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違的溫度與力量

“涅瓦河畔的遐思——列賓藝術特展”來華展出對于中國油畫家尤其是“70后”以前的中國油畫家來講無疑是一個重磅消息，因為以列賓和蘇里科夫為代表的巡回展覽畫派對中國油畫和油畫家的影響是巨大的，他們在求藝途中曾無數(shù)次翻閱巡回展覽畫派的畫冊，列賓的作品早已成為中國油畫家的集體記憶。

觀展時我被深深震撼了，那一個個熟悉的形象依舊那么打動我，讓我再次感受到經典藝術的力量。感動之余我開始反思，中國的油畫尤其是近些年的主題性創(chuàng)作相較列賓這樣的巨匠仍有差距。

▲《伏爾加河上的纖夫》草圖（油畫） 列賓

首先是創(chuàng)作態(tài)度與情感的差距。列賓的畫有著人性的溫度，飽含濃烈而真摯的情感，融注在筆觸、色彩中，并與形象渾然一體。這背后是列賓對俄羅斯那片廣袤土地的深愛之情，是對普通勞動者深沉凝視后凝神聚氣的奮力一抹，當然還有他對那個時代的深邃洞察與理解。他的每一幅大型創(chuàng)作都是由無數(shù)素描與小稿支撐并實現(xiàn)的，這源于他嚴謹真誠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與情感。列賓在大學時期第一次見到纖夫時就萌發(fā)了創(chuàng)作的欲望，他思考醞釀并多次在伏爾加河邊觀察纖夫，歷時三年才完成《伏爾加河上的纖夫》，成為俄羅斯批判現(xiàn)實主義藝術的代表作之一。反觀我們中青年油畫家的作品，通常感受不到畫家的情感，因為很多創(chuàng)作周期都很短，且并非自己心心念念興趣所在的主題，創(chuàng)作熱情與態(tài)度的缺失，使作品失去了氣息和靈魂。

其次是技藝和創(chuàng)作方法的差距。列賓的寫實技藝是高超的，他的作品造型樸實、渾厚且耐看，無論是主題性的大型創(chuàng)作還是單幅肖像，都要先做素描練習。他的大型創(chuàng)作中的主要人物都是深入生活中去找尋的理想形象，他完全遵循現(xiàn)實主義的創(chuàng)作方法，反復揣摩主題與人物關系，在生活中挖掘典型人物形象去表達人性的光輝。

列賓是歷史畫的高手，他總能精準捕捉歷史瞬間。名作《意外歸來》似電影鏡頭的瞬間定格，流放者突然推門而入的剎那，全家人神態(tài)各異的表情凝固在畫布上，無聲勝有聲。巧妙的人物關系安排產生了戲劇性的張力，呈現(xiàn)出人物復雜的內心世界。

與列賓的油畫相比，目前中國油畫的寫實技術與能力還有欠缺，而主題性油畫創(chuàng)作的主要形式語言是寫實的，因此寫實技術是繞不開的難關，需要進一步錘煉。當前我們的很多寫實類油畫嚴重依賴照片進行創(chuàng)作，脫離了寫實繪畫的本質而流于表面化、業(yè)余化，人物形象缺乏典型性，單薄且概念化，感染力弱。

列賓的小畫《宣傳者被捕》，雖然人物僅有指甲蓋大小，但頭部刻畫得輕松到位，精彩極了！這幅作品充分利用光影巧妙地安排人物關系，很好地反映了19世紀社會變革中知識分子與農民的復雜關系，充分證明了小畫不小。

列賓的油畫不僅表現(xiàn)生活之美，更強調作品的社會內涵、思想性和敘事深度。幾乎與印象派同時誕生的巡回畫派，深受以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為代表的革命民主主義美學的影響，關注19世紀俄羅斯的現(xiàn)實生活，關注勞苦大眾，描繪社會不公、反思歷史。列賓筆下的人物真實可信且感人，這源自他對生活和歷史細節(jié)、人物典型特征的反復考證、選擇與錘煉，對人性的理解尤為深刻，他將藝術性、思想性與人民性完美統(tǒng)一起來。時至今日，仍然是中國美術創(chuàng)作者學習的典范。

與西歐豐富多樣的油畫相比，很多人認為以列賓為代表的19世紀俄羅斯油畫不夠洋氣、不高級，但深沉、凝重、具有批判精神的文學敘事性表達恰恰是俄羅斯油畫最顯著的藝術特質。巡回畫派的藝術道路是一條從反叛學院到關注現(xiàn)實最終建構民族美學精神的發(fā)展之路，這成為中國油畫本土化進程中可以參照的成功范式與經驗，這一歷程所展現(xiàn)的“主體性”對今天中國美術界在文化自覺與選擇、文化創(chuàng)新發(fā)展中自身的文化定位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可敬的列賓，可敬的巡回展覽畫派，久違了！

（作者為中國國家畫院油畫所所長）

2026年2月1日《中國文化報》

第2版刊發(fā)特別報道

《久違的溫度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