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夏天,若爾蓋草原風很輕,一個女人站在草地上,輕聲哼著《傳奇》,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
遠處,一頭瘦削的老狼豎起耳朵,停了一下,抬頭,對著那支歌嚎了起來,聲音拖得很長,很慢。
它一步一步往這邊挪,毛有些亂,牙已經發黃,十年前,它還是個黑不溜秋的小毛團,一頭扎進她懷里撒歡。
那天,它慢慢靠近,繞著她轉了一圈,用鼻子在她身上聞,最后把頭往她懷里一拱,“我的格林,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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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漪 格林 草原 重逢
李微漪摸著那身發黃的毛,眼睛里是笑的,淚水在打轉,很多人以為,這只是一個“女人救狼”的故事,往前把這十多年翻開看,會發現,被救的,不只是這只狼。
亂石縫里那一聲撲騰,改寫了兩條命
2010年春天,若爾蓋草原上風還涼,李微漪,一個80后野生動物畫家,從成都去草原寫生,照理說,她跟狼的關系,只該停在畫布上。
牧民在火堆旁跟她講起“狼王”的故事,一頭公狼踩進盜獵的鐵夾子,爪子被死死夾住。
它忍著疼,把自己的爪子撕下來,拖著血一路走,還是被人追上打死,皮被剝下來,晾在風里。
母狼幾天沒等到它,每晚對著牧場嚎,草場上投了毒肉,味道大得很,連狗都不上當,可母狼還是低頭吃了。
臨死前,它用爪子劃開自己的狼皮,不愿留下一張完整的皮毛給人,“狼會殉情”,牧民說。
李微漪聽完,心口發緊,她一直惦記那窩嗷嗷待哺的小狼崽,還活著嗎,她跟著牧民去找狼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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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救下的小格林
等找到的時候,幾只小狼崽已經涼了,窩里翻開的草下面,只有一團黑乎乎的小東西,還在輕微喘著氣。
她蹲在洞口,學著牧民教的聲音,學母狼那種嗚嗚的呼喚,那只小狼耳朵先動了一下,接著晃晃悠悠站起來,
順著聲音一點點挪,最后直接撲到了她懷里,一下就趴住了,牧民說,你把它帶走吧,它爸媽是人打死的,你能救它一命,也算是人向它贖個罪。
那天,她用衣服把小狼裹起來,揣在懷里,她給它取了個名字——格林,green,綠色,她說,這是讓它記住,它真正的家,是草原那一片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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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格林
很多年后再回想,她明白,那一刻,抱走的不只是一只小狼,還有后面整整十幾年的生活。
成都的小屋里,長出了一只狼,也長出一個“媽媽”
剛到成都的時候,格林小得一只手就能托住,她沒跟家里人說,偷偷在外面租了間房,小狼就在那兒長。
那會兒,家里的寵兒是一只博美,叫“狐貍”,狐貍對這只不請自來的小東西,很不待見。
有一回,李微漪給格林泡了一碗牛奶,狐貍叼來一根辣椒丟進碗里,蹲在旁邊看戲,小狼喝東西向來狼吞虎咽,咕嘟就下去一大半,過一會兒,屋里就只剩一只小狼在地上滿地打滾,辣得直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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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與狐貍
日子一天天過,她發現,這個小東西,跟她聽人說的“狼心狗肺”完全不一樣,她笑的時候,它學著她裂嘴笑,舌頭掛在嘴角
她難過的時候,它圍著她打轉,用舌頭舔她下巴上的淚,眼神緊緊盯著她,真正讓她下決心帶它離開城市的,是那次“走丟”。
那天電梯壞了,她被困在里面,等維修工把門撬開,人剛出來,電話就響了,格林不見了。
監控里,小狼一個身影溜出單元門,走出小區,一頭扎進車流,她和亦風順著路找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時候,才在路邊一個椅子下面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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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的格林
那一刻的小狼,腿都是抖的,車子從前面呼嘯過去,它猛地蹦起來,像魂都飛了,沖進車流里亂竄,十字路口一圈圈的車燈,把它包在中間,不知道往哪兒逃。
她叫它名字,格林直接往她懷里撲,那一下,她特別清楚地意識到,這城市,對它來說,跟狼夾和毒肉沒什么差別,處處是陷阱。
它是狼王的兒子,本來該站在草原高坡上,對著月亮嚎,現在被困在幾十平的小屋里,晚上往樓頂跑,對著水泥森林嚎一嗓子,小區里所有的狗都跟著亂叫。
她后來寫過一句話,它在城市里待著,每天都在離自己,越來越遠,也是從這段開始,她慢慢覺得,自己已經不只是個路過的好心人,是真正當了它的媽媽。
她一邊教它做狼,一邊學會“放手”
格林長得飛快,嘴筒子越來越長,“狼狗”的說法也遮不住了,鄰居開始問,物業上門,有關部門回信也很統一,沒狼保護區,沒地方接納它。
有人建議送動物園,她去看了一圈,看到籠子里的狼,一圈一圈繞,鼻子貼著鐵網,腳下踩的全是自己的腳印,那姿勢,像被關瘋了的人。
她站在籠門口,手伸出去又縮回來,這不是格林的歸宿,也有機構說,可以幫忙接收,送到國外去,前提是先拿出十萬英鎊。
她看著數字,搖頭,這錢拿不出,心里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這是中國的狼,中國人難道連自己的狼都保護不了
