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哥薩克精神在烏克蘭軍隊中的回響。
當下的烏克蘭軍隊并非單純復刻北約模式的武裝,而是一支深嵌哥薩克傳統基因的部隊。
2022年春,一位21歲的女音樂生加入亞速營。她因炮火間歇時間發在網上的唱歌視頻,被稱為“馬里烏波爾夜鶯”。
![]()
八十二天后,守軍在彈盡糧絕的絕境中,澤連斯基下令投降,她也被俘。
后烏俄雙方交換戰俘,她獲釋回國,她旋即重返前線。
然而一年后,她公開指控新旅長剛愎武斷、漠視人命,并憤然離職,隨即引發總參謀部介入調查。
被俘、交換、重返、決裂——女孩的軌跡精準復刻了五百年前第聶伯河畔哥薩克騎士的行事邏輯:去留隨心,唯公義與契約是從。
這并非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而是一群承載草原基因的武裝,正用21世紀的科技,演繹17世紀的戰爭哲學。
自由、自治、戰斗——這三個關鍵詞,穿越五百年時光,依然是理解烏克蘭軍隊的密碼。
第一章 血脈中的草原基因:哥薩克傳統的影響
一、第聶伯河的自由之子
要理解今天的烏克蘭軍隊,必須回到五百年前的第聶伯河下游。
那里有一片被稱為"扎波羅熱營地"的區域——在烏克蘭語中意為"急流之外的地方"。
這片被沼澤、草原和激流環繞的土地,成為了歐洲最獨特的軍事共同體的搖籃。
哥薩克人不是一個民族,而是一種選擇。逃離波蘭貴族莊園的農奴、躲避奧斯曼帝國追捕的冒險者、對東正教會心存敬畏的信徒——他們匯聚于此,形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軍事兄弟會"。
他們的組織原則簡單到近乎粗暴:拒絕一切封建等級,以戰斗能力論英雄。
![]()
蓋特曼(最高軍事領袖)由全體成員選舉產生,表現不佳隨時可以罷免。每個哥薩克都是騎手、水手、步兵的三位一體——他們的輕騎兵讓波蘭翼騎兵都要側目,他們的查伊卡(海鷗船)讓奧斯曼海軍頭疼不已,他們的步兵方陣在草原上來去如風。
這種獨特的軍事民主制,被現代烏克蘭視為民族精神的源頭。
2014年廣場革命期間,基輔獨立廣場上最醒目的旗幟之一,就是藍黃底色上繡著哥薩克騎士的扎波羅熱軍旗。
二、歷史的棱鏡:俄羅斯、波蘭、烏克蘭對哥薩克的不同解讀。
有趣的是,同一群人在不同的歷史敘事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面孔。
在俄羅斯的官方史學中,哥薩克是"俄羅斯邊疆的開拓者"、東正教世界的保衛者,是幫助莫斯科大公國擴張至太平洋的先驅。
普京在多次演講中援引哥薩克傳統,試圖論證俄烏一體的歷史敘事。
在波蘭的記憶里,1648年赫梅利尼茨基大起義的血腥場面至今令人顫栗。哥薩克在那場席卷東歐的風暴中,既是反抗封建壓迫的義士,也是屠殺平民的暴徒——取決于講述者站在歷史的哪一邊。
而對今天的烏克蘭人而言,哥薩克蓋特曼國(1649-1764)代表著這個民族最初的國家實踐。
那是一個在波蘭、俄羅斯、奧斯曼三大帝國夾縫中艱難求存的政治實體,雖然最終被葉卡捷琳娜二世取消自治權,卻在民族記憶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
三、戰爭美學的傳承
拿破侖戰爭期間,法國軍事家們總結出一條關于哥薩克騎兵的作戰規律,至今讀來仍令人玩味:
"正面硬剛如果不順利,他們會立刻做鳥獸散;但跑到一半,他們又會重新集結,轉身殺回來。"
這不是怯懦,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戰術本能。
草原上的獵手明白,活著才能繼續戰斗。死守一個毫無意義的陣地不是勇敢,是愚蠢。
這種戰爭哲學,在工業化時代被視為"缺乏紀律"的表現。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塹壕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總體戰,都要求士兵成為可以精確投放的消耗品。
