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百年來迎春的一道亮麗風景，月份牌的崛起與靜安丨朱少偉

年畫是中國特有的珍貴民間藝術，肇始于秦漢，發展于唐宋，興盛于明清。在清初，木版年畫步入高峰期，中心產地有天津楊柳青、蘇州桃花塢、山東濰坊、河北武強、四川綿竹、廣東佛山等；到近代，體現海派文化風格的申城月份牌則獨樹一幟，成為迎春的亮麗風景。月份牌的迅速崛起，與靜安關系密切。

文|朱少偉

月份牌的崛起與靜安

▲杭稚英等合繪《木蘭還鄉圖》

“月份牌畫家的一個搖籃”

晚清，隨著上海租界的畸形繁華，外商希望招攬更多生意，急需憑借新穎的廣告載體做宣傳，但從海外運來的一些畫片無法引起市場關。于是，只能“入鄉隨俗”，求助于申城畫家，把帶有中國民俗風情的圖畫印于年歷，四周配有精心設計的別致邊框，并在適當部位描繪商品及顯示商號名稱，再配上中西對照年歷，中間則是戲曲故事、壽星胖娃、古代仕女等。1876年1月3日，《申報》登載的申城外商海利號廣告出現“華英月份牌”字樣，此為“月份牌”一詞最早見諸報端的時間。

上海商務印書館始建于1897年，初以印刷為主業，后拓展到出版領域；至1907年，在閘北建成占地80余畝的總廠（遺址位于今靜安區寶源路209弄23號），并很快躍為全國最大的出版印刷企業和重要文化教育機構，相繼創造中國出版行業的諸多“第一”。該館對月份牌的煥新，也作出了積極貢獻。

▲上世紀初上海商務印書館總廠

1913年，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圖畫部（后改為美術部）開辦“繪人友”（練習生）美術班，使其成為“月份牌畫家的一個搖籃”，“中國水彩畫第一人”徐詠青為早期主持者。在美術班學藝的練習生，如杭稚英、何逸梅、金梅生、金雪塵、戈湘嵐等受民間美術傳統影響較少，而受西洋畫派、卡通電影等影響頗多，通過勤奮鉆研形成各自的畫風，后均成月份牌創作的新秀。

▲上海商務印書館總廠內的編譯所大樓

（1926年攝）

二十世紀前期，上海商務印書館籌辦了第一次月份牌展覽會；同時，出版美術和廣告類書籍，為月份牌提供藝術生產、專業訓練、公共展示等方面的綜合支持。此舉既提升月份牌的印制質量及視覺表現，也為它進入更廣泛的社會文化空間助力。

1937年1月，上?！读蟆飞缰鬓k“日歷月份牌展覽會”，參加廠商共七十家；這次展覽會上，上海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開明書店排在前三。

“擦筆炭精粉畫第一人”

當年，鄭曼陀首創的擦筆水彩畫法把月份牌推向極致；而這種技藝的日臻成熟，則是在上海愛文義路聯珠里（后為靜安區北京西路473弄）38號（原建筑已不存）他的家中。

鄭曼陀早年居住于杭州，曾在“二我軒”照相館設立畫室，代客繪照相擦筆畫；1914年，來到申城。未幾，他經朋友介紹，訪晤在滬經營審美書館的嶺南畫派創始人高劍父、高奇峰、陳樹人；“二高一陳”曾提出“折中派”（即“折中中西，融匯古今”）口號，在彼此交流藝術主張時，高劍父建議“改革月份牌”，這正合他意。

在聯珠里的石庫門房屋內，鄭曼陀仔細察看從街上帶回的多種月份牌，覺得傳統的勾線填色立體感欠缺。所以，他結合在照相館開畫室代客繪照相擦筆畫積累的經驗，反復琢磨，終于摸索出擦筆水彩畫法：先用黑色或者灰色的炭精畫一層，再用水彩顏料一層一層暈染，直至畫中人物的皮膚細膩飽滿，色彩雅致，看似有點柔和甚至朦朧，卻又非常明晰。擦筆水彩畫法在效果上糅合了油畫的筆觸、年畫的色調、攝影的寫實，具有強烈的視覺沖擊力。這種技藝的誕生，預示著月份牌廣告畫與傳統繪畫的分離。

