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9月,威海灣原本平靜的海面被起重機的轟鳴聲打破。
一塊重達18.7噸、厚度足有33厘米的鋼面鐵甲,在沉睡了一百多年后重見天日。
這塊銹跡斑斑的鐵疙瘩,屬于那艘曾經號稱“亞洲第一”的定遠艦。
它的出水,像是從歷史深處撈起了一個沉重的問號,再次把人們拉回到了1894年那場決定國運的黃海大東溝海戰。
坊間常年流傳著一個段子,堂堂北洋艦隊旗艦,開戰時主炮竟然只有3發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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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聽起來像是個荒誕不經的笑話,但如果你翻開那些布滿灰塵的檔案,會發現這個笑話背后,藏著比“缺彈”更讓人窒息的現實。
那不僅僅是幾枚炮彈的缺失,而是一個老大帝國在三次自救機會面前,如何因為傲慢、貪婪和內耗,最終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把自己引以為傲的鋼鐵艦隊,活生生變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活靶子。
關于“定遠艦只有三發炮彈”這事,其實是一樁被傳歪了的歷史公案。
但這并不代表北洋水師就不缺彈藥,真相反而比流言更讓人窩火。
定遠艦的主炮并不是真的只有三發鐵疙瘩可打,而是那種真正能對日艦造成毀滅性打擊的“4.5倍徑長身管開花彈”,全艦確確實實僅存3枚。
當時的情況極其擰巴。
根據直隸候補道徐建寅在戰后的清點,北洋海軍的庫房里其實躺著不少炮彈,光是305毫米口徑的開花彈就有403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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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貨,為什么不帶上船?
因為這批貨,大都是天津機器局趕制出來的“次品”。
這些國產炮彈的問題多到讓一線官兵頭皮發麻。
首先是尺寸不合,銅箍太大,塞進炮膛都費勁。
早在1891年,丁汝昌就因為定遠、鎮遠兩艦領到的炮彈無法合膛,不得不發函要求“代為刮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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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真打仗的時候,這種不合膛的炮彈簡直是災難,北洋水兵甚至得在戰斗間隙,冒著敵人的炮火在甲板上臨時用銼刀去修炮彈。
更要命的是質量。當時國內生產工藝落后,很多炮彈是有“彈”無“藥”。
比如超勇、揚威兩艦領到的哈乞開斯開花彈,彈體內竟然根本沒有裝填火藥,打出去就是個大號的實心鐵球。
至于那僅有的3枚進口原裝“大開花彈”,丁汝昌是像寶貝一樣供著的。
戰前他也試圖多運點好貨,甚至動用了“利運”號運輸船去拉貨,但因為后勤調度的極度混亂,大批彈藥被積壓在大沽和旅順的岸上倉庫里,根本沒來得及裝上軍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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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定遠艦就帶著滿肚子未必能炸響的國產彈,和那三枚珍貴的進口彈,硬著頭皮駛向了戰場。
這支艦隊的窘境,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
從1840年洋人叩關開始,大清朝其實手里握著三次絕佳的翻盤籌碼,可惜每一次都被當權者隨手扔進了廢紙簍。
第一次是在鴉片戰爭那會兒。
英國人的蒸汽戰船開進內海,清朝的官員們第一反應不是研究人家的技術,而是覺得這是“妖術”。
他們搜集了黑狗血和女人的經帶,試圖用這種穢物去破洋人的“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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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自然是被轟得稀爛,英軍如入無人之境。
雖然那時候林則徐、魏源等人痛定思痛,搞出了《海國圖志》,喊出了“師夷長技以制夷”,但道光皇帝覺得這只是偶然運氣不好,把林則徐革職流放,繼續過他的太平日子。
到了1860年代,第二次機會來了。
太平天國按下了,洋務運動搞起來了。
李鴻章看著洋人的船炮,大聲疾呼這是“數千年未有之變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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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制造總局、福州船政局相繼開張,看起來是像模像樣了。
但骨子里還是那套舊官僚作風,只學皮毛不改制度。
這種“半吊子”改革在馬尾海戰中露了餡,福建水師在半小時內就被法國人打得全軍覆沒,11艘戰船沉得干干凈凈。
這么慘痛的教訓,愣是沒能砸醒那個沉睡的朝廷,他們覺得只要再多買點更貴的船就能解決問題。
最讓人扼腕的是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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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8年北洋水師成軍,定遠、鎮遠兩艘鐵甲艦入列,那時候在亞洲確實是橫著走的。
可就在這關鍵節骨眼上,朝廷覺得“夠用了”,既然夠用那就省省吧。
從1891年開始,北洋海軍徹底停止了購艦和更新火炮。
而此時的日本,天皇帶頭一天只吃一頓飯,皇室成員捐出首飾,舉國上下像瘋了一樣湊錢買快船、買速射炮。
大清這邊的銀子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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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慈禧太后辦那個風風光光的六十大壽,海軍的軍費被大量挪用去修頤和園。
這一進一出,勝負的天平在開戰前就已經傾斜了。
除了硬件上的停滯,人的問題才是最大的潰爛。
朝廷里的黨爭比外敵還可怕。
李鴻章把北洋水師看作自己的私產,想盡辦法“保船避戰”,生怕把這點家底打光了。
而光緒皇帝的老師翁同龢,因為跟李鴻章有私怨,就在后勤和經費上處處卡脖子。
甚至在戰爭期間,戶部尚書翁同龢還在拖延軍餉的發放,似乎看著李鴻章倒霉比打贏日本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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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吃緊,后方緊吃,這種內耗把北洋水師最后一點精氣神都耗干了。
指揮系統更是亂成一鍋粥。
提督丁汝昌本來是陸軍出身,騎馬打仗是好手,但被硬生生派來管海軍,屬于典型的“外行領導內行”。
他雖然忠誠,戰至最后服毒自盡,但他確實不懂近代海戰戰術。
平日里的訓練更是弄虛作假,打靶時都要“預量碼數”,提前在海里設置好浮標,保證打得準給上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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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真打起來,這些平時糊弄的事全找上門了。
定遠艦的信號旗被炸斷后,整個艦隊失去了指揮,各艦只能各自為戰。
有的管帶像鄧世昌那樣英勇撞向敵艦,有的像方伯謙那樣臨陣脫逃,還撞沉了自己的友軍。
日本間諜早就把這一切摸得透透的,連北洋水師有多少炮彈、什么時候出航都一清二楚。
1895年2月,當日軍攻占了威海衛的岸防炮臺,掉轉炮口用清軍自己的重炮轟擊港內的軍艦時,這支曾經號稱亞洲第一的艦隊,終于迎來了它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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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遠艦被打殘后,為了不資敵,不得不自行炸毀。
那塊沉睡海底百年的33厘米鐵甲,它確實足夠堅硬,當年沒人能輕易擊穿它。
但它擋不住來自內部的銹蝕,更擋不住一個腐朽制度的必然崩塌。
那三發沒舍得打的主炮炮彈,不過是這場巨大悲劇中,一個微不足道卻又刺眼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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