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新戰事：當 AI 進入一支筆

“我們相信，AI 會重塑所有產品。”

文丨祝穎麗

1 億元銷售額。這是不到一年，網易有道 AI 答疑筆的成績。

在 AI 硬件成為創投圈最熱門的方向，各種形態的硬件層出不窮，但始終沒有解決用戶為什么買單的 2025 年，“答疑筆” 作為一個 AI 硬件新品類，在不為人知的一隅，已經突破了早期圈層，進入了大眾市場。

這也是過去多年來，網易有道自己達到的最有意義的新里程碑之一。

在此之前，他們曾經歷過一段漫長的徘徊期：詞典筆業務在達到頂峰后，增長開始放緩，公司曾嘗試過智能學習燈、學習平板等產品，但市場反饋大多不及預期。

答疑筆的階段性 “成功”，不僅意味著有道智能硬件突破了詞典筆的主力品類，正在開辟第二曲線；也意味著，他們將 AI 能力嵌入硬件，從用戶需求出發定義一個新品類的方法論得到市場驗證。

誕生

2025 年的春節，對于網易有道 CEO 周楓和他的團隊來說，原本應該是一段難得的休整時光。然而，攪動全球的 DeepSeek-R1，讓所有跟 AI 業務相關的人都產生了緊迫感。

周楓稱，春節前幾天，“DeepSeek-R1 一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他意識到，一個巨大的變局和機會來了，“當時立刻想到的問題，就是它跟我們的產品可以有什么關系。”

和網易創始人丁磊通了幾個電話，兩人的共識很快達成：要把這個產品放到答疑筆里，“因為確實發現 DeepSeek 的推理能力已經超過了我們自己的模型。”

這是一個很極限的決定。

周楓口中的 “答疑筆” 其實是有道的新品 “Space One”。當時，這個產品距離上市已不足一個月，起初是按照 “全面屏詞典筆” 的定位來籌備的，研發、供應鏈、營銷方案也都是按照這個定位進行準備，使命是沖擊高端市場。

但機會難得，這個決定迅速傳導到了執行層。

兩位高管對那個假期記憶猶新：有道高級副總裁、產品負責人吳迎暉記得 “周楓在瘋狂拉人開會”；有道高級副總裁、市場部負責人劉韌磊則接到電話，共識是 “把 DeepSeek 作為核心賣點推廣”。

但從下決定到產品定位切換、推向市場，有道的團隊必須與時間賽跑。

復工第一周，技術團隊快速將 DeepSeek 的 “思維鏈” 推理能力接入硬件；第二周的 2 月 18 日，產品正式推向市場。

DeepSeek-R1 的核心能力是 “推理”。這意味著，它非常適合用來做答疑，事實也證明，DeepSeek-R1 將原本卡在瓶頸期的答疑準確率從 85% 提升到了平均 93% 以上——這超過了當時許多主流搜題 App 的搜原題率。

這種變化被敏銳地捕捉成了新的品類，“我們對它的定位，是國內第一個整合了 DeepSeek 的 AI 原生硬件。” 劉韌磊回憶道。

“步子也不敢邁得太大。” 起初，團隊既想強調答疑的功能點，又不敢丟掉 “詞典筆” 的招牌，于是取了個過渡名字——“全面屏答疑詞典筆”。“那時候還是覺得詞典筆是一個相對我們比較有把握的品類，就是不太敢立刻去掉。”

但事實證明，答疑筆的需求遠比想象中大。

第一代答疑筆 Space One 推出時，定價 1699 元，比以往詞典筆的高端線還要貴出不少，但首批 5000 臺貨原本預期賣一兩個月，結果不到一周就被搶購一空。“我們不得不在電商平臺上采取限售。” 劉韌磊坦言。

這驗證了他們最初的兩個關鍵假設：DeepSeek 確實能帶來體驗的質變；以及，用戶確實需要一個專門的答疑設備。

這次意外的爆單，也讓 “答疑筆” 正式從 “詞典筆” 的 “陰影” 下獨立出來，成了一個全新的物種。

醞釀

答疑筆的爆賣看似是接入 DeepSeek 的 “神來之筆”，但其實也是網易有道在硬件路徑上的某種必然，是其深耕教育多年沉淀下的 “子曰” 大模型，在具備了 DeepSeek 的推理能力后，終于為自己找到了最適配的物理出口。

