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約科維奇輸了，但他教會了我們什么是真正的長期主義

網球運動員諾瓦克·德約科維奇正在重新定義時間的邊界。

1月30日，38歲的德約科維奇在澳大利亞網球男單半決賽中打出了巔峰表現，在歷經五盤鏖戰(zhàn)后，他擊敗了衛(wèi)冕冠軍辛納，成為公開賽年代挺進大滿貫最年長的男子球員。

2月1日，他又正面迎戰(zhàn)現任世界第一阿爾卡拉斯，他奮戰(zhàn)到了第四盤，最終以6:2、2:6、3:6、5:7的比分獲得了2026年澳網亞軍。盡管惜敗，他奉獻了多個精彩球，數次頑強挽救破發(fā)點，絲毫沒被小將甩在身后。屏幕前的不少觀眾，為他的頑強流下了眼淚。

在自然規(guī)律面前，德約科維奇早就該到了英雄遲暮、功成身退的年紀，他本屬于費德勒、納達爾的時代，比如今正值鼎盛的球員們大了一輪還多。所有人都相信他即將謝幕，直到他再次拿球拍擊碎了所有質疑，證明了自己仍有躋身世界前列的可能性。

這是一個人憑一己之力挑戰(zhàn)時間的故事，而這一次，勝利的不是時間，是德約科維奇。

01

他不是為告別而來的，

他是來參加比賽的

如果把德約科維奇的故事改編成電影，劇本一定會在2024年的夏天結束。

無論怎么看，德約科維奇都不能再從網球身上得到更多了。

巴黎奧運會彌補了長達16年的遺憾，他擊敗了阿爾卡拉斯，為自己的祖國塞爾維亞贏得了第一枚網球項目的金牌。這是他能夠刷新的最后一項成就——成為歷史上第五位實現金滿貫偉業(yè)（獲得四大滿貫冠軍和奧運金牌）的網球選手。

他手握著24個大滿貫單打冠軍，占據ATP世界排名第一累計周數超過378周，至今無人超越。他被《體育畫報》評為“史上最偉大的網球運動員”，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

德約科維奇獲得2026年澳網男單亞軍。（圖源澳網AustralianOpen官方微博）

人們自前年就開始為德約科維奇的網球生涯寫訃告，連父親和家人都期盼他退役。

每一次比賽，人們都相信這一定是他的最后一次比賽，但下一次，他又筆直地出現在賽場上，用犀利的目光，用輸球之后的沮喪尖叫告訴觀眾，他不是為告別而來的，他就是來參加比賽的。

這次澳網比賽更是如此，一直到半決賽進行到第四盤結束，也只多了3%的人相信德約科維奇會拿下這場比賽，他此前已經連續(xù)5次輸給辛納，如同“手術刀”般精準的辛納是不可戰(zhàn)勝的。

更何況，德約科維奇的確老了。

和年輕的對手們一起休息時，他的呼吸顯得急促。決賽賽場上，面臨防守幾乎毫無死角的阿爾卡拉斯，他的體力下降明顯。半決賽4個小時的比賽，他也肉眼可見地比年輕時出了更多的汗，他換了3次衣服，每次打不到一盤，衣服便找不到一塊干的地方。他的支撐性不如從前，救球踉蹌過幾次，險些摔倒。每次鏡頭聚焦于他發(fā)球時，幾根閃光的白發(fā)便會輕易地顯露出來。

對于職業(yè)網球來說，每年都是11個月的漫長賽季，每場比賽通常只間隔一天，這要求球員能夠在比賽與比賽的間歇期間迅速恢復。許多選手在30歲之后，身體恢復就會變得困難，大多數球員在快40歲的時候就已經放下了球拍，而在職業(yè)生涯的最后幾年，他們也往往在巡回賽早早出局，世界排名急速下降。

從這個角度來看，德約科維奇又似乎一點也沒老，他一次次挑戰(zhàn)著年齡應有的極限。

人們以為巴黎奧運會是命運對他的眷顧，卻沒想到2025年的四場大滿貫賽事他依然有能力全部闖入四強，至今ATP排名仍占據第4位；有人說進入四強也不算什么，四次無緣決賽還是宣告了他的時代在落幕，38歲的德約科維奇便又一次創(chuàng)造了歷史，在2026年開年闖入了大滿貫決賽。

又有人說那是因為他幸運，前兩輪對手接連退賽，他得以保存體力，但看過那場半決賽的人都知道，打到將近4個小時，他卻打出了28歲的姿態(tài)。整場比賽，辛納的發(fā)揮都堪稱完美，各項統計數據都高于他，德約科維奇面臨著18個破發(fā)點，但最終成功挽救了16個，并憑借38%的破發(fā)點轉換率贏得了比賽。

