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多名年輕人，為何一窩蜂地涌進這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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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當建筑系學生李繼津騎著自行車來到廣東省江門市開平市塘口墟時，這個有著南洋風情騎樓街的村子像是被“冰凍”住了，空無一人，建筑還保留著上世紀90年代初的模樣。

10年后，李繼津已在塘口墟扎根，這個曾被時間遺忘的小村莊徹底“活”了過來：大糧倉改造的先鋒書店里游人如織，咖啡廳和人才公寓里隨處可見年輕人的身影，“IE公社”的墻上，“不管I人還是E人，來了就是一家人”的標語格外醒目……

塘口墟俯瞰圖。

從曾經僅剩9戶人家的空心村，到如今超2000名青年創客在此工作生活，塘口墟究竟如何改寫命運，實現“投資于人”的蛻變？

記者走進塘口墟，尋找這座僑鄉小村“華麗轉身”的密碼。

點亮：“第一盞燈”如何亮起來

在塘口鎮，人們習慣用“墟”“里”“坊”形容村以下的更小片區。面積僅0.13平方公里的塘口墟，曾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塘口鎮的“經濟中心”。

塘口墟社區居委會主任吳碧瑤是土生土長的塘口人，她的童年記憶里，這里遍布郵局、銀行、印刷廠、劇場、糧倉、供銷社等建筑。每逢五、十日，周邊村民都會來“趕墟”，舊禮堂里的黑白電影，是她和同齡人的集體回憶。

人聚則墟興，人散則墟衰。上世紀九十年代后，隨著鎮政府搬遷、華僑外遷以及“城市熱”興起，村民們陸續離開家鄉。曾經熱鬧的塘口墟，只剩下空蕩蕩的3條騎樓街和幾棟歷史建筑。

李繼津最初正是被這里的建筑吸引。2016年春節前后，他跟隨五邑大學譚金花教授，到塘口鎮倉東村參與“倉東計劃”文化遺產保育項目。一天，他和越南華僑鄧華騎著單車，誤闖入距離倉東村不遠的塘口墟。望著這片無人煙卻遍布歷史遺跡、閑置房屋的土地，他心中涌起強烈使命感：“這么好的房子不能空著，我要把自己當作實驗體，來一場喚醒鄉村的實踐。”

說干就干，李繼津與鄧華租下舊五金廠、鐘表廠和舊郵局3棟共2100平方米的建筑，將其改造成集餐飲與青年旅舍于一體的“塘口空間”。2018年，“塘口空間”正式運營，還陸續開展世界遺產研學營、公益騎行等國際文化交流活動。

但塘口墟的轉型之路并非一帆風順。開業前3個月，“塘口空間”門可羅雀，李繼津坦言：“十幾個大學生每天就在拍蒼蠅。”

如何吸引人流？團隊里一位開平本地人聊起了當地“等墟”的傳統，大家突發奇想：不如把傳統民俗和年輕人喜歡的七夕結合，打造“七夕等墟”活動。沒想到這場活動直接引爆了人氣。李繼津回憶：“開業初期的困境反而成了契機，讓我們找到了為鄉村引流的突破口。”

如今，“七夕等墟”已連續舉辦8屆，成為塘口墟的品牌活動。每年七夕前后，墟里都彌漫著美食香氣與音樂旋律，吸引著江門、廣州及港澳等地數以萬計的游客前來趕集。

人氣的到來，讓塘口墟有了發展底氣。“塘口空間”與“七夕等墟”等IP的成功，成為推動當地發展的強力引擎。塘口墟的“第一盞燈”就此點亮，青年與鄉村的聯結，也從這一刻起愈發緊密。

集聚：從1到無窮怎樣裂變？

“不希望村里只有我一個年輕人。”帶動一批人返鄉創業，是李繼津創業之初的宏愿。如今，這個愿望正隨著50余個項目落地、372家初創企業入駐，一點點變為現實，返鄉創業就業成了塘口墟的新關鍵詞。