“有道內部一直有一個 ‘答疑夢’，覺得‘答疑’是詞典筆的第二增長曲線。” 吳迎暉回憶。

早在 2022 年詞典筆 X5 時代，有道硬件團隊就開始折騰 “批改” 功能，但因為題庫準確率和算力限制，體驗始終不及預期，項目一度擱淺。

真正的轉機始于技術的質變。 2023 年，有道自研的 “子曰” 大模型——一個專注于學習場景的垂類模型走向成熟。它并非通才，而是深耕教育語料，知識點拆解與教學邏輯，這解決了過去單純依賴題庫匹配的生硬感，也讓團隊看到了一種可能：在端側設備上實現真正的智能答疑。

2024 年，他們在詞典筆 X7 Pro 上線了 “小 P”AI 老師功能。數據顯示，盡管用戶是沖著學英語買的，但 “答疑” 的使用滲透率竟然達到了 70%，甚至有用戶一天能追問十多輪。

彼時，DeepSeek 的推理能力尚未加持，理科表現并不完美，但它驗證了一個關鍵假設：用戶用筆解決難題的需求，比他們原本想象得大得多。這個數據也讓團隊進一步確信——答疑不僅僅是一個附加功能，而是可以獨立支撐一個產品的核心需求。

硬件形態的探索也由此開始。

答疑和查詞，看起來都是學習場景，但本質上完全不同。查詞是一個輕需求——用戶拿起詞典筆，掃一下單詞，得到翻譯結果，整個過程可能只需要幾秒鐘。但答疑是一個重要需求。用戶在答疑場景下停留的時長，遠遠超過查詞翻譯。

而詞典筆本身的形態——長條形的筆型、較小的屏幕——都是為輕場景設計的。它適合快速掃詞，但并不適合長時間的深度學習。

“詞典筆的形態，承載不了答疑的深度。” 吳迎暉說。團隊做出了一個決定性的判斷：必須跳出原來產品的框架，尋找新形態。

2024 年 3 月份，新品類開始定型——屏幕要比詞典筆更大，筆頭要比詞典筆更寬，還希望將使用場景從書桌擴展到 “家、校、在途” 的所有場景，得加上 4G 功能。

但這在技術上是一個極大的挑戰。要在狹小的機身里塞進算力平臺、4G 模塊和超大電池，原型機體積就極大，“最早的版本笨重得像個 ‘巨無霸’”，硬件工業設計負責人王陽形容。

即便如此，有道的工程師們仍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對 “筆” 的執念。 在吳迎暉看來，筆頭是跨越紙面到數字化的橋梁，這種 “掃描” 的交互符合用戶的第一直覺。

為了在保留筆頭的同時塞進一塊大屏，并解決攜帶問題，團隊最終選擇了一個極高成本的方案：滑蓋設計 + OLED 屏幕。

“這簡直是在燒錢。滑軌和結構件本來就貴，OLED 屏幕的開模費更是普通屏幕的 x 倍。” 王陽回憶，團隊起初為此爭執不下。

最終推動決策的是一種作為父母的直覺。團隊成員大多身為人父母，他們對比不同樣機，發現 OLED 屏的對比度能顯著減輕視覺疲勞。最后吳迎暉拍板，對一個每天需要長時間盯著看的設備，這種 “不可見” 的成本投入是必須的，“要做一個旗艦產品，開創新品類，就要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

屏幕變寬、筆頭變大，掃描的體驗也是技術難題。

為了實現 “大口徑” 掃描，團隊引入了廣角鏡頭，采集的圖像信息量呈幾何級增長。技術團隊通過 “全景拼接” 確保識別的完整性，并針對復雜的數學公式進行了多模態優化，使其不僅能 “讀” 文字，還能 “懂” 圖表。

這種投入換回了很好的反饋：七八成的題目一筆劃過，一兩秒內即可響應。 “這比平板拍照快得多，” 吳迎暉表示，“平板拍照加識別通常需要 5 到 10 秒。”

在軟件層面，有道也做了 “減法”。

當學習平板競相堆砌網課、社交甚至游戲插件時，有道團隊選擇了克制。他們認為，平板本質是 “內容生意”，而非工具產品，功能過載最終會稀釋體驗。他們決定只做一件事：把答疑做透。 這種化繁為簡也直觀地體現在界面上——首頁的核心入口，幾乎只留下了 “答疑”。

軟硬件形態都確定了，但一個更大的挑戰擺在團隊面前：這臺機器長得太像手機了，家長真的會買單嗎？

迭代

推向市場后，答疑筆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答疑筆的銷售總監阿樹剛接手項目時，有道內部正處于一種微妙的緊張狀態，質疑聲四起：產品形態太像手機，成本過高導致定價尷尬，用戶是否真的需要一個獨立硬件來答疑？

