷史記載存在分歧。圣迭戈大學的歷史學家艾麗斯·恩斯特蘭德(Iris Engstrand)認為,實際發明者是艾弗·諾曼·勞森(Iver Norman Lawson),但他的名字后來與公司總裁諾曼·B·拉森的名字混淆了。勞森據說是在家中自行研發出這款防水配方,然后以 500 美元的價格賣給了火箭化學公司,按今天的購買力計算,大約相當于 5,000 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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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早期的 WD-40(來源:WD-40)
這款產品的第一個商業客戶是位于圣迭戈的航空航天承包商康維爾公司(Convair),他們用它來保護阿特拉斯洲際彈道導彈(Atlas ICBM)的外殼免受銹蝕。這種導彈的外殼同時兼作燃料罐的外壁,薄如蟬翼,在待命狀態下必須充入氮氣以防塌陷,對防腐保護的要求極為苛刻。
配方的名稱“WD-40”直接來源于實驗室筆記本,“WD”代表“Water Displacement”(防水置換),“40”則表明這是第四十次嘗試才成功的配方。換言之,在找到這個正確答案之前,研發團隊經歷了 39 次失敗。這個樸素的命名方式,無意中成為了產品最具辨識度的品牌資產。
效果實在太好,以至于康維爾公司的員工們開始偷偷把 WD-40 裝進午餐盒帶回家自用。幾年后,創始人拉森開始嘗試將產品裝入氣霧罐,判斷消費者在家庭車庫和工作間里也會需要它。1958 年,WD-40 首次出現在圣迭戈的商店貨架上。
早期的銷售也非常草率。到 1960 年,公司規模翻了一番(從三人增長到七人),每天平均從汽車后備箱里向當地五金店和體育用品店賣出 45 箱產品。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 1961 年:颶風卡拉(Hurricane Carla)襲擊美國墨西哥灣沿岸,WD-40 接到了第一批整車訂單,用于修復受洪水和暴雨損毀的車輛和設備。員工們甚至在周六加班生產,以滿足災區需求。
1969 年,火箭化學公司正式更名為“WD-40 公司”,這款產品彼時已成為公司唯一的產品。早期罐身上的火箭圖案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如今家喻戶曉的藍黃配色設計。
越戰期間,美軍士兵的包裹里開始出現 WD-40,用來保養那些以挑剔著稱的 M-16 步槍。1990 年代初,產品已滲透到 80% 以上的美國家庭,每周銷量超過 100 萬罐,81% 的專業人士在工作中會用到它。
如今,WD-40 公司的產品銷往全球 170 多個國家和地區,2025 財年營收約 6.2 億美元。這個數字或許在科技巨頭面前不值一提,但對于一家七十年來基本只靠一款產品打天下的公司而言,堪稱商業奇跡。
秘密的價值與科學的窺探
WD-40 的配方從未申請過專利。這個決策在當年顯得有些冒險,如今看來卻相當精明。
專利保護有時間限制,在美國通常為 20 年,且申請專利意味著必須向公眾披露技術細節。WD-40 公司的創始人們深諳此理:與其獲得有限期的法律保護,不如徹底將配方隱藏起來。沒有專利披露,競爭對手就只能靠逆向工程去猜測、去試驗。而當專利申請的窗口期早已關閉,這份秘密反而獲得了某種永久性的保護。
這種策略與可口可樂的做法如出一轍。坊間流傳著無數關于這兩款產品“秘方”的猜測,但官方從不置評。WD-40 公司甚至聲稱,全球只有一個人掌握配方的完整組成。
不過,現代分析化學技術早已能夠對大多數化工產品進行成分解析。2009 年,《連線》雜志將一罐 WD-40 送到實驗室,使用氣相色譜法(GC,Gas Chromatography)和質譜分析法(MS,Mass Spectroscopy)進行了檢測。前者根據沸點等物理特性分離化學成分,后者則通過電子束轟擊分子碎片來確定分子結構。
檢測結果顯示,WD-40 的主要成分包括:礦物油(類似于嬰兒油或凡士林的成分)、癸烷(Decane,化學式 C??H??,一種在汽油中常見的烷烴,能讓產品在低溫下保持液態)、壬烷(Nonane)、十一烷(Undecane,據說也是蟑螂和螞蟻信息素路徑的組成部分)、十三烷(Tridecane)、十四烷(Tetradecane)、二甲基萘(Dimethyl Naphthalene)、環己烷(Cyclohexane)以及作為推進劑的二氧化碳。
簡而言之,這是一種以石油蒸餾產物為主的烷烴混合物,加上溶劑和推進劑。這些烷烴分子的氫原子不帶電荷,因此無法與水中的氫或氧結合,這就是它能夠“置換水分”的化學原理,也正是“WD”這個名字的由來。
