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拉圭總統訪華，不要低估小國的“算賬”能力

2月1日早上，烏拉圭總統奧爾西的專機降落在北京首都國際機場。

這位中左翼的廣泛陣線聯盟領導人，帶著一個150人的龐大代表團，開始了為期約一周的對華國事訪問。

巧的是，此次訪問恰逢中烏建交38周年。

更耐人尋味的是，特朗普全球戰略的重心已經向拉美轉移，美國戰略界正在討論如何重振對拉美這個后院的影響力。

一個南美小國的元首在此時選擇用整整一周時間訪華，隨行的上百名工商界人要與中方談合作、簽協議。這背后到底是什么邏輯？

如果只把問題停留在"烏拉圭不怕美國嗎"這個層面，恐怕很難看懂這次訪問的真正含義。

更準確的問法也許是：烏拉圭到底要解決什么問題？

先看烏拉圭是個什么樣的國家。面積17.6萬平方公里，人口只有300多萬，夾在巴西和阿根廷兩個大國之間，是南美洲一個典型的小國。但這個小國在拉美卻以政治穩定、治理相對良好而著稱。經濟結構上，服務業占比較高，但真正"養家糊口"的還是農牧業和林業出口——牛肉、紙漿、大豆、乳制品、羊毛，這些是它在國際市場上的"看家產品"。

對這樣一個高度依賴出口的小型開放經濟體來說，最現實的安全不是軍事安全，而是市場安全。

誰是最大的買家？誰能長期穩定地買？誰的政策波動會直接影響農場主和加工廠的生計？這才是烏拉圭政府每天要算的賬。

過去十多年，中國逐步成為烏拉圭最重要的出口市場之一，在不少年份位列第一。特別是在牛肉和紙漿上，烏拉圭高度依賴中國需求。

西班牙《國家報》文章指出，烏拉圭每4美元的商品出口收入中，就有1美元來自中國。這也是為什么，無論左翼政府還是右翼政府，烏拉圭在對華關系上都表現出較高的一致性——不把話說得很激烈，但用行動把關系做得很實在。

當然，依賴也意味著風險。

中國對農產品進口的監管越來越規范，檢疫、準入標準的調整，都會讓烏拉圭出口企業非常被動。這種政策變化對嚴重依賴對華牛肉出口的烏拉圭來說，可能迅速轉化為價格和數量的波動。

在這樣的背景下，烏拉圭希望把對華關系從單純的"買賣"升級到"制度"。這次訪問中，雙方強調的是"全面戰略伙伴關系"和"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

烏拉圭當然知道，標簽本身不會自動變成投資和訂單。但對一個小國來說，把關系放在更高層級、通過對話機制和長期規劃去坐實，至少可以爭取一個更可預期的對華環境，從被動接受轉向參與塑造。

對烏拉圭這種高度依賴單一大市場的國家來說，如果只是"靜態依賴"，風險很大；如果把這種依賴嵌入一個更高層級的制度框架，就能從被動接受轉向參與塑造。

這本質上是一種風險對沖，巧妙借用大國博弈爭取更多的利益。

要理解烏拉圭的選擇，還繞不開一個背景——南方共同市場（南共市）。

烏拉圭既是南共市的一員，又是南共市里的"小個子"。按規則，成員國對外談判要講"集體立場"。現實中，這意味著烏拉圭想和中國談自貿協定，有積極性；但巴西和阿根廷這兩個大國，出于本國產業和政治考量，未必有同樣的緊迫感。

結果就是，烏拉圭的對華訴求一直被壓在一個"可以談、但別走太快"的節奏里。

這幾年，烏拉圭多次釋放信號，希望在不脫離南共市的前提下，爭取更多對外經貿談判空間，甚至一度暗示如無法突破，可能單獨行動。

小國的多元化需求是真實存在的，不能長期被大國的猶豫所綁架。它要做的，是在地緣政治的大博弈的縫隙中為自己多撕開一點空間。

那么，美國因素呢？

特朗普的對拉美政策是各國都繞不過去的變量。但不同國家承受美國壓力的方式和程度并不一樣。

烏拉圭在這方面有幾個與眾不同之處：它不像墨西哥、中美洲國家那樣深度嵌入美國制造業和邊境貿易，對美出口占比并不突出；它不在美墨邊境，更不控制類似巴拿馬運河這樣的全球通道；它與中國的合作主要在經貿領域，不觸碰港口咽喉、軍事設施等高敏感安全議題。

美國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CSIS）在評估烏拉圭上一屆政府時指出，烏政府對美態度“務實且大體友好”；這一基調在奧爾西任內未見明顯轉變。

報告同時警告說，盡管許多拉美國家在政治上親美，但"在經濟上很少愿意拒絕來自中國的出口機會、貸款和投資"。這其實說明了一個結構性現實：從結構上看，美國"重錘"烏拉圭的動力和手段都有限。

巴拿馬是一個對照案例。圍繞運河及兩端港口的安排，以及全球港口的布局，美國高度緊張，外部壓力很快傳導到巴拿馬國內的政治和司法層面。這是典型的"地緣政治決定博弈烈度"。

烏拉圭很清楚這一點。它對美國的態度更多是：不挑戰，但也不會因為擔心未來可能的情緒而放棄眼前真實的市場。

特朗普回來后，美國對拉美的政策重心大概率仍在移民、毒品、邊境安全和近鄰供應鏈。南美南端的烏拉圭短期內不會成為華盛頓的焦點。趁美國注意力在別處，提前把對華關系"做厚"，是典型的務實風控策略。

《外交政策》雜志最近在分析歐盟—南共市貿易協定時用了一個詞："對沖特朗普主義"。文章指出，南共市國家通過與歐盟簽約，實際上是在構建"第三支柱"，不被迫在華盛頓的壓力和北京的拉力之間做出二元選擇。這個邏輯同樣適用于烏拉圭的對華關系——它不是"倒向中國"，而是在為自己增加談判籌碼和政策及發展空間。

從中國的角度看，烏拉圭的這一步棋給我們兩點啟示。

第一，不要低估小國的算賬能力。它們對中美的判斷往往比我們想象的更冷靜。誰能帶來穩定的市場、長期的投資、可預測的規則，它們心里有一桿秤。

第二，不要把拉美看成一個整齊劃一的"姿態問題"。墨西哥、巴拿馬、巴西、阿根廷、烏拉圭，所處的位置、面臨的約束和內外部的壓力都完全不同。

在一個仍有大國堅持"勢力范圍"思維的世界里，各國通過更靈活的政策來爭取更大自主空間，本身就是對這種思維的現實回應。

烏拉圭這一步棋，更像是一個小國在多重壓力之下，對自身發展道路的一次再確認。類似的“再確認”多了，就有可能會對全球政治經濟格局未來的發展產生影響。

這也許就是奧爾西此行更值得我們關注的地方。

本文轉自2月2日丁剛看世界，歡迎關注“人大重陽”平臺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