為了尋找答案，阿樹從后臺撈出了第一批重度活躍用戶的數據。她沒有只看留存率和日活曲線，而是直接挨個打回訪電話。

在連續撥通了 20 多個深度訪談電話后，阿樹發現了一個被指標掩蓋、卻很重要的核心訴求：戒斷手機。

一位母親告訴她，如果沒有答疑筆，孩子當天有三道題不會做，她寧可讓孩子空著也不愿把手機給孩子去搜題。因為在她看來，手機帶來的成癮危害，遠大于幾道題不會做的損失。

這個洞察直接改變了銷售的重心。團隊開始重點主推 4G 版，強調它是一個 “無娛樂干擾、安全受控” 的專屬學習設備。

還有一位家長在電話里建議，“你能不能別直接給答案？方法比努力重要”，于是，產品團隊迅速上線了 “引導式答疑”。掃題后，屏幕不再第一時間展示解析，而是以命題人視角給出考點提示，逼著孩子先動腦。

此外，原本團隊將 “答疑” 和 “錯題本” 視為獨立功能。但阿樹發現，一位爸爸每周要花 5 小時幫孩子整理錯題，從 APP 翻歷史記錄、摘抄到微信、排版打印，“用了我們的設備，他發現完美解決了所有問題。掃完一鍵加入錯題本，就用一個設備把孩子的所有學習數據管理起來了，他當時提了一個詞叫 ‘學習閉環’。”

用戶的自發行為，給了他們啟發，團隊隨后就將 “掃題－答疑－收錄－復習” 的路徑徹底打通，一個動態學習系統就此成型。

在有道內部，基于用戶痛點的訴求，甚至擁有了左右研發排期的權力。銷售團隊經常站在產品經理身后，為了一個功能點的優先級爭論不休。“如果我們要優化一些方向，那我們就先做那個對用戶最有價值的。答疑筆每個月都在基于用戶調研升級版本。” 阿樹說。

“視頻答疑” 就是那個最有價值的方向之一。

過去，視頻答疑是 “存量邏輯”，刻板且雷同。而現在，基于大模型的 “生成邏輯”，視頻答疑不再是被動地檢索，而是主動地定制。 每一個講解視頻都是根據用戶當下的指令、薄弱點乃至學習習慣實時生成的。給不同的指令，AI 答疑筆就能呈現出更符合個體需求的視聽表達。

阿樹記得，她在廣西巡店時，一個內向的二年級小女孩對著答疑筆問了一道數學題，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專為她這一題實時生成的彩色動畫講解，女孩的眼神一下亮了。很多低齡用戶家長反饋，他們最喜歡的就是視頻答疑功能，因為看視頻比看文字更直觀、更容易理解。

但在端側設備上實現 “視頻答疑”，有很大的技術難度：在云端實時生成，用戶需要等待很長時間；用本地生成，設備算力又不夠。

最后，技術團隊受斯坦福一個 AI 項目的啟發，采用了一種 “代碼式生成” 的方案，先讓模型生成一段程序代碼，這段代碼調用渲染庫，最終生成講解視頻。這種方式既保留了模型的靈活性，又極大地降低了算力開銷。現在答疑筆的視頻講解不僅有解題步驟，還會有動畫演示、顏色標注、語音講解。

伴隨著對需求理解的加深，硬件形態也經歷了一場 “祛魅”。

面向市場后，硬件形態在有了對用戶需求的理解后，從第一代產品 Space One，迭代到了第二代的 Space X。

Space One 有一個滑蓋，這源于他們既想保留詞典筆的掃描功能，又要讓產品看起來更像一個獨立的設備。

但這個設計也帶來了幾個問題。滑蓋不僅增加了機身厚度，還帶來了昂貴的機械結構和居高不下的返修風險。更尷尬的是，用戶根本不在乎這種儀式感。“他們要么一直開著，要么一直關著，沒人愿意反復切換狀態，” 吳迎暉回憶。

2025 年 8 月，有道果斷去掉了滑蓋。

第二代產品 Space X 應運而生：去掉累贅的結構，將價格壓低幾百塊，同時把省下的空間還給了電池——容量從 1600mAh 增加到 2300mAh。

這個決定并不容易。Space One 已經生產了一批，備料的庫存還在，都是成本；而為了更好的產品體驗，第二代產品 Space X 上市的前一晚，他們還進行過一次重大的 “方案推翻”。