WD-40 公司對《連線》的檢測結果給出了耐人尋味的回應:部分成分是對的,但“文章中提到的許多化學物質描述得非常籠統”。公司發言人打了個比方:“這就像說你知道可口可樂里有什么,碳酸水、糖和焦糖色素,但簡單地把這些成分混在一起,根本無法復制出成品。”
這話點出了“秘方”的真正價值。知道配料清單是一回事,掌握精確的配比、加工順序、溫度控制和調配工藝是另一回事。即便成分表被完全破解,要復制出一模一樣的產品,仍需要大量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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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丨WD-40 的材料安全數據表(來源:WD-40)
從各國公開的材料安全數據表(MSDS/SDS)來看,WD-40 的主要成分包括:45-50% 的低蒸氣壓脂肪烴、不超過 35% 的石油基礎油、10-25% 的脂肪烴、以及 2-3% 的二氧化碳推進劑。數據表上明確標注:“具體化學成分和精確百分比屬于商業秘密。”
是萬金油還是營銷范本?
不過話又說回來,七十年的傳奇敘事和刻意維持的神秘感,已經為 WD-40 罩上了一層近乎神話的光環。但光環之下,產品本身的真實表現如何?這個問題,業內一直有不同的聲音。
從性能角度看,WD-40 的確算不上哪個領域的頂尖選手。有愛好者對市面上十幾種類似產品進行了對比測試,WD-40 在滲透性、潤滑持久性等指標上的表現并不突出,甚至被一些專業產品遠遠甩在后面。
作為潤滑劑,它的致命缺陷在于會蒸發,不僅無法提供持久保護,反而可能讓污垢和灰塵更加集中。嚴格意義上講,它更接近于溶劑或清洗劑,而非真正的潤滑劑,畢竟“WD”代表的是“Water Displacement”(防水置換),而不是“Long-lasting Lubrication”(持久潤滑)。
這也是為什么在網絡論壇上,總有人跳出來糾正:“WD-40 不是潤滑劑!”然后引發一場曠日持久的爭論。嚴格來說,它確實含有潤滑成分,噴涂后的短期效果也確實能減少摩擦。但如果你期待的是長效潤滑,白鋰脂、硅油或石墨潤滑劑才是更專業的選擇。
那么,WD-40 的真正競爭力是什么?
答案可能是:品牌認知度、無處不在的鋪貨率、以及“足夠好用”的萬金油定位。正如一位評論者所言,它不是最好的,但它在超市貨架上唾手可得、價格親民、對皮膚接觸也沒有太大刺激性。當你只有一把錘子和一罐 WD-40 時,它能幫你解決大多數“差不多得了”的問題。
這恰恰是它成功的秘密。在一個充斥著專業細分產品的市場里,WD-40 占據了一個獨特的生態位:它是車庫里的瑞士軍刀,是家庭工具箱里的萬能后備。不是任何一個領域的最佳,但在足夠多的場景里“夠用”。
而那個被鎖在銀行金庫里、需要騎馬穿越時代廣場才能展示的“秘方”?它的真正價值或許早已超越了化學配比本身,成為了品牌敘事的一部分,一個精心編排的傳奇,讓每一罐藍黃色的噴罐都承載著某種神秘主義的光環。
在商業世界里,有時候,讓人們相信你擁有秘密,比真正擁有秘密本身更有價值。七十年來,WD-40 用一個簡單的命名、一個神秘的配方故事、和一個無所不能的產品定位,打造了一個幾乎不可復制的品牌護城河。
至于那份第四十次嘗試成功的配方筆記本,它或許將繼續安靜地躺在圣迭戈某個銀行的保險庫深處。而每一個新任 CEO,都將把“被允許一窺真容”視為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盡管他們很可能和你我一樣,完全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么。
參考資料:
1.https://files.wd40.com/pdf/sds/mup/wd-40-multi-use-product-aerosol-low-voc-sds-us-ghs.pdf
2.https://www.wsj.com/business/the-secret-society-of-people-who-know-the-formula-for-wd-40-e9c0ff54
3.https://www.wired.com/2009/04/st-whatsinside-6/
運營/排版:何晨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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