“90后”吳碧瑤是塘口墟變遷的親歷者。大學畢業后，她在廣州的公司做普通職員，“感覺很卷，很累”。2017年，她看到“廣東社工雙百計劃”覆蓋了塘口，便通過培訓和考試返鄉成為一名社工，2024年又經選舉當選社區居委會主任。

可返鄉上班第一天，吳碧瑤就遭遇了窘境：“車被貼條了，那會兒村里根本沒規劃停車場。”

好在這樣的困境很快得到改善。隨著鄉村振興戰略推進，加上“塘口空間”順利運營，當地相關部門敏銳察覺到文旅發展潛力，迅速推進文旅規劃，實現基礎設施快速升級。

塘口鎮黨委書記黃巧娜介紹，2018年以來，塘口墟以鄉村振興和“百千萬工程”為抓手，推進舊墟風貌提升與綜合整治，累計投入1.77億元，完成25.6公里村道硬底化、29個村場改造、244棟農房微改造，建成停車場、旅游廁所、糧倉廣場等公共設施。交通路網與人居環境的系統完善，讓塘口墟實現了從1.0到2.0的跨越。

“年輕人愿意來，離不開良好的基礎設施、住宿條件，更少不了便捷的網絡和新潮的業態。”李繼津說。

塘口墟舉辦市集活動。

基礎設施的提升與寬容的創業環境，吸引著越來越多鄉創客奔赴塘口，無名營造社便是其中的代表。這家專注鄉土筑造的建筑設計事務所，2016年在日本京都注冊，2017年搬到貴州黔東南。

創始人陳國棟至今記得，2020年初到塘口鎮時，他立刻被兼具中西風格的世界文化遺產開平碉樓吸引，隨即決定在距離碉樓僅2公里的塘口墟增設工作室。兩年后，一處閑置舊糧站被改造成集辦公、咖啡、露天吧、學術交流及展覽于一體的多元空間，近10位年輕設計師跟隨陳國棟來到塘口，參與改造人才公寓、涼亭等公共空間。

2023年11月，先鋒書店的開業，是塘口墟發展的又一個重要拐點。5座大型尖頂糧倉被打通相連，素白柱身搭配墨色瓦頂，簡約又高級。透過書店咖啡館的巨幅落地窗，能看到不少年輕人正潛心閱讀。

“開業那天，停車場減速帶都被車壓壞了，村里還經常堵車，干部們周末都要加班當交通協管員。”吳碧瑤回憶道。這個曾經用于村民交糧、政府存糧的糧倉，如今不僅從“物質糧倉”變成“精神糧倉”，更成了塘口墟引流的關鍵。2024年，先鋒書店營業額超500萬元，全年吸引游客超150萬人次。

新項目不斷落地，新業態持續涌現，塘口墟重現了幾十年前的繁榮景象。

“第一批回來的是‘銀發族’。”吳碧瑤說，老人們看到家鄉變美，紛紛選擇回鄉養老。年輕人為了探望父母頻繁返鄉，加上游客不斷涌入，村民們開始在家門口創業，“小店經濟”愈發活躍。比如文記煲仔飯店，經營者此前一直在國外打工，看到鄉村文旅的發展趨勢后，回鄉幫父親打理生意，2024年國慶期間，飯店單日營業額最高達1萬元。

“鄉村離城市很遠，卻離世界很近。”李繼津感慨。來到塘口的年輕人，追尋的不只是鄉村風光，更是一種可工作、可棲居、可共鳴的生活方式。一根網線聯通世界，在數智時代，鄉村正憑借良好的生態與較低的生活成本，吸引著年輕人主動奔赴、扎根生長。

扎根：高濃度歸屬感怎樣養成？

社區營造的核心是歸屬感。對于塘口墟這個由不同群體組成的新型社區而言，創業青年能否擁有歸屬感與幸福感，是留住人才的關鍵。

塘口墟營造歸屬感的第一步，是尊重人才。

陳國棟之所以選擇塘口，源于塘口鎮時任黨委書記的熱情相邀。考察結束當晚，兩人相談甚歡，第二天便簽下合作合同。而在引進先鋒書店時，當地政府更是誠意十足，時任黨委書記親自去廣州白云機場迎接考察團。從2017年到2025年，塘口鎮領導班子幾經調整，但黨委政府始終堅持“一張藍圖繪到底”，對待人才的態度也從未改變。