與阿爾卡拉斯的決賽比拼中，他也依然能拿到超過11分的壓力下得分，在一局中為救球與阿爾卡拉斯極限拉扯12分鐘，引得現場觀眾一陣陣沸騰。

這是兩場偉大的比賽，所有人都開始相信，德約科維奇的時代，遠還沒到落幕的時刻。

02

他孤獨地打球，

孤獨地享受

2026年澳網四分之一決賽后，德約科維奇收到了一個尖銳的問題。

有記者說：“你生涯的早期一直在追趕費德勒和納達爾爭奪冠軍，而現在到了職業(yè)生涯末期，你又在追逐辛納和阿爾卡拉斯……”這樣的論斷讓德約科維奇感到不快，他告訴記者：“你刻意忽略我中間這十多年的成就，我覺得這有些不尊重人。”

事實上，這是德約科維奇職業(yè)生涯以來一直面臨的困境，他明明取得了難以超越的成就，卻始終不太受人歡迎。

人們總能找到各種理由討厭他。年輕時期的德約科維奇還沒有查出麩質過敏，他總是在比賽進展順利時突然聽不見任何聲音，無力打球，頻繁的醫(yī)療暫停讓他被罵“詐病”。有好幾年的時間，他一直排名世界第三，中國網友調侃他為“三德子”，英文世界則嘲笑他為“Jokervic”（笑話科維奇）。

幾十年的時間里，他雖然躋身“三巨頭”行列，卻是里面最平平無奇的一個。他的打法穩(wěn)定保守，表情還帶著一種苦難感。相比于“優(yōu)雅的代名詞”費德勒以及有著“憤怒公牛”般力量的納達爾，德約科維奇顯得太標準，太沒有個性了。

甚至連贊助商都不怎么喜歡他，有媒體統計過，《福布斯》統計的頂級球員代言收入里，費德勒是6500萬美元，納達爾是2100萬美元，同樣作為頂級球員，德約科維奇是1400萬美元。而哪怕到了今天，當辛納和阿爾卡拉斯被譽為“雙子星”時，他仍然被媒體視為“陪跑”的老將。

21歲的德約科維奇。（圖源澳網AustralianOpen官方微博）

網球這項運動所面臨的孤獨，在德約科維奇身上尤為深刻。他孤獨地打球、孤獨地享受。

他的祖國是塞爾維亞。在他童年至青少年時期，戰(zhàn)火的聲音長久地撕裂著天空，在76個夜晚，他和家人在地下室聽著爆炸聲入眠。他在自傳《一發(fā)制勝》中寫道：“空氣中混合了沙、灰塵和金屬的氣味，整個城市亮得像一顆熟透的橘子。”

是網球拯救了他，讓他心存希望，讓他不再逃避。

他從5歲開始打網球，教練戈西奇的鼓勵讓他立志要成為“世界第一”。戰(zhàn)爭之下的國家無力關心網球，他們在沒有球網的地方，在破碎的水泥地上，在廢棄的游泳池中練球。他們抱著僥幸回到剛遭遇空襲的地方，“心想，如果他們昨天轟炸了某個地方，可能今天就不會再來。”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戰(zhàn)爭中長大的經歷教會了德約科維奇很多東西，并自那時起，他就已經建立起了堅韌、強大的內心世界。他學會了接受真正的無力感，他能獨自面對很多壓力，他還習得了另一個重要的教訓：“一定要保持開放的心態(tài)，永遠尋找更新的方式。”

他很早就想清楚了自己是誰，要走怎樣的路，也很早就接受了敵意也是比賽的一部分。

有人嘲笑他是“全球客場”，無論在哪比賽，觀眾總是支持對手，特別是在和費德勒、納達爾打球時，通常沒人為他鼓掌。德約科維奇說，他會把敵意轉換成共鳴，在全場呼喊“Rafa!Rafa!”時，想象成他們在呼喊自己的名字，“Novak!Novak!”