城里留不住,護送不出去,最后只剩一條路,送它回草原,送之前,她先帶格林去了朋友的獒場,算是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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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格林
獒場里十幾條藏獒,一開始,格林就是個球,被叼來叼去,隨便咬,晚上藏獒關進籠子,小狼拖著一身新傷舊傷,鉆到她床底下躺著,整只狼軟塌塌的。
那幾天,她心里擰巴,想抱它,又告訴自己不能心軟,狼是群居動物,就算這個群體在欺負它,它也得學會在群體里活。
后來,格林不再往她房間跑,開始往頭獒那邊靠,貼著那只老獒睡,久了,頭獒認可了它,別的獒也不怎么咬它了,跟著出去打群架。
獒場里有很多鼠兔,一開始它不會抓,她就在草地上趴著教它堵洞,比劃哪邊有洞,怎么趴、怎么撲,格林學得很快,幾次下來,就知道怎么在地上找“氣味的縫”。
草原的夜里很冷,她咳得厲害,有一次肺水腫,躺在床上喘不上來氣,窗子那邊傳來一陣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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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藏獒的群體中
她撐著起來,看到格林趴在窗外,眼睛一直盯著她,我跟它說,媽媽不會離開你的,她對著一只狼說這話,說完自己心里也發虛。
冬天快來了,他們帶著格林去狼山,在一片山坳下面蹲守狼群的蹤跡,雪落下來,狼的腳印一串一串印在雪地里,它一次次嗅,一次次跟著那些味道走,回頭看她一眼,再往前撲一步。
那天,狼群終于出現在遠處,她握著鐵鏈,手心全是汗,格林站在她和狼群中間,爪子在雪里挖了一下,又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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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時格林不舍的眼神
對講機里,亦風的聲音飄過來,太危險了,把它帶回去,有什么比活著更重要,她看著它,半天,就說了一句:“自由。”
她把鐵鏈從它脖子上抽了下來,輕輕一抖,鏈子掉在雪地上,格林回頭看了她一眼,毛有一點炸,又慢慢順下去。
它轉身,在山梁上三去三回,最后還是朝著同伴的方向,鉆進了雪地那一頭,那天之后,她在狼山里,少了一個“兒子”,多了一群在遠處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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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只狼,到一群狼,到一整片草原
格林離開以后,她并沒有馬上回城,2011年除夕,她在狼山蹲了幾個月,那天,格林第一次回來。
它的毛發發亮,站姿很穩,跟著狼群一起圍獵,看得出來,它在那邊活得不差,真正讓她邁不開腿的,是后面幾年看到的東西。
2013年、2014年,她和亦風又在山里待了很久,看著新的狼崽出生、換食、學捕獵、一點點長壯,也看著它們,一只一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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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亦風
草原上盜獵者很多,有人拿帶鐵釘的木棍,往野狗腦袋上扎,有人做裘皮,用幾百張狼皮拼成一件衣服,有人半夜偷鳥蛋,黑頸鶴在雨里叫了整宿。
她給一只小狼起名叫“福仔”,那年它五個多月,腿腳挺快,有個收死牛的販子說,有一次,幾只小狼被人追,隊伍里有一只腿瘸的跑不快,人就快追上去了。
福仔回頭看了一眼,轉身沖了回去,齜牙咧嘴,擋在瘸腿的小狼前面,它那樣子,就是要拼命了,那幾個人掄起狗棒,往它身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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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和自己的孩子福仔
收死牛的販子提著一坨冰疙瘩,扔到她面前,這,就是那只小狼,等她接過來的時候,冰已經開始化了。
小狼軟軟地搭在她手上,眼睛里有兩行凝固的血痕,從眼角直直流下來,她在小溪邊挖了一個坑,把小狼放進去,讓它的頭沖著狼洞。
一捧一捧的土蓋下去,她覺得眼眶是干的,人是僵的,那幾年,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覺到,問題不是一只狼能不能活,而是這片地方,到底要不要給這些動物留一點空間。
《重返·狼群》和狼保護站:她開始試著改變一點什么
光心疼不夠,她開始動手做事,她寫書,把和格林那十個月的生活寫下來,把狼洞、獒場、狼山都裝進文字里。
她和亦風拿起攝像機,拍了上千小時的素材,自己剪,一剪就是幾年,《重返·狼群》出來的時候,畫面很糙,手抖,失焦,跟那些精致電影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可看的人不少,很多人看完之后說,從來沒想過,狼會有這樣的感情,因為這部片子,原本要直接修進草原核心的公路停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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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狼群》著作