與此同時，塘口墟還為年輕人打造了友好的生活環境，以及人與人之間真實的互動場景。

2025年5月，在廣東省文明辦支持指導下，江門市委宣傳部、江門市文明辦、開平市委宣傳部、塘口鎮政府聯合推出《塘口“數字化小鎮”建設方案》，啟動“IE公社”計劃：為在塘口墟居住的人才、游客提供免費共享工位；為符合條件的網絡作家、數字游民和鄉村振興人才，提供百元人才公寓與最高30%的創業補貼。當地政府希望通過此舉，在重構鄉村空間的同時，重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推進文明鄉風建設。

在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王興輝看來：“‘IE公社’巧妙融合了政治引領與青年情懷，構建起‘有理想、有生活、有收益’的發展生態，為文明社區生態建設提供了可復制的范本。”

吳碧瑤則給出更接地氣的解讀：“‘IE公社’就是一個平臺，通過舉辦各類活動，讓年輕人多和‘附近’交流，從而獲得歸屬感與幸福感，增強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性和黏性，形成文明鄉風。”

前些天，塘口墟的青年們聚在“在地里小酒館”，共讀《孤獨經濟》。大家敞開心扉，聊孤獨、聊寄托、聊未來。吳碧瑤覺得：“共讀會本身就是對抗孤獨的方式，放下手機面對面交流，是線上溝通替代不了的。”

年輕人在塘口墟“在地里”小酒館開展活動。

這樣的線下活動在塘口墟隔三差五就會舉辦，“在地里小酒館”也成了年輕人的“根據地”。酒館投資人劉世游扎根塘口多年，他想把這里打造成年輕人的“第三空間”，“既不是家，也不是工作場所，只要能讓大家輕松交流就好。”

事實上，塘口墟給予青年的歸屬感，還來自村民們的真誠相待。

無名營造社開業時，邀請了鄰居們參加典禮。一位開了20多年五金店的村民說，第一次去別人家做客不能空手，特地拎了一袋蘋果前來。這個舉動，讓無名營造社的年輕人們既意外又感動。

從奔赴鄉村到扎根鄉村，青年與塘口，在這片僅0.1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完成了一場溫暖的“雙向奔赴”。

2025年11月初，年輕人們策劃了一場“告別稻田”音樂會。“大家每天生活在這里，看著稻田從插秧到成熟，感覺稻田和自己息息相關，就有了這個浪漫的想法。”吳碧瑤說。幾把吉他、幾臺音響，鄉親們帶著孩子坐在稻田棧道間靜靜聆聽。青年的歌聲揚起，伴著稻田隨風搖擺的韻律，哼唱出獨屬于塘口墟的田園樂章。

“IE公社”的活動并非定期舉辦，但每場都別出心裁。劉世游說：“舉辦活動的初心，是希望年輕人之間能熟絡起來，找到歸屬感，進而形成‘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共同體意識。這樣既能以最小成本凝聚人才，也能推動社區進入良性循環。當每個人都主動參與公共事務、合作推進項目，塘口墟就能擁有自我生長的內生動力，減少對外部‘輸血’的依賴。”

共生：“四類人”如何成為一家人？

鄉村振興，關鍵在人。塘口墟的人群分為四類：原鄉人、歸鄉人、新鄉人、旅鄉人。通過多年的社區營造，塘口墟動態平衡著四類人群的關系，讓不同背景、不同訴求的人們，在這里相遇相知、共榮共生。

塘口墟的人們相聚在一起。

原鄉人是鄉村的根。

為了讓年輕人更有參與感，“IE公社”發起“我在塘口有塊田”活動，給每位新鄉人都分了一塊菜地，鼓勵他們工作之余體驗耕種。無名營造社設計師馬禹回憶，為了種菜，他要從墟的一頭走到另一頭，還要買農藥、借農具。因為不懂種地，他把菜苗鋪得太密，一位村民阿姨見狀，直接下到地里，手把手教他怎么種。

