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梅香 整理/墻角梅花
我七歲那年的臘月,天氣特別冷,北風像刀子一樣,每天都刮著。
我每天都在屋子里,幾乎都不怎么出門,因為我的棉襖又舊又薄,實在是冷啊!
臘月二十三那天,母親蹲在灶臺前面,小心翼翼的往灶臺里添柴禾。
我縮在炕角,掰著手指頭算了又算,問道:“娘,還有幾天過年?”
母親轉過身,擦了擦沾滿灰塵的臉,勉強笑了笑:“快了,還有七天過年。”
父親在院子里打掃衛生,因為秋天干活的時候,父親扭傷了腰,干不了重活。
那年秋天,我家的收成也不好,收到家里的玉米也不多。
圈里的豬,秋天開學的時候,母親就賣了,換的錢給姐姐交了學費。
雞窩里還有兩只母雞,母親說要留著下蛋,過年不能吃,因為母雞下的蛋,要給家里換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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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母親給我們煮了一鍋稀粥,我和弟弟盛了一碗稀粥,就著小咸菜,心里還在盤算著母親說的話:再有七天就要過年了,今年的年夜飯,不知道母親會不會給我們包餃子吃?
東邊的王奶奶拄著拐杖來了,她的手里端著一個小盆子:“慧珍,我家磨了點豆腐,給你們拿兩塊。”
母親慌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老人家,這怎么能行?您老留著吃。”
“拿著吧!過年得吃點像樣的。”王奶奶把盆子遞到母親手里。
王奶奶看到母親滿臉愁容,她就嘆了口氣:“慧珍,不要著急,這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弟弟扒著門,看到王奶奶端來的那兩塊豆腐,他的口水流到了棉襖的前襟上。
等到王奶奶走后,母親把豆腐小心翼翼的放到廚房里面。
弟弟趁著母親不注意,迅速的抓了一小片豆腐塞在嘴里,大口小口的吃著,他一邊吃,一邊說:“娘,這豆腐吃著真香。”
母親看到弟弟在吃豆腐,她當時就愣住了:“這個豆腐不能吃,等到過年的時候才能吃。”
弟弟再也不說話了,他默默的把嘴里的豆腐咽了下去,又把掉在衣襟上面的渣子放到了嘴里,然后就躲進了屋里,再也不出來了。
母親長嘆了一口氣,她低下了頭:是啊!春節該怎么過啊!估計家里連餃子也吃不上,更別提給孩子們買新衣服了。
其實,我不怕穿破衣服,村里好幾個孩子的衣服上都打著補丁,我怕的是過年的時候,小伙伴們都拿著鞭炮,提著燈籠滿村跑,而我什么也沒有,只能躲在屋里。
臨近中午,院子里傳來腳步聲,接著是父親推門進來的聲音,他肩上扛著半麻袋東西,褲腿上全是泥雪:“我今天去鎮子上的菜市場,有一家賣菜的蘿卜和紅薯都凍了,她們不想要了,就便宜賣給我,五分錢買了半袋子。”
母親解開麻袋,里面是幾個凍的很硬的蘿卜,還有幾個紅薯,上面都帶著冰碴子。
母親當時就笑了:“這些蘿卜包餃子,一點都不礙事。”
父親長嘆了一聲,沒再說話。
“娘,今年端午節的時候,小姑還給咱家送過粽子。”我忽然想起來了小姑。
屋子里一下子靜了,父親的臉沉下來:“別提她。”
母親也低下頭,繼續收拾那些凍蘿卜。
我的小姑叫秋芳,她是父親的親妹妹,她和我家已經一年沒來往了,為什么不來往?大人們不說,但村里的風言風語我聽見過一些:有人說因為奶奶去世的時候,把一對銀鐲子給了小姑,母親生氣了,因為母親結婚的時候,奶奶也沒有給母親一個銀鐲子;也有人說,父親生病的時候,小姑沒借錢給父親看病。
兩家人究竟為什么不來往?我不知道,我只記得端午節,小姑提了一籃粽子,在門口站了半天,母親沒讓小姑進門,最后,小姑把籃子放在門墩上,默默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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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籃粽子,母親原封不動的讓鄰居捎到了小姑家里。
臘月二十四,母親起了個大早,把家里積攢的八個雞蛋拿了出來,帶著我去趕集。
集市上面的人真多啊!賣炮仗的攤子前圍滿了孩子,鞭炮聲此起彼伏;賣肉的攤子上掛著一扇扇豬肉;賣糖果的攤主正在熬糖,香甜的香味飄出老遠。
母親緊緊攥著我的手,穿過人群,目不斜視的走向賣雜貨的攤位。
那天,母親用五個雞蛋換了一包鹽和兩盒火柴;剩下的三個雞蛋,換了幾塊水果糖和一張紅紙。
那張紅紙,是家里準備寫對聯用的,看著很小;糖也只有三塊。
母親遞給我一塊糖,我剝開之后,放進嘴里,感覺特別甜。
回去的路上,我們碰見了同村的李嬸,李嬸打量著我們手里的東西,嘆了口氣:“張嫂,年貨辦齊了?”
