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談古衣之美

◎桑梓

沈從文憑借《邊城》《長河》等小說而被文學愛好者銘記，1949年后，他將重心放在古物和服飾研究上，張新穎的代表作《沈從文的后半生:1948—1988》，對此已有充分論述。作為補充，要了解沈從文的服飾研究，《古衣之美》和《沈從文講服飾》是兩本值得閱讀的小書。

版本之選與編排遺憾

沈從文談服飾的文章，早先在2014年，楚塵文化出版過一版《沈從文說文物:服飾篇》，但只有112頁，收的文章不算很全，從屬于楚塵文化策劃的《花花朵朵壇壇罐罐:沈從文談藝術與文物》。2019年，磨鐵圖書策劃出版了《古衣之美》。2024年，讀客文化出了一本《沈從文講服飾》，這兩本書對沈從文談服飾的雜文收得全一些。

《古衣之美》的目錄分為兩部分，其一名為“華夏衣冠”，談宋元時裝、古人的胡子問題、馬褂、《紅樓夢》衣物等。其二名為“錦繡未央”，談蜀中錦、織金錦、藍底白印花布、皮球花、江陵楚墓出土的絲織品等。這本書在編排上的優缺點都很明顯。它有助于讀者對沈從文的服飾研究有一個基本的了解，如果是藝術愛好者，帶上這本書出門，此書可謂在路上解悶兒的優選。但在具體編排上這本書又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其一，書中精美插圖，沒有針對性地放在每一章更具體的對應部分，而是集中在圖書中間部分，這不符合尋常讀者的閱讀習慣。其二，書中有些文章，談的是服飾研究里的細分話題，普通讀者進入有門檻，編輯若能增加相應注釋于腳注部分，讀者會更容易理解。

相對來說，讀客出的《沈從文講服飾》解決了第一個問題，且此書在《古衣之美》的基礎上，新增了《中國古代的綢緞》《中國對于蠶的馴服和絲織物加工技術的進展》《清代花錦》《湘西土家族織錦》等文章，是目前收錄沈從文談服飾的文章最全的一本。

談服飾，沈從文也能寫得很有趣

沈從文的文字有生活氣和對物的迷戀，他不喜大詞，一五一十地把他知道的說出來，在古代服飾和器物的研究上，他堅持以實物為依據，綜合材料、形制、紋樣的發展和聯系，輔以多年小說寫作給予他的語感和感受力，在面向普通讀者的通識型寫作上，沈從文的雜文做到了雅俗共賞。如今拍古裝劇的制作組、有志于寫歷史小說的作家，倒是可以常備沈從文談服飾的書，以免盲目參考AI的回答，鬧了笑話。

以《古代人的穿衣打扮》這篇文章為例。沈從文談古人打扮，文字簡潔、平實、信息密度大，放到今天，像是一位閱歷深的導覽員告訴你一部熱播古裝劇里的門道。

比如他談商朝的女人打扮:“女人把發上攏成髻，橫貫一支骨簪的；也有用骨或玉做成雙笄，頂端雕刻個寸來大小鳥形(鴛鴦或鳳凰)兩兩相對，斜插頭頂兩側，下垂卷發齊肩，頸項上掛一串雜色閃光玉石珠管串飾?！边@段描寫，用在小說里就很美。

他信手拈來，結合出土文物，談河南襄邑的花錦、山東齊魯的冰紈與文繡、南方吳越的細麻布、北方燕國的氈裘毛布等。近來歷史劇《太平年》熱播，五代十國和北宋的話題又有了熱度，沈從文在《宋元時裝》一文中就談到，宋代在統一南中國時，從西蜀、南唐和吳越中得到錦緞彩帛幾百萬匹，為示威天下，裝點排場，宋廷組成了一支特別儀仗隊，官兵所用服飾、武器、樂器和旗幟都按照嚴格的等級來設計，有一幅名叫《繡衣鹵簿圖記》的圖，描繪的就是這支儀仗隊。

在《宋元時裝》里，沈從文還花了較大篇幅記載宋代貴族婦女、演戲奏樂婦女以及契丹、女真和西夏等周邊地區婦女的常見服飾。

沈從文談服飾，注意到服飾與社會生產水平、權力結構和地方特色的關系。比如春秋戰國時諸侯客卿也能穿珠履，佩金玉，坐高車駟馬，對比商朝，這既反映出生產水平的發展，也折射出東周禮崩樂壞后的權力分散局面。譬如講到唐代，因唐朝統治者本就有鮮卑血統，唐代社會又相對開放，因此中原一帶的婦女也喜歡上了穿西域裝，上身翻領小袖上衣，下身條紋褲、軟錦蠻靴。當時還流行一種半袖短外褂，名曰“半臂”，乃是清代馬褂和背心的源流之一。

保留了一絲來自湘西邊地的底色

《古衣之美》另有一些趣文，是對他人學術觀點的商榷。例如《從文物來談談古人的胡子問題》，是沈從文對語言學大家王力先生的《邏輯和語言》一文進行的補充。蓋因王力原文末尾有一段涉及胡子歷史，以及中國古人對胡子的美學觀問題，沈從文認為有些細節值得商榷，于是寫作此文，口吻亦極謙卑:“說得對時，或可供作者重寫引例時參考，若說錯了，也請王先生不吝指教，得到彼此切磋之益?！?/p>

沈從文的商榷，誠為就事論事。比如王力原文提到“胡子長得好算是美男子的特點之一……”沈從文補充認為:美須髯在某些時期與英武有關，被視作美男子的象征，但也有一些時期，某些人胡子多身份地位反而比較低下。為了讓自己的觀點言之有據，他對照了河南安陽殷商文物、山西侯馬的春秋戰國時期人形陶俑、河南洛陽的兩漢壁畫等，在說理上極富有條理。這是許多小說家和詩人在寫說理文章時容易欠缺的，他們長于感受力和抒情，在邏輯和論證依據上則容易犯懶，沈從文則很好地平衡了抒情和論理的分量。

所以，讀《古衣之美》和《沈從文講服飾》，就像是在一個午后悠閑地聽沈先生介紹中國古代服飾的門門道道。沈先生并不全然克制，你仍能在文章局部，看到他慣有的人文關懷。例如談絲綢時，他會為中國古代的勞動女性鳴不平，他說:“在階級社會中，農人的貢獻，是照例忽略過了的。因此美術史或文化史研究者，歷來也就很少有人提起過女性集體生產在美術上的成就問題。事實上，世界上決不會還有一種藝術創造，比得過紡織物美術生產，會動員到全個國家婦女來參加，生產出來的東西，與人類關系更密切，對人類貢獻更實際！”

到此，沈從文談服飾，談藝術，便不只是談具體問題本身，他還在質疑以文人、統治階層為中心的傳統美術史觀，呼吁后進者探索視角更加多元的藝術講述方式。沈從文文字動人的一點，在于其始終沒有放棄對于被壓抑者的聯結，在于無論作者處境如何，他都保留了一絲來自湘西邊地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