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一篇新寫的書評,發表于《中國藝術報》2026年1月23日。紙刊有刪節,這是全本:
琴道生活重啟
——讀李虎群《琴道新論》
柯小剛(無竟寓)
李虎群《琴道新論》的出版是一件大事。茲事之大,不僅在其援琴入道,使持續多年的“古琴熱”開始沉厚,深入道論;也不僅在寓道于器,使中國哲學或道論的研究不再抽象,切身可感。無論琴學,還是哲學,都還是學,而學學者在人。《琴道新論》之大,卻在一種人及其生活方式的重新開啟。
東坡詩云:“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于君指上聽?”如果沒有彈琴之人、聽琴之心,那么,無論多么高級的絲桐和多么嫻熟的指法都無法產生音樂。如果沒有一個過著琴道生活的人常以體道之心操縵、以弦歌之身問學,那么,無論琴學還是哲學,都無從談起。
所以,《琴道新論》出版的首要意義并不在于為琴學或哲學貢獻了一項最新成果,而在于見證琴道生活仍然是一種可能的生活方式,“無故不撤琴瑟”的士君子仍然是一種可能存在的人。琴學和哲學的成果每年都有很多,但像《琴道新論》的作者那樣過著琴道生活的人卻從來寥寥無幾。
李虎群與我是北大碩士和博士的同班同學,更是一起讀書林蔭道中、靜坐未名湖畔的道友。有一段時間,我每天晚上都去湖畔林下跏趺結坐,虎群也會帶上琴簫同往。我的靜坐不必入定,而他的音樂卻適足蕩滌心耳。
畢業之后,很多人被社會吞噬,不再有內心的精神生活,即使身為學者也難免沉淪,庸俗不堪,而李虎群卻仍然是三十年前那個彈琴吹簫、《秋水》《離騷》的少年。當琴成為道體之用,須臾不離,生活就被帶上道,成為在道的整全存在。這樣的生活就是“樂”——既是樂(yuè),也是樂(lè),就是舞動著把生命打成一片,歌唱著與物為春。這樣的生活“樂琴書以消憂”,“樂夫天命復奚疑”(陶淵明《歸去來兮辭》),樂且不盡,何暇俗務以異化哉?
虎群說“古琴最接近道體,因其過耳即去,倏忽而逝,杳杳冥冥,私有似無”(《琴道新論》第5頁)。琴聲非無,無則何聽?琴聲非有,有則何逝?琴聲只在有無之間顯隱運化,正如《易》所謂“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錯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系辭上》),未有一物不在其中,亦未有一物留在其中。“上”“下”“道”“器”對應“化”“裁”“變”“通”,本來也是動詞,并非定名。所謂“道”“器”,“上”則“道”之,“下”則“器”之,莫非化也,莫非生活之生生、日常之日新也,而現代人以之翻譯“metaphysics”則帶來“形而上學”的理論之妄,以及徹底工具化的器物世界之實。從此,道不道,器不器,生活危矣。
從孔子開始,音樂生活就是抗拒異化、存養仁性的內在堡壘,也是化民成俗、化成天下的終極政教。孟子說齊王,尚以流行音樂為方便,而眼下我們這個時代,甚至是連流行樂壇都已經消失了。報紙死了,文學死了,音樂死了,到處只有短視頻,而短視頻掌握在算法手中,你能做的只有滑屏,你能獲得的只有信息繭房和“奶頭樂”的虛假快樂,和快樂之后的空虛。工作掏空身體,娛樂掏空心靈,而曾經使人“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禮記·樂記》)的音樂生活蕩然無存。
于是,這幾乎成為一個完全沒有音樂生活的時代。但諷刺的是,這并不意味著音樂專業和音樂技術的衰落,而是相反,專業化程度越來越高,技術越來越發達。如今,作曲和演奏甚至只需一個指令便可AI生成,而越是這樣,音樂生活就死得越快越徹底。
音樂的問題,本質上是生活的問題。當生活被割裂為專業的工作和娛樂的消遣,人類就同時失去工作的意義和閑暇的充實。娛樂不再彈琴唱歌,甚至也不再聽琴聽歌,因為這些太累,“太專業”,只有刷視頻最輕松,最不專業。當資本和算法的短視頻奶頭塞滿現代人的嘴巴,這嘴巴就不再會歌唱;當越來越專業的工作占據雙手,這雙手就不再有閑暇撫琴。
工作專業化和娛樂奶頭化聯手殺死了“樂”,殺死了生活。音樂之死的本質是生活之死。當人類不再生活,也就不再歌唱。牛馬不樂,奶頭同樣不樂,唯樂(yuè)能樂(lè)。《詩》云:“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大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唐風·蟋蟀》)
而當此“歲聿其莫”的現代性衰世,李虎群的《琴道新論》昭示了一條傳統音樂生活的重建之路。所以,我說此書出版是一件大事。其聲雖如蟋蟀之微,而足以知氣化之漸。“七月在野,八月在戶,九月在宇,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王風·七月》),雖愈益式微而其入人心也亦愈深矣。
所以,此書與其說是一本琴學和哲學會通的學術著作,不如說更是一部琴道生活與哲學生活交相浸潤、攜手同歸的工夫指南。生活本來整全,道器原本一體,雖曰式微,云胡不歸?從哪里分裂,就從哪里彌縫;在哪里枯死,就在哪里重新發芽。曾經在茲之文托于弦歌之身,如今賡續斯文之命亦不妨從禮樂生活的重建開始。
禮樂即使已從天下之廣“野”退入“床下”之卑微,亦不妨古調自愛、修身為本。孰知修身之漸不可以推諸家國天下,撫弦之手不可以揮動萬壑松風耶?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論語·雍也》)。誠能跟隨《琴道新論》的工夫次第,由知琴而好琴,由好琴而樂琴(其書三篇曰“知琴”“好琴”“樂琴”),則天道歸鴻之難,亦在五弦手揮之易中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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