現代軍事體系用憲兵、軍事法庭、層級化的指揮鏈條,將個體的生存本能壓縮到最低。
但在無人機時代,當戰場變成一塊巨大的塔防棋盤,當每一寸土地都可能被"上帝視角"的偵察機鎖定——草原騎士的戰爭美學,突然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
第二章 烏軍散漫與韌性兼具,一支特殊的軍隊。
一、烏克蘭軍隊沒有憲兵。
一支與俄軍鏖戰三年半、總兵力近百萬的武裝力量,居然沒有建立起基本的軍事警察體系。
沒有憲兵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沒有人負責維護軍紀、追捕逃兵、執行軍事法庭判決。
這就像一個國家沒有警察。
從2022年開始,烏軍官方記錄的"士兵擅離職守"事件超過10萬起。
當然需要澄清的是,這個數字包含了各種情形——有人跑去買煙、有人回家探親、有人因為與長官不和而臨時離隊。
其中被正式起訴的大約2萬起。考慮到烏克蘭開戰以來征召了超過一百萬人,這個比例不到2%。
但這種管理模式本身就令人瞠目。一位烏軍老兵因為對指揮官不滿,擅自離開部隊。
過了一段時間,覺得氣消了,又自己回去報到。
沒有處分,沒有問責,一切照舊。
![]()
(當時因認為澤連斯基對俄軟弱,一位烏軍營長在公眾場合拒絕向總統敬禮)
更令人驚訝的是烏克蘭的征兵制度——部隊被允許自行招募兵員。
這意味著口碑好的單位門庭若市,而聲名狼藉的部隊門可羅雀。
一些士兵干脆通過"先離隊后重新入伍"的方式,完成從一個部隊到另一個部隊的"自主擇業"。
這種事在任何一本軍事條令中都屬于嚴重違紀,但在烏克蘭,它被默許存在。
二、烏軍士兵爭取了"當逃兵的權利"
2024年,澤連斯基政府試圖推動更嚴厲的逃兵處罰措施。
結果呢?
基輔街頭出現了抗議人群,年輕人舉著標語牌,聲稱政府正在"侵犯士兵的權利"。
原來,在烏克蘭的公共話語中,士兵保留某種程度的"用腳投票"權,被視為理所當然。
去法國接受北約標準訓練的那個烏克蘭旅,更是上演了一出黑色幽默:一千多名士兵在訓練期間直接"潤"了。烏克蘭方面向法國交涉要人,法國官員雙手一攤:"我們沒有權力阻止想離開的人離開。"
這聽起來像是一支即將崩潰的軍隊,對嗎?
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這支軍隊不僅沒有崩潰,反而在三年多的消耗戰中表現出驚人的韌性。
![]()
三、散漫的烏軍在西爾斯基的微操下在表現出了強大的韌性。
2022年底到2023年初雙方在巴赫穆特,這座頓巴斯小城展開了逐屋爭奪的慘烈巷戰——血肉磨坊。
時任陸軍總司令西爾斯基(時任陸軍司令)的應對策略堪稱詭異:他沒有像傳統軍事教科書建議的那樣,以旅為單位投入戰斗,而是從無數部隊番號中抽調營級單位,用"車輪戰"的形式輪番投入城區。
他為何這樣做?
因為一個旅的傷亡如果過大,可能導致整個建制崩潰——不是被打垮,而是士兵們會選擇離開。但如果把傷亡分散到幾十個不同部隊的營級單位中,每個單位承受的壓力就在可控范圍內。
西爾斯基在微操的不是戰術,而是士氣的心理閾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支軍隊無法承受俄軍那種"不惜代價"的打法。
必須把傷亡控制在每個小單位能夠消化的范圍內,否則士兵們會用腳投票。
四、戰爭篩選出來的都是愿意戰斗的軍人。
如果該跑的都跑了,剩下的是什么人?
至少在精神上,愿意跟俄軍死磕到底的人。
這就是哥薩克式的自然篩選。
不想打的,在征兵時就設法逃避了;勉強入伍的,在第一次近距離感受炮火后就想辦法離開了;去法國訓練時覺得不對勁的,直接留在了歐洲。
留在戰場上的,是經過層層"自我篩選"后的硬核群體。
馬里烏波爾夜鶯卡特琳娜的故事是最好的注腳。
被俘、交換、重返戰場——這本身就說明了一切。
更有趣的是后續:她在網上公開揭發新旅長"剛愎武斷、漠視士兵生命",聲稱自己打算"走人不干了"。
換作任何一支傳統軍隊,這種行為叫"煽動嘩變",輕則關禁閉,重則上軍事法庭。但烏克蘭總參謀部的反應是:派工作組調查那個被她舉報的旅長。
這是一種怎樣的軍事文化?