母親笑笑:“也沒有買什么年貨,簡單過個年。”
李嬸湊近母親,她小聲的說道:“聽說你小姑子家今年掙到錢了,她男人在鎮上開了一個賣雜貨的店,聽說生意還不錯,昨天我見她拉著架子車,買了一大塊豬肉,兩袋子白面。”
母親立刻板起了臉,她沒接李嬸的話。
李嬸自覺失言,就不好意思的走開了。
那天,自從見過李嬸之后,母親就一直沉默著。
臘月二十五,父親去劉老五家幫忙修豬圈。
劉老五說,如果我的父親給他修好了豬圈,會給我家幾斤白面。
我在家幫著母親打掃屋子,說是打掃,其實沒什么可打掃的,屋里除了炕和灶臺,還有一張破桌子和兩個木箱,再沒別的家具。
母親打來一盆水,用破布擦桌子,擦著擦著,她的手停了住了:因為桌子面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那是小姑小時候刻的。
母親盯著那道劃痕,她看了很久,又默不作聲的開始擦桌子。
“娘,小姑為啥不跟咱們來往了?”我終于問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話。
母親的手停了下來,好一會兒才說:“大人之間的事,小孩子別問。”
“可我想小姑了,她以前常給我講故事,還給我梳頭發。”我小聲的說道。
母親轉過身去,我看不見她的臉,只是聽見她對我說:“去外邊拿點柴火,該做飯了。”
晚上父親回來了,他的臉色很難看,原來劉老五家說白面等到過完年才能給我們,因為他家的白面也不多了,需要等到他在市里的兒子回來了,才能帶回來一些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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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我去秋芳(小姑)家里……”母親試探著說道。
“不許去。”父親猛地一拍桌子:“我就是再難,也不求她。”
母親不再說話,默默的收拾碗筷,因為家里的白面缸快要見底了。
那天晚上,父親在屋外坐了很長時間。
臘月二十七,年味越來越濃了,家家戶戶都在蒸饅頭、炸丸子、燉肉的香味飄的滿村都是。
我們家冷冷清清的,鍋里煮著幾個紅薯。
下午,隔壁張爺爺端來了一碗菜窩窩頭:“給孩子們嘗嘗,剛剛蒸的。”
他放下碗,就走了,怕我們難堪。
菜窩窩頭是用玉米面和野菜做的,有點苦,但我們吃的很香。
晚上,我餓得睡不著,肚子“咕咕”的叫著,心里想的全是白天聞到的肉香味。
我聽見父母又在隔壁低聲的說話。
“還有三天就要過年了,怎么辦?”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
“明天我去山上轉轉,看能不能套一只兔子?”父親長嘆了一聲。
“這大雪天的,哪里有兔子……”
“那你說咋辦?”父親的聲音突然大起來。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父親又小聲說道:“秋芳要是肯幫咱們一把……”
“你不是說不求她嗎?”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
“睡吧!”父親最 后說道。
臘月二十八,父親天不亮就上山了,到了中午,他兩手空空的回來了。
父親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母親轉過身去抹眼睛,我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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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眼看著明天就是除夕了,村里已經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孩子們穿著新衣服跑來跑去,他們的口袋里裝著瓜子和糖果。
我躲在屋里,不想出去和小伙伴們玩耍。
母親翻出了壓在箱底的一塊紅布。
那塊紅布,母親原本打算給我做件新褂子的,紅布不大,只能夠做件很小的褂子。
“走,跟娘去趟鎮上。”母親把紅布仔細包好,揣進懷里。
“去鎮上干啥?”我有點好奇。
“把布賣了,買點肉回來過年。”母親說。
鎮上比村里熱鬧的多,商店門口都掛著紅燈籠,喇叭里放著歡快的歌曲,人們大包小包的采購年貨,都是滿臉笑容。
母親領著我走進供銷社,在賣布的柜臺前徘徊了很久。
后來,母親拿出來紅布,咬咬牙遞給了售貨員:“這塊布能賣多少錢?”
