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匡胤把那份澶州陣亡的名單往馮道桌上一放。
那本冊子紙都黃了, 邊角也卷著, 似乎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混著墨香, 而且上面一個個用紅筆勾出來的名字特別刺眼。當時趙匡胤的手指頭, 就壓在最上面那個名字上, 指甲蓋都有點發白了。
馮道這個老頭, 在五代十國換了十個皇帝他都沒倒, 簡直像個不倒翁。所以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壓根沒去看那份名單。他只是慢悠悠地端起茶杯, 吹了吹熱氣, 然后嘬了一口。
接著, 他才抬起眼,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口老井, 但井底好像有東西。他盯著趙匡胤, 不像看一個皇帝, 倒像在看一個剛從河里爬上來的落湯雞。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 像是冬天窗戶紙漏風, 他說, 官家, 澶州城頭那頓酒, 應該還沒涼透吧,
這句話可真厲害, 比刀子還快, 趙匡胤的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他當然記得, 怎么可能忘掉。
因為那時候他還叫趙大, 柴榮也不叫周世宗, 叫郭榮, 兩個人是能把命交給對方的兄弟。當時在澶州城下, 契丹人的旗子把天都遮住了, 箭跟下雨似的。在城墻上, 郭榮抓著他的胳膊, 把半壺冷酒遞過來, 兩個人一人一口, 那酒冰得扎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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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榮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亮, 他說, 匡胤, 等把這幫契丹人趕回老家, 天下太平了, 我請你喝熱的, 咱們喝三天三夜。
趙匡胤當時拍著胸脯, 嗓子都喊啞了, 說, 好,
那聲, 好, 仿佛還在他耳朵邊上響。
但是現在呢,
現在, 他姓趙, 坐在這汴梁城的皇宮里, 天下也姓了趙。可是那個說要請他喝酒的人, 已經躺在墳里了。而他自己, 因為黃袍加身, 從兄弟變成了篡位的人。
這個滋味, 實在太難受了。
所以趙匡胤沒接馮道的話, 他只是把那份名單又往前推了推。他的意思馮道很懂, 就是說名單上這些跟他倆一起死戰的兄弟, 他趙匡胤都記著, 沒忘。他對得起死了的, 那么活著的呢, 比如郭榮留下的那幾個孩子, 該怎么辦,
馮道這個老狐貍, 這才總算把目光落在那份名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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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沒翻開。
他伸出兩根干枯的手指, 在冊子封皮上輕輕敲了敲, 篤, 篤, 篤, 聽起來像在敲誰的棺材板。
然后他又開口說, 官家, 這冊子上的人, 都是英雄。他們用命換來了一個太平的開頭, 但是這太平要繼續下去, 就不能只靠記著死人。
趙匡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馮道接著說, 我在朝堂上待了五十年, 見過的斬草除根太多了。比如前朝的龍子龍孫, 一刀下去以為就干凈了, 其實根本沒用, 因為那血滲進地里, 第二年春天長出來的就不是莊稼, 而是仇恨, 是一批又一批想恢復前朝的亂黨。一個姓柴的孤兒確實什么都不是, 可要是有成千上萬的人都想讓他當皇帝呢, 官家,
趙匡胤的拳頭在袖子里攥得緊緊的, 手心全是汗。
馮道把茶杯放下, 發出, 嗑, 的一聲輕響。
所以, 不能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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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匡胤松了口氣。
但是, 也不能留。
趙匡胤剛松的那口氣, 又被噎了回去。
馮道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說, 官家, 你得給他們活路, 還要給他們富貴, 而且要給得讓全天下人都看得見, 要讓他們活得像個神仙, 但是, 必須是關在籠子里的神仙。
幾天后。
圣旨下來了。
第一道是給天下人看的, 寫得文采飛揚。內容是封已經退位的周恭帝柴宗訓為鄭王, 食邑萬戶, 還賜了一塊, 丹書鐵券, 上面刻著, 柴氏子孫, 有罪也不能用刑, 就算犯了謀反大罪, 也只能在監獄里賜死, 不能在鬧市殺頭, 更不能連累親戚。
這個待遇, 簡直就是金子做的免死金牌。于是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在夸, 說新皇帝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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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圣旨, 則是八百里加急, 悄悄送往房州的, 上面就幾行字, 是給房州刺史的。