“因為種地，我感覺和村民、和這片土地的聯系更緊密了。”馬禹說，現在他每天都要去地里看一眼，夏天除草、冬天澆水。村民們看到他種得好，會豎起大拇指；發現問題，也不啰嗦，直接下地幫忙。今年，無名營造社團隊種的菜豐收了，他們給村民們送去了很多。像馬禹一樣，許多新鄉人與原鄉人的隔膜，都在這樣的日常聯結中被悄然打破。

歸鄉人是鄉村的橋。

歸鄉人既熟悉本土文化，又具備外部視野，是連接鄉村與城市、國內與國外的橋梁。返鄉青年、咖啡師梁艷芬，就開創了新鄉人與歸鄉人合作的新模式，把自己的“半分”咖啡店開進了無名營造社。這種新鮮的“混搭”，吸引了不少游客慕名而來。

梁艷芬的“橋梁”作用遠不止于此。作為新一代本土咖啡師，她還肩負著文化傳播的使命。她的明星產品“中國芝士”，以開平腐乳為原料、冷萃咖啡為基底調制而成。這款腐乳咖啡，多次代表塘口墟亮相江門各大咖啡節，在社交媒體上廣受好評，不僅讓更多人了解到江門僑鄉的咖啡歷史，也讓當地傳統美食文化被更多人看見。

新鄉人是鄉村的魂。

塘口墟的新鄉人來自全國各地，有河南、貴州等地的無名營造社設計師，也有來自廣東惠州的劉世游。新鄉人的深度介入，為這座舊鄉村增添了多元色彩，也為鄉村凝聚共識帶來了挑戰。

在李繼津看來，新鄉人能與原鄉人長久和睦相處，根本原因在于新鄉人對鄉村文化肌理的尊重。他們以平視的態度理解鄉村、尊重鄉村美學，而非以凌駕的姿態，生硬植入或暴力改造鄉村。

李繼津的工作室前不久剛整修完畢，位置不起眼、面積也不大，但每扇窗戶都保留了本地建筑特有的窗花。隨行工作人員介紹，這個工作室的原址是一處廢舊廁所，在李繼津的改造下，變成了一處充滿設計感、彰顯嶺南文化的窗口，讓鄉親們覺得既陌生，又熟悉。

在“IE公社”的推動下，新鄉人之間的交流也愈發頻繁密切。無論是歸國華僑梅姐夫婦主持的英語角，還是稻田音樂會、篝火燒烤節，每一次真實互動，都讓大家對塘口多了一分眷戀與歸屬。

旅鄉人是鄉村的鏡。

他們與塘口的交集或深或淺，卻始終不可或缺。他們可能是專程來先鋒書店參加作家分享會的讀者，是慕名而來的游客，也可能是參加咖啡大賽的愛好者。他們的到來，不僅為塘口墟注入了人氣與活力，更以獨特視角，為塘口的發展提供了寶貴建議。

在塘口墟村史展覽館里，一面綻開的笑臉墻格外引人注目。一張張燦爛的笑臉背后，藏著無數“原鄉人、歸鄉人、新鄉人、旅鄉人”的幸福瞬間。旅鄉人蔡焱是這張全家福的策劃人，也是整個村史館的策展人。偶然了解到塘口的故事后，他專程來到這里拍攝策展，最后還把自己的照片放在笑臉墻左下角，作為“此心安處是吾鄉”的最好證明。

離開塘口墟時，墟里的燈光已星星點點亮起，不少年輕人結伴而行，夜色中傳來清脆的歌聲。相聚在“在地里小酒館”的青年們，正唱誦著屬于他們的故事，也唱出了未來鄉村與人才關系的另一種可能。

作者：農民日報全媒體記者 楊鈺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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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從“空心村”到聚集2000余位創客的熱土——塘口與人才何以“雙向奔赴”？

監制：杜娟 編輯：劉婉茹 龐宇辰（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