它混亂、低效、充滿摩擦成本。但它同時保留了一種珍貴的東西——每個士兵都是一個有獨立判斷的個體,而不是流水線上的螺絲釘。
![]()
第三章 塔防時代:無人機重構的戰爭形態讓哥薩克精神再放異彩
一、當戰場變成棋盤
2024年至今年的俄烏前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僵局。
雙方面對面短兵相接的戰斗幾乎絕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似電子游戲的"塔防"模式:
烏軍構建的防御體系由三個元素組成——無人機、地雷、炮兵火力。
這三者疊加形成連綿數公里的"殺傷區"。
任何暴露在開闊地帶的目標,都會在幾分鐘內被鎖定、標記、摧毀。
俄軍的進攻只剩下一種形式:用人命穿越殺傷區。
早兩年還有裝甲載具,現在畫風越來越魔幻——摩托車、電瓶車、滑板車、高爾夫球車,什么便宜用什么。
![]()
實在什么都沒有,徒步也行。
只要有活人沖過殺傷區抵達烏軍陣地,就算成功。
因為烏軍的應對策略同樣簡單粗暴:一旦殺傷區被突破,就撤退到下一個預設陣地。
于是雙方形成了奇特的"KPI循環":俄軍往前推進幾十米,烏軍撤到下一條防線,無人機拍下一大堆俄軍車隊升天的視頻。數字上,雙方都能向上級交差。
二、紅軍村的圍而不殲:烏軍不愿打攻堅戰。
2025年的某個時刻,烏軍在紅軍村北部包圍了一千多名俄軍。
按照軍事常理,圍殲戰是消滅敵人有生力量的最佳時機。但烏軍圍了一個多月,就是不發起總攻。
為什么?
因為吃掉這些俄軍需要地面部隊強攻,地面進攻意味著傷亡,傷亡過大意味著士兵可能選擇離開。
這不是怯懦,這是冷酷的理性計算。用一句刻薄的話說:烏軍指揮官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里兵的"保質期"。
硬剛不劃算,那就用無人機和炮火慢慢消耗。
反正俄軍被包圍著,跑不掉。時間在烏克蘭一邊——至少在這個局部是這樣。
三、傷亡數字背后的戰略邏輯
讓我們看一組冷冰冰的數字:
2022年2月開戰時,俄軍已控制約20%的烏克蘭領土(主要是盧甘斯克和頓涅茨克兩州的部分地區)。
打到2025年底,在付出大幾十萬人員傷亡代價后,俄軍控制區擴展到約23%。
![]()
三年半時間,3%的領土增量。
這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消耗戰,而且是雙方都在消耗的那種。
俄軍的問題在于,他們必須進攻。
普京的政治敘事需要"勝利"來維持,而勝利在地圖上的體現就是紅色區域的擴張。
于是俄軍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沖擊烏軍的殺傷區,用人命換取每一寸土地。
烏軍的問題在于,他們無法主動發起大規模反攻。
2023年夏季反攻的失敗證明,在沒有制空權和足夠重型裝備的情況下,強行進攻只會造成無法承受的傷亡。
于是戰場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俄軍慢慢啃,烏軍慢慢退,雙方都在流血,但都沒有崩潰。
四、無人機時代的哥薩克戰術
在這種消耗戰模式下,烏軍的"散漫"反而成為某種優勢。
傳統軍隊強調服從、紀律、整體行動。士兵被要求"釘死"在陣地上,哪怕代價是成建制地死亡。
蘇聯在衛國戰爭中就是這么打的,俄軍今天還帶著這種慣性。
但烏軍不一樣。他們的基層單位保留了相當大的自主決策空間。當偵察無人機發現俄軍集結,一線指揮官不需要層層請示就可以決定是堅守還是撤退;當某個陣地變得不可守,士兵們會自行判斷何時脫離。
這種靈活性在傳統軍事學中被稱為"任務式指揮",是北約國家花了幾十年才培養出來的能力。
烏軍不需要刻意培養,因為他們的組織文化本來就是這樣。
無人機是眼睛,炮兵是拳頭,而每個小單位的獨立判斷是神經網絡。
更重要的是,無人機讓"打了就跑"的游擊戰術獲得了新生。