不久，鄭曼陀用擦筆水彩畫法繪成的第一種幅月份牌《晚妝圖》，畫中女性容光照人，嬌艷欲滴；他送到審美書館時，高劍父頗為贊賞，欣然為之題寫長跋，稱“是圖曼陀君十年來得意之作”。接著，鄭曼陀繪成月份牌《銀塘秋水》，高劍父又為之題詩：“銀塘秋水玉娟娟，霜葉飄紅去渺然。幾欲題詩寄遼海，只應流水到君邊”；另外，高劍父還曾主動為其作品配景，直接參與創作。有一次，鄭曼陀將4幅仕女圖掛在“海上第一名園”——張園（位于今靜安區東靠石門一路、西近茂名北路、南至威海路、北臨吳江路一帶）出售，中法大藥房老板黃楚九憑著商人的敏感慧眼識珠，買下畫稿為藥品印制月份牌廣告。

▲年畫與舊照片中的“海上第一名園”張園

審美書館連續出版鄭曼陀的一大批月份牌新作，如據《申報》報道：僅在1915年5月至1917年8月，就發行他的《時裝愛情畫》《美人》《暖香圖》《秋思圖》《傷春圖》《雙美晚妝圖》《群芳圖》《春思圖》《消凝圖》《媚香圖》《折芳圖》《嫦娥圖》《引鳳圖》《問菊圖》等。從此，他在滬聲譽鵲起。

▲鄭曼陀繪《晚妝圖》《跳舞》

鄭曼陀在聯珠里家中，幾乎每天起早摸黑，陸續創作百余幅月份牌。蔣燕燕的《我的外公鄭曼陀》說：“外公是擦筆炭精粉畫第一人，也是擦筆水彩畫第一人，他畫的廣告畫、月份牌用的就是擦筆水彩畫法，在當年頗受廣告界推崇和老百姓的喜愛。當時除了外公，沒有人會用這種畫法作畫。他畫畫兒有專門的房間，關起門來不讓別人看”，“有些人專門模仿他的畫法，傾心研究總能看出破綻，那些人學會了擦筆水彩畫的技巧，組成工作室，以工業生產的方式流水作業，比他畫得快，比他畫得多，比他畫得時尚，比他畫的畫價格便宜”。

擦筆水彩畫法被揭秘后，申城畫家紛紛效仿，使之成為月份牌創作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種畫法。

“它實際上并不是簡單的‘畫室’”

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圖畫部練習生中，杭稚英為出類拔萃者，其子杭鳴時說：“我父親當時只有十幾歲，一下子就考入了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圖畫部，開始了為期三年的練習生生活”，“練習生期滿，我的父親就進入了下設在上海棋盤街的門市部服務”，“在此期間，我的父親創作并出版了月份牌畫”，“在商務印書館待了7年之后，我父親就出來自立門戶”，“雖然稱為‘畫室’，但它實際上并不是簡單的‘畫室’，而是現代中國真正意義上投入具體運營的設計師事務所和廣告公司的雛形”。1921年后，杭稚英把畫室設在上海虬江路鼎元里，承接繪制月份牌和設計商品包裝、商標、廣告業務；到1925年，業務量越來越大，他邀請師弟金雪塵等幫忙。因杭稚英已小有名氣，不少同鄉要求跟隨學藝，他予以收留，并實行“供給制”（不用交學費，免費提供食宿和學習材料）。工作人員不斷增多，杭稚英便遷址于上海北山西路（今靜安區山西北路）430號，系一座由三進中式樓房、西式洋房組成的大院，畫室租用大部分房屋。從一張泛黃的老照片里可見：大院的中式樓房二層，幾扇雕花的窗戶依次打開著，一位長者和三位年輕人站在窗前，凝視窗外；站在中間那扇窗前的兩位大人中間，有一個5歲的小男孩趴在窗臺上，正神情專注地望向外面的世界；這鏡頭曾勾起杭鳴時的童年記憶：“對我影響最大的就是小時候在父親的畫室里看金雪塵和李慕白畫擦筆水彩。”

