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棉花被
黎荔
![]()
南方的冬天,冷是往骨頭里滲的。那種冷,不是北方干裂的、刀削斧劈似的冷,而是潮潤的、無孔不入的濕寒,像一張吸飽了冰水的青苔,不動聲色地貼敷上來,浸透墻壁,浸透桌椅,最后浸透人的肌骨。屋里沒有暖氣,人便像活在一種透明的、流動的膠質里,舉手投足都能感到那股沉甸甸的、粘滯的阻力。于是,一切便都仰仗著陽光了。
對日頭的期盼與珍惜,大約便是從那時刻進骨子里的。但凡是個響晴的天,早飯的碗筷剛撤下,祖母便忙碌起來。她推開朝南的窗戶,讓那帶著清冽寒意的光瀑,嘩啦一聲瀉滿半個房間。接著,便是那場每日的、靜默的儀式。床上的被褥,夜里吸附了人體與空氣里的潮氣,變得有些板結、有些沉郁了,此刻被祖母一床床抱出來,搭在早已搭好的長長曬竿上。她做得極細致,極耐心,總要用手將棉絮的每一處褶皺都撫平、展開,讓每一寸織物都坦然地、毫無保留地朝向天空。
那時的棉被,是真正的“棉”被。里外兩層老棉布,中間實實地絮著幾斤新彈的棉花。陽光照上去,并不立刻顯得多明亮,反是有些溫吞的、被吸收的意味。你能看見光線斜斜地穿過蓬松的纖維,在經緯交織的布眼里跳躍,將那原本素樸的白色,染成一種柔和的、暖暖的牙黃。風是極輕的,像怕驚擾了什么,只偶爾引得被角微微掀動一下,仿佛被子在陽光下,也做著酣暢的深呼吸。你湊近了,幾乎能聽見一種極細微的聲響,是潮氣被蒸發時羞澀的剝裂,也是棉花纖維在溫暖中重新變得酥松的、滿足的嘆息。那是一種緩慢的、扎實的充能過程,陽光的粒子,一絲一縷地被鎖進那柔軟的深處。
待到日頭偏西,光色變成醇厚的橘紅時,收被子的時刻便到了。這又是一番不同于晾曬的風景。祖母站在竹竿下,踮起腳尖,雙臂展開,握住被子的兩角,用力一抖——“嘭”的一聲,悶響里帶著一種驚人的飽滿。空氣猛地被兜入,又猛地被擠出,那聲音不像撕裂,倒像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飽滿的、滿足的喟嘆。無數看不見的、儲存了一整日的光與熱的微塵,就在這“嘭”的一聲里,被驚起,飛揚開來,在斜陽的光柱里舞蹈。
被子落下,罩在祖母身上,又被她用臉頰貼上去,深深一嗅。然后,她會將整床被子疊好,摟在懷里,快步走回屋中。那姿勢,不像抱著寢具,倒像抱著一個熟睡的、渾身散發著暖香的嬰兒,一種近乎神圣的穩妥。棉被一入屋,那股積攢了一整日的、蓬松的暖香便彌漫開來,瞬間驅散了屋角殘留的陰翳。那香氣是復雜的,最表層是棉布經曝曬后特有的、類似干草或谷物邊緣微微焦糊的太陽味,往下探,是棉花瓤子本身干燥、潔凈、近乎中性的植物清氣,而最深處,隱隱約約,仿佛還纏繞著墻角里那棵老梅將開未開時,逸出的一縷冷冽幽芳。
夜里,當祖母催促著洗漱完畢,鉆進這方剛鋪好的被窩時,那感受是難以言喻的。先是“呼”的一下,一股結結實實的、帶著分量的暖意將你包圍,瞬間壓住了皮膚上所有因為寒冷而豎起的毛孔。那不是輕飄飄的、浮在表面的暖,而是沉甸甸的、從四面八方溫柔地擁裹上來、一直滲到骨髓里的暖。你將冰涼的臉頰和手腳埋進去,起初是滾燙的熨帖,隨后那暖流便均勻地散開,像一股溫熱的泉水,緩緩注入你凍僵的經脈。
被窩里是一個獨立而完整的小宇宙。外間,或許北風正緊,或許夜雨欲來,窗欞被刮得格格作響,但那所有的寒峭、動蕩、不安,都被這一層蓬松柔軟的棉絮,決然地擋在了外面。你在里面蜷縮起來,像一粒回到了厚實果殼里的果仁,或是一顆被土地深深覆蓋、等待著春天的種子。那被窩不僅是暖的,更是“穩”的,它給你一種無可置疑的庇護感。在它厚重的擁抱里,白日里一切孩童的委屈、驚恐、無端的煩惱,都像落在熱鐵上的水珠,“嗤”的一聲,化為了輕煙。你呼吸著那干凈又復雜的香氣,意識便模糊起來,覺得整個白晝的光明、穩妥,甚至屋外那寸寸移動的日光,那竹竿清瘦的影子,都被祖母神奇地折疊、收納進了這一方柔軟之中。你便在這被太陽吻過、被祖母的手撫過的“小宇宙”里,沉沉睡去,一夜無夢。
祖母說,棉被是最懂人心的。它吸足了太陽的光熱,到了夜里,便一點一滴地還給人。在那個物質尚不豐盈的年代,一床曬得蓬松暖和的棉被,便是冬日里最奢侈的慰藉,是祖母和母親們能給予孩子的,最實在的愛。許多年后,我有了各種輕薄暖和的羽絨被、蠶絲被、恒溫纖維被。它們很好,輕盈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科技精確地調控著溫度。但我總覺得,它們缺少了點什么。它們太“正確”了,正確得像一個無可指摘的公式,沒有那一聲“嘭”的悶響,沒有那股兜頭罩下的、飽含著復雜記憶的暖香,沒有那種沉甸甸的、將寒氣從骨髓里逼出去的扎實力量。它們只是一種物理的保溫層,而不是一個可以安放身心與記憶的“窩”。
兒時那床曬過的棉花被,暖的從來不只是身體。那被絮里絮進的,是整整一個白晝的、最慷慨的陽光;那被面上撫過的,是祖母和母親手指的溫熱與對日子最虔誠的敬重;那氣息里混合的,是家的安穩、植物的呼吸、季節流轉的訊息。它是一件器物,更是一個容器,一個諾亞的方舟,在每年冬天的洪水般的寒冷里,為我們保存著火種、干燥的土地、以及一切關于溫暖與安全的記憶。
如今,陽光還是那樣的陽光,只是少有人再去那般鄭重地晾曬一床棉被了。我們有了更便捷的方式抵御寒冷,卻也似乎失去了一個與太陽、與季節、與一種緩慢的生活儀式靜靜對話的時辰。那“嘭”的一聲悶響,那兜頭罩下的暖香,連同那個把自己蜷縮成種子、覺得世間風雪都與己無關的夜晚,都縮成了記憶的門縫里,一幅遙遠、澄凈、閃著柔光的畫。
窗外,城市燈火通明,恒溫的玻璃幕墻里,四季的界限已然模糊。我突然驚覺,我們這一代人,恐怕是最后一批擁有“棉花被記憶”的人了。我們記得一種有來源、有過程、有形態的溫暖,記得一種需要曝曬、需要拍打、需要收納的生活。那床棉花被所包裹的,不只是冬夜的安眠,更是一整套正在消逝的、與自然節律息脈相通的生活方式,一種在緩慢與等待中獲得的、扎實的生命體驗。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