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 熊超然】在稀土領域被中國“卡脖子”的無力感,日本堪稱最早領到“體驗卡”。可屢教不改的日本,如今又再度嘗到了這種滋味。
就在本月中旬,日本派遣了深海科學鉆探船“地球號”(Chikyu)啟航前往太平洋偏遠的南鳥島,以執行“全球首例深海稀土試采計劃”。在中方近期打出“稀土反制牌”之后,這當然可以被認為是日方為求降低對華稀土依賴的舉動,但回顧多年來動向會發現,日本尋求在深海采礦領域構建擺脫中國的“稀土強國夢”,可不是從現在才有的。
去年7月,日本就已官宣試采任務。去年11月,當時剛剛上任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還為這次試采拉來新的“金主”,她透露日美將共同研究在南鳥島周邊海域開發稀土礦。高市樂觀地表態稱,試采過后如能成功推動商業化,日本將不會受到國際形勢和地緣政治風險影響,有利于提高日本礦產資源自給率。
日本政府和媒體大肆熱炒這一話題,但其中隱憂不少。雖然學者暢想未來“每天挖3500噸稀土泥”大賺特賺,但實際主導試采操作事務的官員們卻異常謹慎,在這些人看來,眼下最重要的是試掘能否成功,討論經濟效益為時尚早。
只不過,開采過程看似簡單,真正操作卻是另一回事。開采不僅費用高昂,回收和運輸成本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再加上陸地稀土的精煉加工技術幾乎全掌握在中國手中,更別提海底稀土泥的提煉又是另一項需要攻克的難題……
日本如今架勢拉得這么大,全球都在關注,就連開采過程中的環保隱憂也被大加審視。
“經過精煉技術的確立和對環境影響的評估,(啟動商業開采)預計要等到2030年前后。”這是一名日本智庫研究員的原話,你可以理解為——這張“大餅”應該還有機會吃上,因為現在還正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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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深海科學鉆探船“地球號” 資料圖
深海底泥究竟是什么?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研究都發現,深海底泥中含有豐富的海底礦產資源。其中,深海稀土是在深海中發現的一種新型稀土礦產資源,其主要特征是除了輕稀土元素,還富含中重稀土元素。
據估算,全球深海沉積物中稀土資源潛力是陸地稀土儲量的3000多倍,尤其是中重稀土資源非常豐富。
在深海采掘礦物這一領域,日本起步很早。鑒于2010年爆發“釣魚島事件”后,中方曾對日本實施稀土出口限制,不知是不是日方“被卡怕了”……
于是乎,日本這些年在這一領域動作不斷,頻繁采掘海底資源。
若給海底礦產資源分類,主要有:海底熱液礦床、富鈷結殼、錳結核和稀土泥四大類。此前,日本已完成了前幾類的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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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礦產資源分布示意圖中國地質調查局地學文獻中心
比如,2020年8月21日,日本石油天然氣和金屬礦物資源機構(JOGMEC)宣布,該組織當年7月在南鳥島西南的日本專屬經濟區內成功完成了海底富鈷結殼采掘試驗。調查結果顯示,這一海域蘊藏的鈷可供日本國內使用約88年,鎳可使用約12年。
南鳥島位于西太平洋,是日本最東端的島嶼。那次試驗就在南鳥島西南的拓洋第5海山平頂部進行,水深約930米。當時,JOGMEC派出了“白嶺”號海洋資源調查船,同時改造了原本用于海底熱水礦床的采掘機。
日本經濟產業省表示,“采掘成功,這是向稀有金屬逐步國產的重要一步”。《讀賣新聞》則期待,這能為日后增強日本產業競爭力提供幫助。
去年7月,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JAMSTEC)宣布,將于今年1月在南鳥島海域開始試采稀土。該機構將使用“地球號”探測船,從水深6000米處回收含有稀土的泥土。如果成功,將成為全球首例海底稀土開采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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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號”上的采礦機 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
這確實是首次試驗,而這一計劃的推進,又正好碰上近階段中日關系因高市早苗發表涉臺錯誤言論而急劇緊張,以及中方此后收緊對日本軍民兩用物項出口管控。
挖海泥是從何時開始的?