修了一半的路,被攔在半道上,車輛不再往里開,核心區安靜下來一點,也因為這部片子,有關部門開始討論,在若爾蓋建一個狼生態保護監測站。
2018年,林業部批了文,選好了舊氣象站的位置,巡護員也找好了,眼看要掛牌,一場大雨把一切打散。
那年暴雨,把整個草原泡成了一片水,牧民家進水,穴居動物的洞全灌滿,旱獺扒在圍欄最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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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水,上面是天,小獸死了一片,狼也沒什么吃的,緩災壓倒一切,保護站的事,只好擱著。
到了2019年,水慢慢退了,電影熱度也過了,保護站的事,就那樣被擱著,她心里像被人一直擰著。
她和亦風又剪了一版加長紀錄片,希望再把話題扯回來一點,還沒剪完,突然傳來一個消息,
有個領導偶然看到《重返·狼群》那本書,問起保護站的事,一問才知道擱了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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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為這個問號,整個計劃又被推上了日程,2020年夏天,“若爾蓋狼生態保護監測站”幾個字,被紅綢蓋著,立在草原上。李微漪伸手摸了一下牌子,手指有一點抖,
從2010年抱走一只幼崽,到這一天,整整十年,她從畫畫的人,變成“狼女”,變成紀錄片導演,變成保護站的發起者之一。
10年后重逢:她救狼,狼也救她
掛牌那天結束,她沒有馬上走,她往狼山那邊去了,她知道自己不一定能遇見什么,
格林回到狼群之后,這些年她都是遠遠看,很少近距離地相認。
她還是想去一趟,起碼把這個消息告訴它,你有家了,幾天后的一個下午,她遠遠看到山坡上,有一頭狼朝這邊移動。
那只狼很瘦,毛有點炸,走得不快,一直看著她,她盯著看了好久,心里在打鼓,是它嗎,亦風在旁邊喊了一聲,格林,那頭狼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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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想起一個老暗號,當年在成都的時候,她經常在家里唱《傳奇》,唱到“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小狼會抬頭,對著她嚎一嗓子,
那是他們之間的“密碼”,她試著唱了兩句,老狼耳朵動了一下,仰起頭,拖出一聲很長的嚎。
那一刻,她就知道,不管過了多久,這個孩子認得她,格林越走越近,在她周圍轉了一圈,聞她,嗅她,停下。
張嘴喘氣的時候,露出一排焦黃的牙齒,像一個抽了很多年煙的老頭,她張開手,它把頭往她懷里一拱,整只狼往她這邊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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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老的格林
那動作,跟十年前那個小毛球一頭扎進她懷里,其實是一樣的,這小子,成了個老頭子了,她笑著說。
狼的壽命有限,草原上的風也不會替誰停一下,她能確定的只有,這十年,它是按著“狼”的樣子活過來的,她也是按著自己心里認同的樣子,活過來的。
被需要、被看見,也是她救自己的方式
很多人看完《重返·狼群》,記住的是那只狼,叫格林,再細一點的,會記住那個女人,叫李微漪,
再往深里一點看,其實這整個故事里,有一條線一直在底下,一個人,被一個獨特的生命,需要了一次,被那雙眼睛看見了一次,就開始認真地看自己一眼。
她原本就是個很普通的城市職場人,當過老師,進過外企,汶川地震之后,她才轉去干畫畫,跑大自然寫生,也正是那條路,把她帶到了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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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來可以路過狼洞,當一次“被故事打動的游客”,但她把小狼抱回來了,等于答應了自己,我要承擔這個選擇的后果。
城市里那幾個月,她學會了當媽媽,草原上那幾年,她學會了當同伴,后面這十年,她又學會了當一個,為這整片草原負一點責任的人。
你要說她是環保主義者、動物保護者、女性覺醒的代表,都算數,可對她自己來說,這些標簽,都是后來的事。她最早被拽出來的那個念頭,很簡單,我不想假裝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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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格林的合影
一個人真正在乎的東西,一旦被看見,就藏不回去,你要么裝作沒事,心里永遠過不去,你要么接住它,往前走一步,哪怕這一步會把你的生活,整個推開一邊。
李微漪就是那種,愿意為這一步,負責到底的人,她救了一只狼,也被這只狼救了一次,她把一段“跨物種的親情”,走成了一條,人和自然重新和解的路。
不是每個人都要去草原,不是每個人都要去救一只狼,但每個人,都會在某個時刻,遇見一件事、一個人、一個生命,讓你感覺到,我如果這次裝作沒看見,我自己過不去。
那一刻,你要不要接住這個,被需要、被看見的機會,要不要為那個真正想做的自己,邁開那一步,其實決定了,你余下的人生,到底是在遷就,還是在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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