原本計劃采用 “電子視窗” 方案，即用戶掃題時在屏幕上看到掃描的畫面 。但在量產前的最后一次內部測試中，團隊發現這種方式需要用戶多點一步，破壞了 “即掃即出” 的直覺 。

研發團隊爭論到深夜。一部分人擔心臨時改方案延誤上市，而且備料也準備好了；但另一方堅持，要給用戶更好的體驗。團隊最終放棄了 “電子視窗”，改為 “三者對齊” 設計——讓筆頭邊框、鏡頭視角和 AI 識別區完全重合。這是網易有道的一項獨家設計專利——最終用戶無需思考，“盲掃” 即可。

上市后，為了評估 AI 講題講得好不好，吳迎暉甚至把讀六年級的兒子作為核心測試用戶，每天觀察他的使用反饋。

“答疑筆” 過去的一段時間，幾乎一直在 “小步快跑”，每個月都有更新。而這個不斷響應市場需求的節奏，也讓它最終，沖到了 1 億的銷售額。

更大的 AI 戰場

對于一家上市公司而言，1 億元或許并不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但對于 2025 年的網易有道，它意味著某種更寶貴的東西：信心，以及一套被驗證的方法論。

“我們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開局。”CEO 周楓說，從用戶反饋來看，答疑筆的使用活躍度在他們做過的教育硬件中名列前茅，增速也比原本詞典筆起步的時候更快。

更重要的是，這次成功驗證了一個判斷：AI 不再只是銷售的營銷賣點，而是產品最核心的功能。

“以前，AI 在硬件上更多是 ‘錦上添花’——有個 AI 功能，可以多賣幾百塊。” 周楓說，“但現在，AI 就是產品本身。沒有 AI，就沒有答疑筆。”

對 CEO 周楓而言，答疑筆目前占據了他精力的將近三分之一，他每兩周會和這個團隊開一次會。他看好這款產品未來更大的可能性，相信不管是通用能力，還是視頻答疑能力，都有機會讓它進入更大的市場，“雖然它目前是個比較小的產品，但從整個消費電子角度來看，我們比較看好，我覺得有機會覆蓋更多的場景”。

但這僅僅是硬件層面的野心。在軟件和更宏大的 AI 圖景中，有道也正在進入更大的戰場。

在周楓看來，2025 年模型能力的提升，標志著 AI 終于從 “回答問題” 進化到了 “幫你做事” 的 Agent 的階段。

“所謂的 Agent 其實需要幾方面：模型要有規劃執行能力；還要有 ‘手’，也就是對應的工具或硬件去執行；最后要有用戶數據作為上下文。”

周楓認為，通用大模型解決了第一點，而有道的機會在于后兩點：給模型裝上 “手”，并打通用戶的數據閉環。

這解釋了為什么有道如此看重答疑筆這樣的硬件——它是 AI 的 “手”，也是數據的入口。而在軟件端，有道也已經做好了儲備：所有的翻譯引擎全部換成了基于大模型的翻譯，并實現了離線化；同時，類似 “AI 同傳” 這樣能解決復雜辦公需求的功能也在快速增長。目前，有道的 AI 同傳不僅在語義理解上實現了從 “字面對齊” 到 “邏輯對齊” 的跨越，還通過專業領域的術語訓練、噪聲抑制、語音識別與大模型翻譯的深度耦合等，解決了用戶常見使用環境下的延遲與準確度問題。

如果把有道的 AI 戰略看作一場戰役，學習場景只是它的練兵場，是有道 AI 能力最先落地的場景，但不是技術能力的邊界。這種 “能力外溢” 在廣告業務上體現得最為直觀。

目前，有道已構建起由 iMagicBox（素材生產）、小智（智能投放）及 KOL 平臺組成的三大 AI 引擎。以 iMagicBox 為例，它能批量生成圖文與視頻素材，將創意生產成本壓縮了約 70%。這套組合拳，正在將廣告投放從傳統的 “玄學” 推向全鏈路的智能化。

過去的有道，留給公眾的第一印象往往是 “教育” 或 “詞典”。但現在，周楓希望人們重新認識有道，“我希望大家對它的印象是一家 AI 原生應用公司，不管是硬件還是軟件。”

從詞典筆到答疑筆，從學習到辦公與廣告，有道的邏輯正在發生遷移。答疑筆的 1 億元銷售額，或許只是一個開始。它證明了，當 AI 落地去解決一個具體的、瑣碎的需求時，它所爆發出的能量，比想象中大。

“我們相信，AI 會重塑所有產品。” 周楓說。

文中王陽、阿樹為化名

題圖來源：網易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