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津百年 熔古鑄今

2025年12月26日，“湖上清風已百年——京津畫壇藝術文獻研究展”在中國美術館啟幕。此展覽以區域美術研究為切入點，集中梳理了20世紀初以來京津地區中國畫代表藝術群體與藝術家，圍繞中國畫學研究會、湖社畫會等區域核心藝術團體的創作活動，展示京津畫家以“精研古法”深耕民族藝術根脈，以“博采新知”打開文化視野，用筆墨實踐守護傳統中國畫的藝術精神。展覽展出京津畫壇藝術家作品近200件，涵蓋齊白石、陳師曾、金城、王夢白、蕭俊賢、蕭謙中、葉恭綽、陳半丁、于非闇等140余位文化藝術名家的代表性創作，全方位呈現了當時京津畫壇名家云集的盛況。

▲江上群帆（國畫） 140×52.5厘米 齊白石 中國美術館藏

理論立宗 筆墨拓新

展覽以京津畫壇最具影響力的核心人物陳師曾和金城為開篇，他們不僅在藝術創作層面做了可貴的嘗試，更在理論層面各臻其妙。二位藝術家作為京津畫壇的精神領袖，以各自不同的視角共謀中國畫的現代之路。

陳師曾提出“文人畫之價值”，闡釋文人畫“四要素”，在推動中國畫與時代接軌的同時堅守中國藝術獨特的審美價值。他個人的創作也充分體現這種藝術理念。本次展覽中的《梅花》，筆墨率意揮灑間流露出創作時的酣暢淋漓，朵朵紅梅簡筆勾出，枝杈肆意生長，作品飽含著勃勃生機，一如畫家躊躇滿志的人生狀態。觀者還可以在枝干縱橫的姿態上、在前后掩映的關系中，窺得西方寫生視角的影響。

金城曾參與籌備古物陳列所，還是中國畫學研究會的第一任會長，提出“畫無新舊論”“學畫有三要素”等理論觀點，從學理、創作和組織活動等多種維度推動中國畫的繼承和發展。相比陳師曾，金城通過大量臨古行為，在充分認識“國畫之有特殊之精神”的基礎上，作出“精研古法”與“博采新知”并重的藝術選擇。

20世紀初，陳師曾、金城與北京畫壇諸畫家共提“提倡風雅，保存國粹”“精研古法、博采新知”等藝術口號，為民國以來中國畫奠定了發展基調，更在西風東漸之時為古代中國繪畫傳統的延續提供了一種有效發展途徑，其藝術理論和創作立意之高，雖無明確開宗立派，卻也產生了深遠影響。

畫社聚力 借古開今

在陳師曾、金城藝術思想的引領下，京津畫壇的眾藝術家在各自創作領域共同勾勒出20世紀京津地區中國畫創作的主要面貌。

成立于1920年的中國畫學研究會聲勢最為浩大，成員也更為多元，影響力自然也最廣泛。湖社畫會作為從中國畫學研究會分離出來的美術社團，成立后大力宣傳和推行金城的藝術主張，在運行機制和藝術理念上與中國畫學研究會可謂一脈相承，且成員多有重合。兩個社團均采用師徒授受方式培養學員，并通過授課、古畫臨摹、定期舉辦展覽、報刊出版等多種方式，推動中國畫的傳承，與當時社會審美需求形成了有益互動。在他們的支持下，社團開展了多種觀摩學習和交流，一批以“借古開今”為方向的藝術家橫空出世。

薛永年在《民國初期北京畫壇傳統派的再認識》一文中曾總結，京津畫壇畫家“借古開今的取向亦有7種之多”。此次展覽展出的作品充分佐證了這一觀點。“四王”的筆墨范式是他們取法的根基，龔賢的“黑”與“白”在金城和蕭謙中的筆下兼有，元人的鐘馗活脫于徐燕孫的筆下，王蒙的皴法、黃公望的山頭、梅清的墨點、石濤的圖示散落在不同藝術家作品中，由唐宋而至明清的院體風格延續至當下，行走在這些作品之中仿佛在重新審視中國古代美術史，畫家也在“臨”“仿”“擬”等創作過程中達到了和古人的筆墨交流，在古意的追尋中彰顯著個人的才情和表達。在周肇祥的博古作品《折枝花卉》、王夢白的《獨步聽秋聲》中，“文人畫”的清雅逸趣和悠遠意境透過筆墨傳遞給觀者。齊白石則完成“衰年變法”，逐漸成長為20世紀中國畫壇巨匠。

西方美術從技法、材料到理念的多方面滲透，也在這些畫家的創作中流露一二。宋人畫學“格物致理”的精神與西方寫實要求相契合，寫生精神深深影響了于非闇的工筆創作。水彩畫通透的色彩效果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傳統國畫的賦色習慣，誠如金城在《秋山雨后》中展示的那片水彩渲染的天空，與傳統青綠山水一起賦予了作品以現實觀感。而這與傅增湘在祁昆的《青山觀瀑》中接受到的“五光十色，壯采奇情”不謀而合。

▲ 秋山雨后（國畫） 117.7×42.2厘米 1924年 金城 中國美術館藏

時代轉譯 傳統煥新

在對傳統美術進行學習和觀摩的過程中，藝術家們也在新的時代情境下，賦予傳統風格以新的時代意義。

較為突出的是20世紀50年代中期的“新國畫”創作。新中國成立后，京津畫壇的老畫家們溫和漸進的轉化方式顯然不能滿足時代的需求。畫家對傳統藝術資源從題材選取到技法運用進行了整體重塑。山水創作中，以劉子久的《為祖國尋找資源》為先導，秦仲文、吳鏡汀、周懷民、惠孝同等人的新山水畫，代表了傳統畫家從古典意象到現實山水轉變過程中進行的可貴嘗試。劉子久以地質測量的專業視角重審北方峻拔的山脈，找到的傳統皴法與燕山山脈的相似性，完成了傳統山水技法的時代轉譯。

與山水相比，吳光宇、陳緣督的古裝人物更進一步表明，傳統人物畫早已走出了改琦、費丹旭纖弱柔美的美人圖示，主動與大眾審美需求相呼應。似陳緣督《武松大鬧飛云浦》、陸鴻年《嫦娥奔月》這種取材于古典小說、大眾喜聞樂見的美術題材，既保留了傳統人物畫的筆墨意趣，又融合了來自民間美術的明麗色彩、舞臺戲曲的動態造型，同時吸納西方造型理念，實現了雅俗共賞，不失為另一種新生。

“湖上清風已百年”，回首京津畫壇百年的發展歷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持續生命力從未蟄伏于書齋高閣的清冷之地，也未禁錮于象牙塔尖的孤高之所，它隨時都有突破固有范式的從容底氣，也有融合多元藝術的文化胸襟。20世紀京津畫壇這批藝術家以筆墨為舟楫，于古今交匯、中西碰撞的浪潮中堅守拓新，成為20世紀以來中國傳統書畫傳承與發展的重要樣本。

（作者為中國美術館副研究館員）

2026年2月1日《中國文化報》

第4版刊發特別報道

《京津百年 熔古鑄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