2011年,東京大學教授加藤泰浩教授等人,就對采集到的海底樣本,進行了大規模研究和測試,而且對儲量和經濟效益都很樂觀。
測試結果表明,太平洋深海中存在大量的富稀土沉積,這些沉積的中重稀土元素含量已達到甚至超過了中國華南離子吸附型中重稀土礦床中元素含量的2倍。
另據估計,南鳥島周邊海域蘊藏超過1600萬噸稀土,研究團隊認為可供全世界使用幾百年。《日經新聞》此前披露,這里的稀土蘊藏量位居全球第三。
按照日本公布的數據,這的確將會顛覆全球稀土資源格局。在此之前,中國是全球唯一能夠出產全部17種稀土金屬的國家,尤其中重稀土,更是我們的戰略物資,一般用在航天、軍事、精密儀器、新材料合成等高端領域。
日本在南鳥礁附近太平洋海域發現的稀土泥,正好以重稀土元素為主,如果海底真有這么多資源,而且還能被開采出來,日本甚至可能取代中國成為世界重稀土第一大國,他們自然是高興壞了。
2021年,東京大學“稀土泥與錳結核開發推進聯盟”作了經濟效益評估。加藤泰浩表示,如果每天打撈3500噸稀土泥,“在過去20年左右的任何價格范圍內都能盈利”。
相比于加藤泰浩等學者,負責組織實際操作的日本政府官員就顯得相對謹慎。日本內閣府“戰略性創新創造計劃”(SIP)項目主管石井正一低調表示:“我們目前只專注于穩步推進試驗本身。不一定一次就能成功。”
日本政府綜合海洋政策本部此前開會時也強調,現在還不是討論經濟效益的時候,最重要的是這項試驗能否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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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2月,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官員宣布,將于2026年初在南鳥島附近海域測試開采富含稀土的深海泥漿。 IC Photo
在去年1月27日舉行的第76次綜合海洋政策本部參與會議上,與會各方也討論了商業前景的問題。
有人提出疑問,現階段的目標是每天350噸,要達到產業規模,恐怕要十倍、二十倍于目前的數字。對此,執行方面表示,采挖水下6000米深的海底稀土泥,在世界上還尚屬首次。如果此次挑戰不能成功,就無從談及下一階段。在現階段,若以“試驗成功”為前提來展開有關商業開發的經濟性討論,尚不適宜。首先要在2026年1月的試驗中驗證關鍵技術,在此基礎上再考慮后續發展。
理論看似簡單,實際操作卻困難
當地時間1月12日上午8點55分,在數十名媒體相關人士的注視下,JAMSTEC的探測船“地球號”鳴笛起航。該船全長超過200米,船上聳立著用于海底鉆探的高約70米的鉆井塔。
此次試開采的目的,是確認回收裝置是否正常運行。SIP計劃于2027年2月在同一海域開展實證試驗,驗證每天采集350噸海泥的能力,并檢驗從稀土分離到精煉的工序,評估回收和精煉的成本等。SIP項目主管石井正一在出航前表示,“只要能從海底打撈出海泥,就是成功”。
《日經新聞》介紹稱,“地球號”探測船會從1月12日至2月14日實施稀土泥試開采的海上航行,計劃從船到海底用多根被稱為“揚泥管”的管道連接,注入海水產生壓力,通過抽吸方式采集海泥,預計實施現場作業的時間將超過3周。
雖然方法理論看似簡單——在船上拿大管子吸泥巴,但實際操作起來卻是另一回事,這項任務的各個環節,其實都面臨巨大難題。
采集方面,日本東洋工程公司受JAMSTEC委托正參與這項技術開發項目。該公司稱,迄今為止,已完成了攪拌和收集稀土泥設備的初步工程設計、詳細工程設計和制造工作。這些設備是海底生產系統的一部分,用于將海底高粘度、流動性差的稀土泥轉化為漿狀物,以便泵送到水面船只上。
《日經新聞》去年7月報道披露,此次稀土試采最初計劃在2024年進行,但由于向英國企業訂購的管道出現制造延遲,實施時間推遲到2025年。在去年5月完成了管道的采購后,才將計劃延后到今年1月開始試采。
開采還只是第一步,緊隨其后的是一連串等待著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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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采集步驟圖:1)攪拌泥漿,2)泵送攪拌后的泥漿,3)將泥漿提升到海上平臺,然后該系統會移動到其他地點回收更多的稀土泥漿。 東洋工程公司網站
《日經新聞》提到,從海泥中提取稀土的技術還處于基礎研究階段,為了實現大量生產,需要進行改良。同時,海泥的開采需要較高費用。日本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的資料顯示,在南鳥島附近開采稀土泥的成本高達中國產稀土市場價格的數倍至數十倍。
稀土泥的回收和運輸成本,以及實現規模化開發所需的技術要求,也都是擺在臺面上的難點。由于這項任務需要從海底回收泥土,且距離陸地較遠,相應的運費也會增加。
此外,海底稀土泥和在陸地上開采的原料也有不同之處,相應提煉技術尚不完善。由于17種稀土元素的化學性質高度相似,分離和精煉需要先進的精密化學,以溶劑萃取為例,至少需要200個步驟來分離所需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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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號”上的ROV 日本海洋研究開發機構
中國用幾十年時間建立起龐大的稀土產業鏈,積累了深厚的技術基礎,且產品性價比極高,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考慮到全球稀土精煉和加工能力高度集中在中國,即使日本成功開采原材料,仍將高度依賴外部加工系統。
面對日本的“礦產野心”,中國應如何應對?
