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腳步越來越近了,小城街巷上的人流日漸稠密。春聯攤前擠滿挑揀字句的人,炒貨的焦香與臘味的醇厚在空氣里交織,節日氣息如茶香漫溢開來,浸潤著每個歸人的心。
我推開家門,暖意裹挾著洗衣粉的清香撲面而來。陽臺水池邊,妻子正彎腰拆洗窗簾,水珠沿邊緣滑落,在瓷磚上洇出細小濕痕。“該掃塵了,干干凈凈迎新年。”她抬頭笑著,眼里顯出年節特有的明亮。望著她忙碌的身影,記憶深處的掃塵往事漸漸襲來,帶著老家灶臺的煙火氣,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掃塵這一千年習俗,早已鐫刻在國人的記憶中。《呂氏春秋》記載,堯舜之時便有春節掃塵之俗。古人掃塵頗有講究,需用稻草扎成比人還高的掃帚,捆扎緊實,掃盡屋梁墻角的積塵與蛛網。這樸素儀式里,裝著先輩對潔凈的追求與對新生的期盼。
在我的童年,掃塵是臘月里的一件大事。民諺云“二十四,掃房子”,我老家農村從臘月二十三送灶王爺起至除夕,皆為“掃塵日”。父親總會選個晴好日子,找一根筆直的毛竹竿,用稻草捆扎在頂端,做成碩大掃帚。
掃塵開始了,父親戴上寬邊斗笠、穿上厚厚的蓑衣,舉起大掃帚,從屋檐開始清掃。竹竿頂著稻草在瓦檐下輕晃,積攢一年的灰塵與蛛網紛紛落下,如細密灰雨。我站在臺階下仰頭張望,陽光里的灰塵跳躍飛舞,父親的身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宛若流動的水墨畫。掃完屋檐,便是堂前與灶間,他忙著弓腰揮臂,掃帚劃過梁柱墻角,“簌簌”的聲響中,整個屋里頓時明亮了許多。
掃畢灰塵,接著清洗家具。父親把桌子、椅子、條凳,以及可以搬動的家具,一一搬到門口小溪邊。溪水清澈見底,水底鵝卵石圓潤光滑。我跟在身后,吃力地搬著小板凳,凳腳在青石板路上磕出“噠噠”聲。“慢點,別摔著。”父親回頭叮囑,眼里滿是笑意。當我穩穩放好板凳,總能得到他的夸贊。這簡單的夸獎如蜜糖,讓我整日干勁十足。
廚房是掃塵重點區,大多由母親包攬。母親先將壇壇罐罐搬到院壩,倒空、清洗、晾曬,沾染油污的壇口用刷子細細刷凈,晾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廚房犄角旮旯也不放過,墻角蛛網、灶臺油垢被抹布一一擦凈。那時沒有清潔劑,母親便將谷糠與熱水混合成糊狀,蘸著擦洗滿是油污的鍋蓋。谷糠的粗糙質感剛好去油污又不劃傷鍋蓋,洗后鍋蓋光亮如新,還帶著淡淡米香。
我雖小,但也能出把力。扛來木梯子搭在灶房墻邊,小心翼翼爬到瓦背上,手持長竹竿伸進灶間黑漆漆的煙囪,一圈圈攪動。母親在下面扶著梯子,一遍遍嘮叨“小心攪,慢慢來。”她仰頭凝視,眼里滿是擔憂。那一刻,煙囪里的煙灰似乎也變得溫柔,與母親的目光交織,成了童年最溫暖的記憶。
后來我長大外出求學、工作,在城里定居,回家次數少了。父母年事已高,腰桿不再挺直,手腳也不靈便,掃塵的活計便落在姐姐肩上。每年臘月,姐姐都會提前回家,將被褥衣物全部拆洗。寒冬臘月里,她頂著凜冽寒風在井邊搓洗衣物,雙手凍得通紅。母親心疼地勸慰:“多歇會兒,別累著。”姐姐卻笑著回應:“沒事,洗干凈了,過大年才睡得舒服。”院壩里晾曬的被褥,在陽光下泛著溫暖光澤,如姐姐厚重實在的孝心。
而今,馬年春節在即,我家里早已打掃得一塵不染。客廳地板光亮如鏡,倒映著水晶燈的細碎光芒;臥室里,洗過的被褥散發著清香,陽光透過明亮窗戶灑在床鋪上,暖意融融;廚房里,鍋碗瓢盆擺放整齊,灶臺潔凈無污。我光腳踩在冰涼光潔的地板上,深吸一口氣,清新氣息縈繞鼻尖,心情如沐春風,渾身輕松自在。
掃塵迎新,掃去的是一年的塵埃與疲憊,迎來的是新年的希望與生機;掃去的是歲月陰霾與煩惱,迎來的是家人安康與幸福。時代變遷,我們的生活條件日益改善,掃塵工具從稻草掃帚變成吸塵器,清洗方式從谷糠擦洗變成專用清潔劑,但掃塵背后對于家園的情懷,從未改變。這份潔凈與溫馨,將伴隨我們走進新的一年,新的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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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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