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成賺錢手段、身份虛實難辨、未成年人涌入——部分線上交友平臺調查｜電訊調查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作者：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楊深深 鐘焯 顏之宏

　　左滑右滑照片表達喜歡與否，通過“心動聲音”尋找伴侶，“紅娘”“月老”在直播間里忙著撮合嘉賓互動……隨著社會節奏加快與婚戀觀念轉變，線上情感社交在年輕人中的熱度持續攀升，年輕人試圖用更低的“試錯成本”以獲取更高效的“情感匹配”。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體驗發現，部分交友平臺通過機制設計，變相唆使用戶打著“相親”旗號行“網絡乞討”之實，看似聊天投緣，實則成為部分人的牟利手段。同時，由于用戶身份虛實難辨，“殺豬盤”詐騙時有發生；未成年人與成年人同處“曖昧空間”，人身安全存在風險。這些亂象有待相關部門通過規范平臺運營、落實實名認證等方式強化監管，守護年輕人的情感期待。

　　深夜的情感聊天室

　　從周末相約咖啡廳、小公園，到深夜相聚線上交友平臺，如今的年輕人正以一種更新的方式來聯絡彼此感情。

　　凌晨時分，Soul的語音聊天室依舊氛圍熱烈，主播忙著拉人上麥說話，讓“小哥哥”“小姐姐”選擇自己喜歡的心動聲音，匹配成功后雙方進入私聊；在某App的直播間里，“紅娘”“月老”忙著撮合嘉賓互動，屏幕上時不時閃過贈送的虛擬玫瑰，不斷有用戶進來圍觀；Bumble、探探上，不少用戶趁著深夜閑暇流連于手機屏幕，根據照片和基本信息篩選心動對象。

　　現實生活中，戀愛交友時間較少和“圈子較小”正在不斷推高年輕人的線下交友成本。國家統計局《中國人口普查年鑒—2020》顯示，全國平均初婚年齡男性29.38歲，女性27.95歲。“身邊全是男性，去一次市內要一小時，閑下來還得想自己的課題。”北京一計算機專業博士生沈浩（化名）坦言，自己使用交友軟件兩年多，主要因為現實交友圈子“太小”。今年剛進入銀行工作的胡女士說，自己曾嘗試與同事戀愛，卻因“工作壓力大，沒精力認真經營感情”而主動放棄，“身邊就這些人，我已經預見到這幾年自己會很難找對象了”。

　　多名用戶反饋，通過平臺匹配機制，可以基于一些“硬性條件”篩選聊天對象，避免無效社交。在廈門大學社會與人類學院副院長劉子曦看來，這種設計賦予了青年更強的主動權，“他們變成了挑選者，而不是被動地等待緣分或他人介紹。這也符合當代青年比較注重社交邊界、偏好‘輕社交’的心態”。

　　除了擇偶，還有許多青年將線上互動視為一種“情緒止痛藥”。24歲的周女士說，她使用交友軟件并不指望真能找到對象，只是一種“聊天消遣”。記者觀察發現，尤其是在帶有“半公開”特點的交友平臺直播間，許多用戶互相傾訴生活瑣事、情感經歷等。

　　法治廣東研究中心主任宋儒亮認為，與傳統婚戀觀念相比，當代年輕人在選擇伴侶時，更看重感情和精神層面的契合，不會僅因物質條件、家庭壓力或社會期望而結婚。同時，他們也不愿意過早承擔婚姻帶來的責任，容易患得患失。

　　不再急于進入婚姻關系的年輕人，在戀愛和單身中反復搖擺，如回形針般繞回原點。在所謂的“高質量單身”與“低質量戀愛”之間，年輕人開始在網絡上尋找屬于自己的“閑暇愛情”。

　　線上“閑暇愛情”卻有現實“瑕疵”

　　線上交友在緩解青年婚戀焦慮的同時，一些行業亂象也充斥其中——“殺豬盤”問題頻發、情感互動異化為“線上乞討”、未成年人暴露于風險之中等問題值得關注。

　　——平臺虛擬性潛藏“殺豬盤”風險。在某App，多名男性用戶在社區帖子評論區，反映自己受騙經歷：“花了幾千，一個微信都沒加到”“前段時間聽說，兩人一見面，女方直接拉著‘冤大頭’去珠寶店，金鐲子到手以后直接拉黑，永不相見”。“90后”用戶晏先生說，他在平臺陸續充值了幾百元，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上面的女生基本都在誘導我持續付費聊天，不會真的見面和接觸，完全不見面的戀愛怎么談？”

