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落后了！”法國光榮號鐵甲艦逼得英國連夜開啟鐵甲時代

自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人們逐漸形成一種觀點：大多數海軍領域的創新和技術“突破”都與英國皇家海軍有關。確實，快速魚雷艇、“無畏艦”型戰列艦、戰列巡洋艦以及航空母艦的出現表明，英國造船工業和海軍領導層常常能夠成為海軍發展潮流的“引領者”，隨后把自己的“理念”推廣到世界各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裝甲艦隊發展的最初階段，英國卻曾失去領先地位，未能表現出足夠的前瞻性，反而需要后來“奮起直追”——就像后來其他國家（首先是德國）在“無畏艦競賽”時期所經歷的那樣。

通常認為，推動大規模建造裝甲防護軍艦的關鍵一步，是克里米亞戰爭期間在黑海對俄國岸防工事作戰時，裝甲浮動炮臺成功運用所取得的成果。毫無疑問，這一點無可爭議——克里米亞戰爭向世界展示了新型毀滅性火炮的強大威力，同時也揭示了應對這種火力的方法。然而實際上，“裝甲艦”在更早之前就已經被建造并投入使用。例如，可以提到1782年西班牙—法國聯合艦隊在進攻直布羅陀要塞時使用的防護艦艇（這些艦艇雖仍采用木質“裝甲”，但厚度極大，可抵御敵方火力）；以及1814年羅伯特·富爾頓為防御紐約港而建造的蒸汽動力“裝甲艦”——“德莫戈洛斯號”，其艦體側舷采用厚達約1.5米的木質防護結構。

蒸汽浮動炮臺“德莫戈洛斯號”

在歐洲，建造鐵質艦船（主要是螺旋槳推進蒸汽艦）的領先地位一度逐漸轉移到法國。早在1847年夏季（比克里米亞戰爭爆發早6年），布雷斯特的艦船工程師V·熱爾韋茲就提出了一種炮臺設計方案：采用多層鐵質船體，裝備30門火炮，并配備艦艏撞角。然而，這一方案并未立即獲得認可，人們仍需要時間以及對裝甲板進行測試——當時裝甲板開始安裝在厚木質墊層之上。

到1854年夏末，法國決定一次性建造10艘裝甲浮動炮臺：布雷斯特建造4艘，羅什福爾、洛里昂和瑟堡各建造2艘。不久之后，首批5艘浮動炮臺開工建造：“毀滅號”（Devastation）在瑟堡建造，“雷霆號”（Tonnant）在布雷斯特建造，“熔巖號”（Lave）和“閃電號”（Foudroyant）在洛里昂建造，“康格里夫號”（Congreve）在羅什福爾建造。每艘炮臺裝備16門50磅滑膛炮和2門120毫米追擊炮。艦船防護由110毫米厚的鍛鐵裝甲板構成，裝甲板安裝在44厘米厚的木質墊層上，并覆蓋整個船舷，從甲板高度一直延伸到水線以下約0.5米。

法國海軍裝甲浮動炮臺“熔巖號”，1854年，土倫。（另有資料認為該艦為“毀滅號”）

這5艘炮臺在1855年春夏之際相繼下水，其中3艘（“毀滅號”、“雷霆號”和“熔巖號”）隨后被派往黑海，并于同年9月參加了對金布恩要塞的炮擊作戰，在迫使要塞投降方面發揮了決定性作用。不過令人驚訝的是，盡管法國裝甲炮臺在金布恩取得了明顯戰果，這種新型軍艦的適航性能卻極差（它們被蒸汽護衛艦拖帶至黑海）。正因如此，這類艦艇未能引起英國海軍部高層的濃厚興趣。

作為參考：“毀滅號”在4小時炮擊中共發射1265發炮彈，遭到俄軍炮火命中72次（其中31枚炮彈擊中側舷裝甲，35枚擊中甲板，其余擊中桅桿與索具；有3枚炮彈通過炮門和敞開的甲板艙口進入艦內，造成2名水兵死亡、13人受傷）。“雷霆號”發射1012發炮彈，裝甲被命中66次（9人受傷）。“熔巖號”發射900發炮彈，未被擊中，也無人員傷亡。

然而早在1854年10月，英國便依據法國圖紙（可能參考法國設計）鋪設了5艘裝甲炮臺的龍骨，但與法國不同，這些艦艇采用的是木質船體，而非鐵質船體。英國海軍將領仍然對鐵質船體持懷疑態度。英國裝甲炮臺的建造于1855年夏季完成，但它們未能參與戰斗：黑海距離遙遠且已無需求，而在波羅的海使用又被認為存在風險。最終，這些英國裝甲浮動炮臺在未參加任何戰斗的情況下，在港口中靜靜腐朽報廢，而英國海軍高層對此并未表現出明顯憂慮。相比之下，法國采用鐵質船體的裝甲炮臺則以不同形式服役至普法戰爭結束，并在1873—1874年間被拆解報廢。

法國裝甲浮動炮臺“雷霆號”（Tonnant）在金布恩附近的冰層中

也難怪，與英國不同，法國認為為軍艦舷側加裝裝甲這一理念值得高度重視，并將其視為一種可能動搖英國海上霸權的手段。就在克里米亞戰爭結束后，1856年，法國海軍總造艦師迪普伊·德·洛姆（Dupuy de L?me）提出了他制定的海軍進一步發展計劃及軍艦建造方案。根據該方案，法國應在近期建造15艘裝甲艦，其中包括：