一個三五人的小組,攜帶幾架FPV無人機,就能在某個隱蔽位置對俄軍造成重大殺傷,然后迅速轉移。這種打法對人員素質要求極高,但恰恰適合那些"自我篩選"后留下的精英士兵。
草原騎士的后代,用無人機取代了戰馬,用熱成像瞄準取代了彎弓搭箭,但戰爭的本質邏輯沒有變——靈活、機動、拒絕無謂的犧牲。
![]()
第四章 烏俄兩軍對哥薩克精神的不同繼承。
一,俄烏兩軍對"哥薩克傳統"的詮釋有著本質差異。
俄羅斯語境中的哥薩克,更多是"帝國邊疆的守護者"——服從沙皇、擴張領土、鎮壓叛亂。
葉卡捷琳娜二世消滅扎波羅熱哥薩克自治權后,將哥薩克改造成帝國的軍事工具,這種"馴服后的哥薩克"形象延續至今。
烏克蘭語境中的哥薩克,強調的是另一面——自由、平等、反抗壓迫。
扎波羅熱營地的軍事民主、蓋特曼的選舉制、對封建等級的拒絕——這些元素構成了烏克蘭民族敘事的核心。
有趣的是,這種分野在戰場上也有所體現。
俄軍的戰術風格依然帶著濃厚的蘇聯遺產——集中指揮、不惜代價、人命堆積。
士兵被要求執行命令,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條。
那些"摩托車沖鋒"的視頻,與其說是勇敢,不如說是絕望。
烏軍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
士兵有權質疑、有權離開、有權在網上公開批評長官。這種文化在傳統軍事學眼中是災難,但在無人機時代的消耗戰中,反而成為某種生存優勢。
二、平等主義的戰爭紅利
更深層次的差異在于動員能力。
俄羅斯的戰爭動員遵循帝國邏輯:從邊遠民族(車臣人、布里亞特人)和社會底層(囚犯、貧困地區青年)中抽取炮灰,以保護大城市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不受影響。
這種做法在短期內有效,長期則埋下隱患。
烏克蘭的動員則不得不依賴更廣泛的社會參與——至少在法理上,每個適齡男性都有服役義務。
這造成了更大的社會摩擦(抗議、逃避征兵、海外流亡),但也意味著參與戰爭的人群更具代表性。
![]()
哥薩克傳統中的"軍事民主",在某種意義上被延續了下來:愿意戰斗的人在戰斗,不愿意的人用各種方式逃避,這種選擇本身就是一種篩選機制。
結論:草原的風還在吹
站在2026年初回望,俄烏戰爭最令人驚訝的或許不是任何一方的勝利,而是這場消耗戰的持久性。
一支沒有憲兵、士兵可以"自主擇業"、甚至被認為有"當逃兵權利"的軍隊,居然頂住了一個核大國三年半的全力進攻。這本身就是對軍事常識的顛覆。
當然,這種模式有其代價。
烏克蘭的人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不僅因為戰爭傷亡,更因為持續的人口外流。年輕人、女性、技術人才,能走的都走了。
留下的是老人、孩子,以及那些無處可去或不愿離開的人。
但那些留下來戰斗的人,正在書寫一種新的戰爭形態。
他們不追求輝煌的勝利,只追求不崩潰的堅持;他們不在乎軍事條令上的紀律要求,只在乎每個人能否活著完成任務;他們用無人機視角審視戰場,用算法優化殺傷區配置,卻依然保留著五百年前草原騎士的核心本能——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走了還會回來。
第聶伯河仍在流淌,扎波羅熱的急流依然咆哮。
那些曾經在草原上縱馬馳騁的騎士后代,如今握著無人機遙控器,在戰壕與彈坑間穿梭。
形式變了,精神沒變。
這或許就是烏克蘭能夠堅持至今的秘密——不是因為紀律嚴明,恰恰是因為足夠散漫;不是因為視死如歸,恰恰是因為惜命如金。
當一支軍隊的每個士兵都在為自己的生存而戰,而不僅僅是執行命令——這種力量,遠比任何軍事條令所能約束的更加持久。
草原的風還在吹。五百年前它吹過哥薩克騎兵的鬃毛,今天它吹過無人機旋翼卷起的塵土。
歷史不會簡單重復,但它確實押著韻腳。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