　　——女性被騙的案件也時有發生。裁判文書網的判例顯示，2022至2024年，陳某某通過在某App上虛構醫生身份，隱瞞自己已婚的事實，與多名女性建立“戀愛關系”，騙取受害者錢財共計11萬余元。

　　此類“殺豬盤”案件的發生，暴露出部分平臺實名認證流于形式、信息審核不嚴等問題，給不法分子可乘之機。

　　打著“相親”旗號卻行“網絡乞討”之實。記者體驗發現，在婚戀App活躍的背后，存在平臺與部分用戶的利益深度捆綁，一些女性向男性“主動”打招呼的消息實際由系統代發。

　　當記者以男性身份注冊后，不斷收到女性用戶主動發來的照片和消息，但受限于每日免費聊天的“額度”，在超過一定信息條數后，需充值付費才能繼續回復，平臺也頻繁彈出充值界面。而當記者以女性身份注冊后，只要回復消息即可獲得小額現金獎勵，若用語音或視頻通話則能獲得更高收益。還有“紅娘”在直播間直接邀請女嘉賓“來我房間拉‘提成’”，“女嘉賓”成為“紅娘”獲取收益的“托”，并不是真相親。

　　還有一款App設計了“拉新獎勵機制”，邀請女性好友使用后可得到對方收益的抽成。一位邀請者告訴記者，她已經在上面“兼職”了兩年多，一周即可獲得3000元左右的收益，“但不能跟別人說是為了掙錢，而要說‘為了找對象’”。這種以利益為導向的互動，不僅消耗了用戶的信任，也污染了線上交友的生態環境。

　　——未成年人線上交友容易“底線失守”。未成年人身心尚未成熟，缺乏辨別是非的能力，容易成為不法分子侵害的對象，也可能受到不良信息的影響，危害身心健康。

　　記者使用Soul時發現，注冊時只能選擇滿足成年要求的出生日期，但不需要任何實名認證，可以隨意設置年齡。在使用過程中，平臺也不會要求用戶進行實名認證，只會不時彈出“青少年模式”的介紹，“溫和提醒”未成年用戶進入該模式。平臺對于未成年人使用的限制流于表面，不作強制要求。

　　今年13歲的初中生李同學告訴記者，自己在9歲時便注冊了Soul，“當時對這個交友平臺很好奇，就想上去探索一下。注冊的手機號是媽媽的，出生日期設置成了2000年。后來發現上面什么人都有，就沒怎么用了”。使用Soul已有7年的孫先生坦言，平臺上有不少初中生、高中生，“絕對不可能和未成年人談戀愛，更不會回應這些未成年人線下接觸的邀約”。

　　為年輕人線上交友保駕護航

　　行業亂象不僅損害用戶權益，同時對當代年輕人的正確婚戀觀造成不良影響，亟待有關部門給予有效監管與積極引導。

　　首先，強化實名審核機制，建立相應的風險防火墻。劉子曦提出，不同平臺的定位與商業模式決定了其風險差異，應對平臺進行分類管理。注冊時進行實名認證應該是平臺的“安全底線”，在此基礎之上，對于倡導嚴肅婚戀的平臺，應強化信息審核機制，在實名、職業、學歷認證等基礎上引入“親友團”等多方交叉驗證方式；而對于泛情感交友平臺，可以后端實名、前端匿名的方式進行管理，同時加強用戶側的風險提示，對資金流動進行嚴格監管。

　　其次，鼓勵平臺做好價值引導，避免成為“殺豬盤”孵化器。宋儒亮認為，商業平臺的這種機制反映了婚戀市場中的真實需求以及兩性之間的不同焦慮差異。北京清律律師事務所首席合伙人熊定中提出，當交友平臺上的互動變成“以賺錢為目的的陪聊”，則背離了用戶使用產品并付費的個人預期。在他看來，差異化收費、直接給用戶分成的模式可能涉嫌鼓勵欺詐，應對其合法性進行審查。劉子曦建議，基于市場需求，政府和公益機構可以推出公益性的青年婚戀交友平臺，鼓勵企業提供技術支撐，以減少商業化帶來的虛假信息、詐騙等風險。

　　第三，禁止未成年人使用婚戀交友平臺，嚴守法律與道德底線。武漢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副教授謝天指出，雖然Soul等軟件宣稱為“陌生人社交”，但其實質為親密關系平臺，應嚴格禁止未成年人使用，而不是為了用戶流量設置所謂的“青少年模式”，為違法行為提供漏洞，監管部門應督促平臺通過人臉識別等方式落實實名認證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