售貨員接過來看了看:“這是的確涼的,但太小了,做不成衣服,頂多值一塊錢。”
母親的臉白了:“同志,能不能再多點,我想買點肉。”
售貨員搖搖頭:“就這個價,這么小的紅布,我給的錢也不少了。”
母親攥著那塊布,她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就在她要把那塊紅布遞給售貨員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嫂子”。
我和母親同時回頭:原來是小姑。
小姑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棉襖,圍著紅圍巾,手里提著一包棉花,看見母親,她顯然很驚訝,但是看到我之后,小姑卻皺起了眉頭。
母親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一句話。
小姑的目光落在母親手里的紅布上,又看了看我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的棉襖,她的嘴唇動了動,想和我們說話,但是最終,小姑看到母親不和她說話,只好點了點頭,就急忙轉身,慢慢的走了。
“小姑”。我忍不住喊了一聲。
小姑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回頭看了看我。
就在小姑回頭的時候,我看到小姑滿臉都是淚水。
那天,小姑緊咬著嘴唇,她抬起胳膊,想招呼我過去,估計想和我說話。
但是,小姑又看了一眼我的母親,她把胳膊又放了下去,擦了擦眼淚,快速的轉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母親一言不發。
那塊紅布,母親沒賣,又揣回了懷里。
母親用僅有的五毛錢,買了一小塊肥肉:肥肉熬油,油渣可以包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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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三十是除夕,天還沒有亮,母親就起來熬豬油了,小小的廚房里彌漫著肉香味。
我趴在灶臺上,看著肥肉在鍋里慢慢的變成金黃透明的油渣,口水止不住的流。
但是,母親不讓我們吃豬油渣,她說準備包餃子用。
父親把那張紅紙拿了出來,用毛筆寫了一副對聯,小心的刷上了面糊,把對聯貼在門框上。
紅紙在灰撲撲的門上,顯得很鮮艷,家里總算有了點過年的樣子。
上午,母親把那些蘿卜都切碎了,用炸出來的油渣做了餃子餡。
那些餃子餡大部分都是蘿卜,餃子皮是用玉米面摻了一點白面做的,粗糙的很,但在我們的眼里,這些餃子就是美味的食物。
餃子下鍋的時候,外面響起來了密集的鞭炮聲。
我們圍坐在小桌旁,開始吃餃子。
我吃到第 三個餃子的時候,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這么冷的天,誰會來?”母親皺了皺眉,轉身去開門。
門開了,門口站著一個人,她正是小姑。
小姑沒打傘,頭上肩上落滿了雪,臉凍得通紅,手里拎著半袋子東西,那個布口袋看著鼓囊囊的。
小姑站在門口,沒有進來的意思,她也沒有說話。
母親張了張嘴,她想說什么,但喉嚨里只發出了含糊的聲音。
小姑把手里的布袋放在地上,又從上衣的口袋里面掏了一卷子東西,塞到母親手里,轉身就走。
母親低頭一看,原來小姑塞給她了一卷子錢,那一卷子錢都是一元和兩元的,還有五角錢,看著也不少。(后來母親數了一下,是35元錢。)
“秋芳……”。母親反應過來了,她急忙追了出去。
風雪更大了,小姑走了幾步,她停了下來。
母親追上去,拉住了小姑的胳膊:“秋芳,你等等。”
小姑站在了雪地里,但她沒有回頭。
母親走到小姑的面前,把錢往她手里塞:“這錢我們不能要,你拿回去。”
小姑不接錢,手背在身后:“這些錢是我給孩子們的,給孩子們買點好吃的,做身新衣服。”
“這些錢,你拿走吧!我真的不能要,我們自己有錢。”母親的聲音很小。
“你們自己有錢?就讓孩子穿的跟叫花子似的?”小姑突然抬起頭,她的聲音哽咽了。
小姑又哭著說道:“嫂子,我知道你恨我,哥也恨我,可你們知道我這一年是怎么過來的嗎?每次路過村口,我都想進來看看,但我不敢,我怕你們不讓我進門,怕看見你們嫌棄的眼神。
娘走的時候,確實是把一對銀鐲子給了我,我知道是咱娘偏向我,這是實情。可是我也有苦衷啊!因為沒過多長時間,我的丈夫就生病了,家里一直沒有錢給他看病,我把那對銀鐲子賣了,給我的丈夫看病了。”
母親瞪大了眼睛:“什么時候的事情?你怎么不說?”
