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劇這個以“快”起家的江湖里,“慢”正在成為一種新的潮流,一種高級感的象征。
自從《盛夏芬德拉》用文藝的濾鏡與節奏撬開了市場,情感賽道仿佛一夜之間找到了精品化的“萬能鑰匙”,如《玫瑰與青松》《婚夜,燃盡》《新婚慢熱》《鬢邊有朵梔子肥》等。它們名字不同,故事內核卻高度同質——豪門聯姻、先婚后愛、總裁與年下少女的情感對位;敘事語法亦十分相似:號稱電影質感的鏡頭、含蓄留白的臺詞、生活流式的情節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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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公眾號@浙江文旅資訊)
這股“慢潮”正全面侵襲古言、現偶等類型。此種敘事轉向,為短劇披上了一層“擬文藝片”的外衣。從策略上看,這無疑是一次取巧的精品化嘗試,它讓短劇既具備情緒的濃度,又兼顧形式上的精致感。
可問題是,即便都在使用同一種“高級”語法,后來的模仿者,也還沒能造出第二個爆款。并且,它也引發了觀眾看劇的另一重困境:社交平臺上,關于看短劇需要“倍速觀看”“跳躍追劇”的相關反饋正在日益增長。
這種反饋,暴露出短劇在“慢敘事”所引發的定位困境:向上,受制于體量與篇幅,難以企及長篇內容的敘事深度與人物厚度;向下,又淡化了短劇賴以生存的節奏張力與沖突密度,失去了吸人眼球的基點。由此看來,這種“慢敘事”似乎更適合定位為精品化譜系中的特色分支或增加作品質感的輔助,而非主流方向。
“文藝感”和“生活流”
“文藝感”正在成為短劇行業“細糠”的代名詞——節奏要慢、講求氛圍。
這種“文藝感”首先體現在鏡頭對生活瑣碎日常的放大。它本是一種有效修辭,如在《盛夏芬德拉》類型的甜寵劇中,它能夠展示男女主的情感漸進,在年代劇中,它可以通過對時代細節的復刻營造質感。
但當這種“慢”運用超出“必要氛圍”的范疇,蔓延至大量非直接沖突的對話與動作中,如主角與配角無關乎主線任務對白,大量穿插日常化的細節鏡頭等,“慢敘事”便從風格化的“氛圍營造” 滑向 “氛圍冗余” ,讓觀眾三分鐘的劇集看出了6分鐘的體感。如《予你長生》中一段女主與男主奶奶的溫馨且無沖突的對話,就長達50多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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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你長生》海報(圖源:豆瓣)
“文藝感”的第二重表現,是開場敘事的轉變,從“沖突驅動”轉向“氛圍營造”。傳統短劇遵循“三秒定生死”的鐵律,開篇三秒必須涉及身份反差、生存危機、沖突爆發等情節,以高強度的戲劇鉤子瞬間鎖定觀眾。而如今,一種慢節奏、弱沖突的新開場范式正在興起。
例如,《何須相守到白頭》以王家衛式的港風色調、獨白與孤坐海岸的身影開場,先建立疏離與懷舊的情緒基調;《半糖青梅》用近20秒移動鏡頭細膩呈現家人布置春節的溫馨場景;新劇《第80次心跳》開篇前30秒展示女主為躺在病床的男主擦拭身體。它們或用港風文藝格調,或用生活流來取代強情節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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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須相守到白頭》、《半糖青梅》、《第80次心跳》海報
除開頭外,短劇對正文劇情的敘述也開始趨于溫和,這種溫和來自沖突密度的稀釋,以及沖突強度的弱化。傳統短劇每集時常在一分鐘內,幾乎每集完成一次沖突,如今平均1-2集完成一個沖突場景,而每集的時間延長至三分鐘左右。如《青衡》多次沖突時夾雜著女主的內心獨白和回憶,將沖突時間延長的同時,也弱化了沖突的激烈。
沖突的強度,本質上源于角色的處境,如將人物置于生存危機下,其情感張力自然遠超日常摩擦。然而當敘事倒向“生活流”,沖突便注定在一種安全的中產化語境中展開,它失去了關乎存亡的尖銳性,淪為可預料、可和解的溫和博弈。
當然,并非所有短劇都全面倒向“生活流”溫和敘事,頭部高流量短劇如《女相師》《明月引君心》等,均在保持高頻詞的沖突。如《明月引君心》便是通過“暴君”脾氣的陰晴不定,時刻將女主置于生存危機中,并且高頻次制造情緒的反轉。
然而,縱觀行業的整體風向,以“文藝感”為標榜的作品,供給明顯陡增。當“慢”與“淡”成為普遍追求,短劇賴以生存的“緊張感”與“爽感”,也正在被悄然置換。
不止于“慢”
“慢敘事”可以作為短劇精品化路上的嘗試,但并非必經之路。
精品化的方向是既定的。當觀眾對短劇早期“狗血”“土味”劇情產生審美疲勞,需要升級觀劇體驗。片方和平臺為突破流量困局,讓短劇擁有更持久的生命力,亦需尋求敘事升級。而敘事升級的方向大體無非兩種:向深處挖掘,或向新處開拓。