最后,自然是環境影響問題。截至目前,深海礦產尚未實現商業性開發,除技術經濟上尚未處于有利時期外,深海采礦可能帶來的深海生態環境問題是其最大的阻力。
此前,巴布亞新幾內亞附近海域的深海采礦項目便已開啟,但由于法規空白與環境擔憂并存,遭到了環保人士強烈反對,導致周邊太平洋島國不得不宣布暫停開采活動。
國際海底管理局(ISA)明確規定,深海礦區環境擾動實驗和環境影響評價報告是深海礦產開采的前提條件。然而,人類對深海生態環境的認知與研究仍很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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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多金屬硫化物采礦對水體環境與海洋生物的影響示意圖《淺談深海多金屬硫化物采礦的環境影響和保護措施》
不可否認,日本長期以來一直是深海采礦領域的先行者,但在日本迅速推進其計劃的同時,世界是否做好了準備,仍然存在相當大的疑問——不僅深海采礦的環境影響存在高度不確定性,監管機制也仍然不完備和模糊不清。
《日經新聞》承認,日本的海底開采活動還需要獲得國際社會的理解。ISA原計劃在去年年內制訂海底資源開發相關規則,但由于討論沒有達成一致而被推遲。即使在日本的專屬經濟區內,商業化開采稀土泥也有可能受到批評。ISA秘書長萊蒂西亞·卡瓦略(Leticia Reis de Carvalho)表示:“深海海底需要規則”。
然而,翻看日本過往在這方面的“記錄”,情況并不樂觀。
英國《衛報》2023年7月曾報道稱,日本在2020年首次成功從深海山脈開采富鈷結核,但日本地質調查綜合中心的生態學家特拉維斯·沃什伯恩(Travis Washburn)發現,鈷礦開采一年后,直接受到開采活動影響的海洋沉積區,魚蝦密度下降了43%,而沉積區周邊的魚蝦密度更是大減56%。
沃什伯恩研究的重點只有海床地帶,那是海洋水體的最低區域。他警告,如果認為某些區域不會受到影響,但實際上這些地區會遭受間接傷害,那沖擊將會很嚴重。
“以我們目前所掌握的數據,其實還有很多我們不清楚的事,但可能需要數十年才能得到其中一些答案。”因此,他呼吁決策者不要急于推進深海采礦。
按照《日經新聞》所報道,日本內閣府尚未公布其商業開采計劃,但如果技術開發有了眉目,將有助于吸引資源類相關企業參與。日本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的資深研究員嶌峰義清就啟動商業開采的時間表這樣說:“經過精煉技術的確立和對環境影響的評估,預計要等到2030年前后。”
從這樣的報道和表述來看,很可能由于項目難度、經濟可行性以及環保阻力等因素,日本短時間內并沒有開展商業化的動向。因此,所謂的“深海挖泥”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這究竟是日本“稀土強國夢”的開始,還是“自欺欺人的把戲”,仍需時日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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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號”運送稀土泥漿示意圖 X平臺用戶AI生成
值得注意的是,中國自然資源部第一海洋研究所研究員、自然資源部海洋地質與成礦作用重點實驗室主任石學法曾在其撰寫的論文中指出,中國是世界上最大的陸地稀土資源擁有國、生產國、消耗國和出口國,深海稀土資源的發現對我國陸地資源大國地位提出了挑戰。
但同時,這也為我國進軍深海、實現稀土產業升級轉型提供了機遇,是我國由“陸地稀土資源大國”邁向“海洋稀土資源大國”進而成為“稀土資源強國”的重要契機,對維護我國稀土資源大國地位具有重要意義。
他介紹,中國在深海稀土資源勘查領域工作開展得比較早,目前總體與日本處于“并跑”階段的第一梯隊,處于國際領先地位。應抓住機遇,積極應對挑戰,在加大深海稀土勘查力度的同時,加快勘探開發技術的研發,進一步加強深海稀土分布規律和成礦作用研究。
上海社科院國際問題研究所副研究員束必銓指出,關鍵礦產已成為國家資源安全保障重點和大國地緣政治博弈的新領域。日本將中國定性為戰略競爭對手,其關鍵礦產戰略的實施,也影響到中日礦產關系、中國礦產治理模式與供給安全等方面。
日本是全球深海采礦領域最活躍的國家之一,然而,日本關鍵礦產戰略實施過程中也面臨諸多局限。中國需要鞏固在關鍵礦產供應鏈中的競爭優勢,提升關鍵礦產國際規則制定話語權,開展資源外交以探討構建互利共贏的礦業經貿合作模式,建立健全風險識別預警機制等,規避日本關鍵礦產戰略實施的消極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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