“我說什么?說我家也揭不開鍋了?說我也需要幫助?哥來找我借錢,那次我不是不借,是真的沒有錢啊!那幾天,我連買鹽的錢,都是借鄰居的,哥不聽我解釋,摔門就走,這一走就是一年多,今年我們在鎮子上開了店,總算是掙了一些錢。”小姑已經泣不成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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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芳……”。母親的眼淚掉了下來。
“嫂子,我知道你們難,今年我丈夫的身體好些了,日子總算有點起色了,這35元錢不多,但能讓孩子們過個像樣的年,你就收下吧!算我替咱娘給孩子們的錢。”小姑哭的泣不成聲。
母親拉著小姑的手:“進屋吧!外頭冷,進屋吃餃子。”
小姑猶豫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站在母親身后的父親,聽到母親和小姑這么一說,他的眼淚也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
“哥。”小姑輕聲叫道。
父親哽咽著說道:“秋芳,我做的不對,我誤會你了。”
母親急忙說道:“咱們趕緊回家吧!”
那天晚上,父親去廚房,給小姑煮了一碗餃子。
小姑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拿起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慢慢的嚼著,眼淚滴進碗里。
吃完餃子,小姑子指著她帶來的那個袋子說:“嫂子,里面有一些面粉,還有一塊豬肉,我還買了一塊粉色的布和一塊藍色的布,給孩子們做件棉衣服。”
聽到小姑這么一說,我的父母都低下了頭,他們已經泣不成聲了。
后來,小姑和我的父母說話到很晚,他們說了很多話:說地里的收成;說孩子的學習;說鎮上的新鮮事情……
那天,小姑在我們家坐了很久才走。
母親本來不想讓小姑回家了,但是小姑說她的孩子還小,放在家里不放心。
小姑走的時候,父親一路步行,把小姑送到了鎮上。
等父親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已經后半夜了,雖然天氣很冷,但是父親的臉上都是笑。
看到我還沒有睡覺,父親忽然問我:“梅香,人這一輩子,什么最金貴?”
我想了想:“錢”。
父親搖搖頭:“是親情,錢沒了能再掙,親情斷了,就真的沒了,等你們長大了,成家了,也要記著兄弟姐妹是這輩子最親的人;更要記得你小姑的好,因為那個時候,你們的小姑已經老了,你們要對小姑好一些。”
到了那年初二,小姑和姑父帶著孩子來我家走親戚了,他們拿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并且又帶來了一大塊豬肉。
小姑和母親在廚房里有說有笑,兩家人終于又和好了。
也是從那年開始,小姑只要知道我們家遇到難處了,她都會出手相幫,而我們也一直記得小姑的好。
后來,我們都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然而我卻一直記得父親的話,只要每次回老家,都會去看看小姑。
我的父母都老了,她們的頭發全白了;小姑和姑父都也老了,她們的腰也彎了。
每逢春節,兩家人總會聚在一起過年:有時在我們家,有時在小姑家里。
孩子們跑來跑去,歡聲笑語傳遍了整個院子。
這就是親人:哪怕平時有疙瘩,看你過的不好,還是會忍不住想幫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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