杭稚英一直虛心學習別人的長處，在繪畫上精益求精，他不僅熟練掌握擦筆水彩畫法，還從海外商品廣告和華脫·狄斯耐的卡通片中吸收運用色彩的技藝，使作品更具豐潤明凈的肌膚效果和幾可亂真的衣飾質感。他充分發揮自己技藝創作的《吹笛仕女》《斜陽玉立》《庭旁小憩》，以及傳統故事《霸王別姬》《牛郎織女》《八仙過?！返?，深受人們喜愛。

▲ 杭稚英繪《雙考爾夫（高爾夫）》

《琵琶少女》《母子賞雪圖》等

這個畫室的“三大支柱”為杭稚英、金雪塵、李慕白，別的成員先后有何逸梅、王文彥、王松塘、宋允中、李仲青、杜少英、凌旦復、吳信孚、湯時芳、王維德、孟慕頤、楊萬里、魏家楣、吳哲夫、善緣祿、張宇清等，共20余人。畫室接下客戶訂稿，一般為集體創作，杭稚英的創意構思和總體加工，李慕白的人物造型，金雪塵的背景描繪，可謂“黃金組合”；至于邊緣的紋飾、美術字、商標、商品圖案等，則由其他人完成。這里堪稱申城月份牌的創作中心，作品多署名“稚英”，被同行視為月份牌“杭派”。

▲ 在鼎元里杭稚英所設畫室門前，部分成員合影（左起：李慕白、王祥文、王松塘、宋允中、李仲青）

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月份牌博采中西美術之長，以時尚為基調，題材日趨多樣化，發展到鼎盛；許多月份牌的年歷、廣告功能淡化，繪畫成為獨立作品。以杭稚英為主的畫室異軍突起，努力進取，在高峰期每年推出月份牌約80種，常呈現時裝美女形象：她們肌膚凝脂、玉臂豐潤，仿佛“眼睛會跟著人轉”；而且，也展示女子參與新潮的校園活動、慈善義舉，以及騎摩托車、打高爾夫球、游泳、賽馬、劃船等，生動反映“魔都”的摩登。那時，杭稚英與鄭曼陀、謝之光被并稱“月份三劍客”，他們曾在滬發起成立月份牌專業畫家團體——藝友社，以“發揚藝術，聯絡藝友”。

上海淪陷后，杭稚英曾與鄭梅清、周柏生、吳志廣、謝之光、金肇芳、金梅生、李慕白、戈湘嵐、田清泉、楊俊生等一起創作《木蘭還鄉圖》，借古喻今，激勵人們團結抗日；他還創作過《花木蘭》《梁紅玉》《紅娘子》《洪宣嬌》，用這些在民間流傳著奮勇殺敵故事的巾幗形象表明心志。在“孤島”時期，杭稚英身患疾病，經濟拮據，但他寧可停業也不為日軍繪畫?？箲饎倮螅嬍覐蜆I，杭稚英忙碌兩年還清債務，于1947年9月病故；畫室由金雪塵、李慕白負責，并對外正式以“稚英畫室”名稱承接業務（至1953年結束）。

2009年，“擦筆水彩年畫技法”列入上海市第二批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由原閘北區（今屬靜安區）申報；2011年，“月份牌年畫”列入第三批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由上海市美術家協會（辦公地在靜安區）申報。由此，見證百余年歷史滄桑的月份牌嬗變出了年畫新境界。

作者介紹

朱少偉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浦東新區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上海市文史資料研究會理事、上海大學海派文化研究中心特邀研究員。歷任九三學社上海市委常委、學習宣傳委員會主任，靜安區政協委員，上海市政協委員。曾主編《上海故事》《兒童時代》《哈哈畫報》。出版有《歲月留痕》《煙雨斜陽》《漸宜齋札記》《上海煙云》《風月無邊：民國文人側影》《張聞天童年故事》《風雷激蕩漁陽里：中國共產黨發起組紀事》等20余本著作。

編者按：

本欄目來源于1994年2月8日創刊的《靜安報》副刊《百樂門》。在微信平臺，“百樂門”將以全新形式向讀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換個角度閱讀靜安。投稿可發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朱少偉

圖片：由作者提供，部分來源靜安區融媒體中心資料庫

編輯：施丹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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