然而,短劇受限于自身體量,向深之路總見瓶頸。比如在人物刻畫上,有限的體量很難對配角深度刻畫,也就無法通過復雜群像,勾勒時代特性,以此達到內容表達的深度。如電視劇《知否》中,通過對盛弘、顧晏開、王若弗、林噙霜、盛老太太等的刻畫,展現父權社會下男性對官場、家庭的態度,女性在父權下不同的生存智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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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劇照(圖源:豆瓣)
短劇因輕體量,只能將觀眾注意力聚焦于男女主角。它或許能精彩地講述一段極致的愛情或一次華麗的逆襲,卻很難騰出手去展現時代的多面。
因此,短劇的精品化探索,更多被期望以輕量化創新突破。不少片方將目光投向文藝片、日劇、好萊塢經典影片等風格,試圖與之融合,探索短劇更多的表達邊界。如帶有古早日劇格調的《江南時節》,模仿同名泰劇的《為你鐘情》等,都可視為這類“類型融合”的實驗性產物。
而“文藝感”能夠一時引領精品化方向,關鍵在于它提供了一種“情緒直給”的審美捷徑:它既滿足了觀眾對情感濃度的深層需求,又以形式上的精致感完成了對“粗糙”的“降維打擊”。
從制作邏輯審視,這更是一條高效且低風險的“創新”路徑。它無需動搖核心情節的根基,即觀眾熟稔的“霸道總裁”“先婚后愛”等敘事模型得以完整保留,如《盛夏芬德拉》仍在家族聯姻的舊框架中運作,這為項目鎖定了基礎的流量基本盤。與此同時,所謂的“精品化”升級,實則落在更易標準化操作的形式層面:升級攝影器材、雕琢構圖與色調、注入敘事留白。這些外部工藝的打磨,遠比重構故事內核、挑戰敘事范式來得輕巧且可控。本質上,這是一場以形式精致化包裝敘事保守性的穩妥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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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劇照(圖源:豆瓣)
當“文藝感”在情感短劇賽道被市場數據驗證后,短劇領域迅速涌現出大規模的模仿與跟風。創作重心開始系統性地偏向“慢節奏”敘事與“生活流”表達,以此強化作品質感,進而形成了新的行業模板。
只不過,這種“慢”在嘗試初期,尚能憑借由快到慢的節奏落差制造新鮮感。但它終究更適宜被定位為精品化矩陣中的一個特色分支,而非承載行業未來的主流航道。若市場整體陷入“慢”的敘事慣性后,這種曾被視作“高級”的表達方式便開始顯露出它的另一面,即在普遍放緩的節奏中,“慢敘事”不再是一種稀缺的風格選擇,而逐漸淪為一種令人感到平淡乃至寡淡的審美疲勞。
不拘形,只求效
本質的追問在于:所謂“精品化”,其終極坐標究竟指向何處?
首先,短劇前期所遭遇的觀眾審美疲勞,并非源于對“快節奏”與“強沖突”本身的厭倦,這兩者始終是吸引注意力的有效鉤子,觀眾厭倦的是千篇一律的“土味”表達與粗糙敘事。因此,短劇絕不能丟失其立身的核心優勢。
事實上,“慢敘事”與“快節奏”并非水火不容。《盛夏芬德拉》的成功密碼,在于它進行了一場精致的節奏偷換,即在看似舒緩的生活流表面下,維持著情緒推進的高轉速。它將沖突從外部事件轉向內心漣漪,用細膩的眼神、克制的臺詞和精準的細節,實現了“弱沖突但強推進”的有效敘事。即使是劇情而非生活流的作品,也可以通過這種“慢敘事”來提升作品質感。
而后來眾多模仿者,卻誤讀了這場實驗。它們只學到了“慢”的形式——拉長對話、堆砌空鏡,卻丟失了“有效”的內核。其結果不是情緒綿密的“生活流”,而是走向敘事平淡。

(圖源:微博@紅果短劇app)
因此,“慢”在短劇中的價值,在于增強劇作質感、更加細膩地刻畫人物、更加全面地展現時代環境。所以,片方亟待提升的,是對“慢鏡頭”的敘事控制力,即每一幀被延長的凝視,都必須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它是否在有效地驅動主線,或積蓄沖突。否則,“慢”便從敘事升維滑向節奏陷阱。
除節奏實現“快中有慢”外,短劇仍需跟隨觀眾情緒的周期性疲憊,進行基于疲點的反轉或突破。如當觀眾對總裁形成高冷霸道、對復仇大女主形成為愛瘋狂的刻板印象時,可以對人設進行創新,如霸總是情緒障礙者,重生者可能攜帶系統BUG,大女主復仇的動機源于哲學性絕望而非簡單欺辱。在節奏層面,也可嘗試“脈沖式”節奏,如在三分鐘內,完成氛圍感的極慢鋪墊,再瞬間爆發的節奏模型,而非勻速的快或者慢。
對于短劇而言,所有創新的最終檢驗標準是:是否在極短時間內,給予了觀眾超越時長預期的情感濃度或心智沖擊。而輕量化、迭代快,是短劇超越其他影視形式的優勢,使它可以不斷針對觀眾疲憊點進行更新嘗試。因此,真正的精品化方向,絕非變得像長劇,而是不拘泥于某種范式,憑借自身特質,完成對觀眾情感的“超量交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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