內容是, 鄭王到了之后, 要當成上賓對待, 好好養著, 別讓他受驚嚇, 住的地方和用的東西都要最好的。但是, 絕對不能讓他踏出房州地界半步, 他跟誰來往, 也都需要上報, 一定要記住。
圣旨里沒有殺氣騰騰的字眼。
比如, 善養。
比如, 勿驚。
還有, 從優。
可是最后那句, 不可出房州境半步, 就像一條看不見的鎖鏈, 把前面所有的仁義都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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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出發那天, 汴梁城下了點小雨。七歲的柴宗訓, 穿著不合身的王爺袍子, 坐在華麗的馬車里。他什么都不懂, 只知道以后再也見不到皇宮里的人了。他掀開車簾, 看著送行的人群, 但是隊伍里, 沒有那個總愛摸他頭的趙伯伯。
其實趙匡胤就站在城樓上, 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 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 他沒有下去。
從那天起, 房州就成了大宋最奇怪的地方。
汴梁城里的奇珍異寶, 一年四季像流水似的往房州送。比如春天的茶葉, 夏天的冰塊, 秋天的螃蟹, 冬天的皮草, 還有給孩子的撥浪鼓, 九連環, 風箏, 小弓箭, 把鄭王府的倉庫都堆滿了。
趙匡胤的圣旨也一道道地送過去, 問他書讀得怎么樣了, 身體好不好, 天冷加沒加衣服。
真是噓寒問暖, 無微不至。
就是人, 一次都沒去過。
趙匡胤甚至下令, 所有去房州上任的官員, 走之前都要來見他一面。他只交代一件事, 就是要去看鄭王, 陪他說話, 但是, 絕對不許提京城里的事, 一個字都不能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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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在房州。
當年那個小孩子柴宗訓, 已經長成了一個臉色蒼白的青年。他整天待在那個華麗的王府里, 像一盆被養在暗處的名貴蘭花。他什么都有, 比如金銀, 美女, 美食。
但是他又什么都沒有。
他沒有朋友, 陪他說話的官員聊的都是風花雪月, 就是不敢聊天下大事。
他沒有自由, 王府的墻那么高, 墻外面就是整個大宋, 可那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于是, 他提筆寫信, 給那個遠在京城的, 皇帝伯伯, 他想問問, 為什么。
信送出去了, 結果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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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 他就不寫了, 而是開始整天喝酒, 喝醉了就在院子里舞劍, 那套劍法, 還是趙匡胤小時候手把手教他的。他舞著舞著, 就哭了。
又過了幾年。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報, 從房州送進了汴梁皇宮。
趙匡愈當時正在看地圖, 他準備要攻打太原。
太監哆哆嗦嗦地把奏報遞上來。
趙匡胤打開一看。
上面就一行字。
鄭王宗訓, 去世, 年僅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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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報上沒寫病因, 或者說, 那種病, 天下人都知道, 但誰也開不出藥方。
趙匡胤拿著那張紙, 看了很久。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 然后慢慢把紙疊好, 放在一邊, 接著轉過身, 繼續看墻上的地圖, 那地圖上畫著大宋的萬里江山。
他盯著太原的方向, 眼睛里像有火在燒。
那天晚上, 他一個人在書房里, 坐到了天亮。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馮道跟他說過的一句話。那天, 馮道指著關在籠子里的畫眉鳥說, 官家你看, 它吃的是最好的米, 喝的是最甜的水, 叫得也好聽, 可它永遠飛不上天了, 陛下給了柴家那孩子活著的體面, 卻沒有給他一絲人間的煙火。
趙匡胤站起身, 走到窗前, 這時天邊已經有了一絲光亮。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 像是說給自己聽, 又像是說給那個躺在墳里的兄弟聽。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聲嘆息。
郭榮, 大哥, 我不敢忘了你的恩, 可是, 我更不敢忘了這天下。
他背著手, 看著那輪慢慢升起的太陽, 太陽把他的影子, 在冰冷的地磚上, 拉得好長, 好長。
【參考文獻】
1. 《太平年:一個王朝的背影》. 理想國. 2024. 雁北飛.
2. 電視劇《太平年》劇本及創作闡述. 正午陽光影業. 2024.
3. 《續資治通鑒長編》. 中華書局. 1985. [宋]李燾.
4. 《宋史·太祖本紀》. 中華書局. 1977. [元]脫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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