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里總有一個除夕夜格外清晰。物理的維度上,我獨自守在寫字樓二十七層的值班辦公室,窗外是凍得發脆的都市夜空,霓虹燈帶如冷清的河;而情感的維度里,我卻完整地坐在老家那張厚重的花梨木圓桌旁,筷子甚至能“夾”到母親剛端上來的糖醋鯉魚——只是隔著一層六點五英寸的液晶屏。
母親的手機被安放在餐桌轉盤中央,像個帶著光環的現代圣像。我以像素化的形象出現在青花瓷碗與竹筷之間,成為這場年度盛宴里最特殊的“在場缺席者”。八十歲的祖父顫巍巍舉起酒杯,卻先對著鏡頭調整角度:“阿明,看得清爺爺的白頭發不?又多了幾根。”滿桌哄笑中,三叔家的小女兒伸出小手指戳屏幕里我的臉:“哥哥被關在盒子里啦!”那一刻,冰冷的科技突然被童言點出某種溫暖的荒誕——我們正在用最前沿的方式,完成最古老的儀式。
二姑故意夾起最大的紅燒蹄髈在鏡頭前緩緩旋轉:“讓你眼饞!”油脂在屏幕上反著光。父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醋溜白菜、油燜春筍和我最愛的酒釀圓子分裝到白瓷小碟里,整整齊齊碼在手機前方,像某種虔誠的供奉。最動人的是舉杯時刻:全家人齊齊轉向屏幕,玻璃杯、搪瓷缸、保溫杯在電磁波兩端同時舉起,我在這頭舉起印著公司logo的馬克杯。沒有清脆的碰撞聲,但所有手臂抬起的弧度、嘴角上揚的幅度、眼底閃爍的濕度,都在那個被算法壓縮又解壓的瞬間完成精準同步。姑父笑說:“這杯酒穿過大半個中國,該溫了吧?”祖父抹了抹眼角:“信號跑再快,也追不上我想孫子的心快。”
這頓被光纖纜繩纏繞的年夜飯,竟品出意想不到的哲學滋味。空間的強制綁定被解除了,情感的自主濃度卻顯影般浮現。我不必在場,但我的“席位”被具象化為那個發光的矩形;我嘗不到味道,但每道菜都經過鏡頭鄭重“檢閱”;我碰不到杯沿,但我的名字在每句祝酒詞里反復熨燙。科技非但沒有稀釋傳統,反而像高精度顯微鏡,將那些被日常瑣碎掩埋的牽掛紋理,放大得纖毫畢現。
對話也因此獲得新的景深。往年面對“何時結婚”“薪資幾何”的連環問,我總用“快了”“還行”搪塞成背景音。此刻隔著屏幕,姑媽眼角的魚尾紋在像素間舒展成擔憂的溝壑,叔叔鬢角新雪般的白發在鏡頭下無所遁形。我的回答突然變得具體而溫柔,像在向歲月本身做一次莊重述職。表妹偷偷發來消息:“哥,你不在,催婚火力全集中給我了。”這句撒嬌般的抱怨,竟讓我喉頭發緊——原來我的“不在場”,正成為某種被需要的存在證明。
零點前的十分鐘最為魔幻。父親走到院落,將手機鏡頭對準覆雪的石榴樹。我的屏幕上于是裂變出雙重現實:左半邊是都市樓宇間零星炸開的、遵守燃放規定的冷焰火,右半邊是老家小院里呼嘯升空的、帶著電磁雜音的爆竹紅光。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被一條纖細的比特流縫合,在我眼前拼貼成一幅屬于這個時代的《雙城歲朝圖》。
那晚我失去了炭火烘烤的體溫,卻獲得全息投影般的情感浸泡。我不再只是團圓劇的演員,更成為自己親情故事的導演兼觀眾,親眼見證著古老的儀式如何被愛意重塑——他們為我調整鏡頭的角度,為我保留虛擬的座位,甚至為我的“數字分身”特意放慢轉盤的速度。這場笨拙而精心的“賽博團圓”,讓“在場”的定義被溫柔地重寫。
團圓從未要求血肉之軀必須占據同一物理坐標。它更像一場穿越時空的共鳴,當所有心弦在特定頻率共振,即便隔著千山萬水,和聲依然飽滿而恢弘。那頓在電磁場里完成的家宴,咽下時確有澀意,但回甘綿長——它讓我領悟,現代鄉愁早已掙脫了“歸去來兮”的古典悲情,進化成一種“此心安處是吾鄉”的主動建構。我們依然在認真傳承,只是將祖輩的驛站馬車,換成了更迅捷的星際航船。
煙花余燼在兩地夜空各自飄散時,我對著漸暗的屏幕輕聲說:明年定當歸去,嘗一口剛出鍋的餃子。但今夜這般,亦無遺憾。因為團圓不都在餐桌旁,它在所有參與者共同舉起酒杯時,那截被照亮的、相互凝望的目光里。 屏幕會熄滅,但目光點燃的暖意,足以照亮接下去的,三百六十五個清晨與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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