圖源德約科維奇微博。

如今，早年被人討厭的堅韌成為了德約科維奇身上最動人的存在。

澳網的半決賽之后，不少人發(fā)文感慨，早年間不喜歡德約科維奇，但這幾年徹底被他打服了。

在本屆澳網決賽的頒獎典禮上，“Novak!Novak!”的喊聲震耳欲聾，長久不息，德約科維奇終于在球場上聽到了越來越多真正屬于他的呼喊。

03

德約科維奇教會了我們

真正的長期主義

在接受Vogue采訪時，德約科維奇曾帶著神秘的微笑告訴記者，他已故的祖父過去常常告訴他一句話：“開車要慢，才能超車。”

如今，我們似乎能夠在德約科維奇身上參透這句話的含義了。

他以緩慢、堅定的步伐，真正跨越了時代。

19歲的德約科維奇打破了費德勒、納達爾壟斷的格局；24歲的他加入了“三巨頭”時代；30歲的他經歷過自己的絕對統治期；在將近40歲的年紀，老朋友們先后停下了腳步，他目送著41歲的費德勒和38歲的納達爾先后退役，然后繼續(xù)跨步來到阿爾卡拉斯、辛納的“雙子星時代”，并依然有實力擊敗任何一個人。

2026年2月1日，退役后的納達爾來到墨爾本觀看德約科維奇與阿爾卡拉斯的新老球王之戰(zhàn)。（圖源澳網AustralianOpen官方微博）

有人說，“他的每一次救球，都是對時間流逝的抗議。”沒有人會永遠一直贏球，但德約科維奇教會了我們真正的長期主義，這不僅僅意味著堅持，更意味著強大的精神力量以及保存能力的智慧。

進入職業(yè)網球的23年來，他始終保持著常人無法企及的自律。他每天吃的早餐都一模一樣，哪怕在“休假日”，也保持著高強度的伸展、訓練。

與辛納的這場澳網半決賽對決讓德約科維奇回憶起了在2012年與納達爾的澳網冠軍爭奪戰(zhàn)，那場比賽歷時5小時53分鐘，而他曾在自傳中透露，只有在那天贏得冠軍之后，他才敢品嘗一口巧克力，“我掰下一塊，小小的一塊，丟進嘴里，讓它在我的舌頭上融化。我只準自己吃這么多。”

當地時間2024年8月5日，德約科維奇戴著奧運金牌來到特羅卡德羅冠軍公園慶祝。（ICPHOTO 圖）

比自律更重要的是，德約科維奇的頭腦始終非常清醒。

他很早就學會了從世界各地的人身上吸取經驗，但他從來不是一味聽從專家的指導，哪怕是經過證明的信息，他也會在客觀分析自己的基礎上，追問“這對我有用嗎？”

德約科維奇一直在思考，在進化，在適應。在他職業(yè)生涯的開始，他與傷病和健康作斗爭，后來他徹底改變了自己的飲食；有人認為他已經達到巔峰時，他又決定改變自己的發(fā)球方式，更進了一步；他的打法穩(wěn)健，連納達爾都曾夸贊他“是三人中保持無傷病狀態(tài)最久的”，因此在同時期的對手們因不得不因傷病退出時，他仍在場上。

而當他如今的體力無法與年輕人競爭時，他又更新了自己的日程表和處理比賽的方式。2025年開始，他減少了自己的比賽數量，只專注于少數幾場比賽。他每場的表現都很精準，他不會浪費精力去追逐每一個球，而是有策略地靠發(fā)球、接發(fā)球拉開對手的角度得分，并通過分析對手的漏洞高效取得勝利。

《Tennisnerd》這樣評價德約科維奇的職業(yè)生命力：“許多天賦異稟的球員都未能堅持十年。德約科維奇的職業(yè)生涯已達其兩倍之久，且始終保持著高水平競技狀態(tài)。”

戰(zhàn)勝辛納后，德約科維奇接受采訪截圖。（圖源澳網AustralianOpen官方微博）

這才是德約科維奇真正讓人感動的地方。自媒體“TennisMag”在視頻中這樣評價，在快餐式的當代體育中，德約科維奇稱得上是當代體育精神的具像化，“真正的體育精神不是年輕時的天賦和爆發(fā)力，而是發(fā)自內心對于體育的尊重和熱愛。”

眼下，德約科維奇還有3個月就39歲了，但他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打算。他甚至在最新的采訪中表示，他的目標是參加2028年在美國加州洛杉磯舉行的夏季奧運會，到那時，他將正式邁入40歲。

他早已獲得了無可超越的榮譽、名利、財富，他最需要的反而是放縱和休息。他每天都要面對“為什么還要繼續(xù)”的問題。

其實德約科維奇在2025年年初就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人們都認為我最好高高興興地離開，我確實理解這一點。但如果我的身體狀況仍然很好，我讓人覺得我可以在大滿貫中擊敗世界上最好的球員，我為什么要現在停下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