• 2艘一級裝甲護衛艦；
• 4艘二級裝甲護衛艦；
• 4艘三級裝甲護衛艦；
• 5艘裝甲炮艇。

作為參考：對比1855年的新造艦計劃（即在迪普伊·德·洛姆提出建議前一年），該計劃設想建造40艘70或90門炮的螺旋槳推進戰列艦、20艘護衛艦、30艘輕巡艦（或稱輕型軍艦/巡防艦）、以及60艘通報艦和運輸船，這些艦船足以運送一支規模為3.2萬人的遠征軍。

1858年春，法國海軍部批準了這一造艦計劃草案，不久后又獲得政府通過。1858年5月，首批裝甲護衛艦開始建造：“光榮號”（Gloire）和“無敵號”（Invincible）在土倫開工，“諾曼底號”（Normandie）在瑟堡建造；次年初又開建了第四艘——“王冠號”（Couronne）（洛里昂）。有趣的是，前三艘采用木質船體，而“王冠號”則采用鐵質船體。

“光榮號”下水儀式

通常來說，第一艘裝甲艦“光榮號”采用木質船體這一點，常被用來作為將“真正裝甲艦”的首創地位歸于英國（因為英國的“勇士號”〔Warrior〕為鐵質船體，“王冠號”建造時間略晚）。然而，選擇木質船體并非出于理念或設計原則，而是迫于現實條件。當時法國工業能力有限，因此前三艘裝甲艦采用木質船體。由于法國計劃迅速建造一批艦艇，這種做法在當時被視為簡單且高效的解決方案。倘若法國的鑄造工業能夠像供應裝甲板那樣穩定地提供所需數量的軋制鐵材，那么“光榮號”級的所有艦船本應都會采用鐵質船體。但現實情況并非如此。

英國方面得知法國可能開展裝甲艦建造計劃的消息后，引發了社會的強烈反響。1857年，英國媒體開始呼吁建造具備遠洋航行能力的裝甲艦。其中最積極支持這一革新的代表人物之一是莫爾瑟姆上校，他試圖論證這種改變海軍作戰理論所帶來的諸多優勢。著名英國造船工程師斯科特·拉塞爾和艾薩克·瓦茨也持相同觀點，支持發展鐵質和裝甲艦船建造。

然而，海軍界和社會輿論中的這種動搖，雖然迫使海軍部大臣開始關注裝甲艦問題，但也僅止于關注而已，并未采取更進一步的實際行動。當時，這個“海上霸主”的海軍高層正忙于其他事務。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到了1858年（法國已訂購裝甲艦之時），英國仍未認真考慮放棄木質戰艦或全面引入裝甲的問題。

歷史學者O·帕克斯寫道：“……海軍部第一大臣查爾斯·伍德爵士認為，無論作為裝甲艦還是浮動炮臺，這些艦艇都尚未在俄國炮火下經歷真正嚴峻的實戰檢驗；在對裝甲抵御重型火炮能力獲得更多可靠認識之前，遠洋裝甲艦并不值得給予過多關注。”

克里米亞戰爭結束后，英國海軍補充新艦艇的速度有所放緩。在戰爭末期，英國曾為在淺水且多礁的波羅的海沿岸行動，大量建造炮艦型輕型艦艇和炮艇，并為此投入了大量經費。但戰爭結束后，海軍最終只得到數百艘在和平時期實用價值較低的小型武裝船只。與此同時，大型主力戰艦數量增長卻十分有限。到1859年初，英國與法國海軍實力對比已接近均衡，而且英國艦隊中仍有相當一部分艦船并非新建艦艇（見圖表）。

英法海軍艦艇數量對比

除上述艦艇外：英國海岸警備隊中還列裝有9艘60炮的封存舊艦（浮動兵營艦），而法國則有4艘裝甲護衛艦正處于不同建造階段。

參考數據：

英國艦隊艦船機械總功率為47,740馬力，法國為46,890馬力。

英國艦隊的這種狀況令海軍部深感憂慮。1859年2月25日，海軍部第一大臣約翰·帕金頓爵士向議會提交了一項加強海軍力量的政府計劃。根據該計劃，1859年內擬建造并下水（包括完成此前已開工的艦只）6艘戰列艦和5艘護衛艦，同時還計劃將5艘戰列艦和4艘護衛艦由風帆動力改裝為螺旋槳蒸汽動力。此外，還計劃向私人造船廠訂購2艘裝甲艦。

裝甲艦“光榮號”（Gloire）模型

議會批準了該計劃，并從國家預算中撥款實施。隨后展開的工程進展迅速，英國艦隊開始顯著更新。到1860年2月13日，海軍部秘書在關于艦隊狀況的報告中列出了以下數據：

• 現役艦艇：48艘戰列艦、34艘護衛艦、9艘海岸警備封存艦；
• 即將下水：2艘戰列艦；
• 正在建造或改裝：11艘戰列艦和9艘護衛艦；
• 船臺上建造中：4艘裝甲護衛艦。

然而實際上，艦隊狀況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樣樂觀。法國正有計劃地通過建造裝甲艦來增強海軍力量（1859年又開工建造了數艘新艦，其中包括世界上僅有的兩艘雙層炮甲板裝甲艦——“馬真塔號”和“索爾費里諾號”）。相比之下，英國仍在大量建造木質戰列艦，而裝甲艦建造才剛剛開始展開。

參考資料：

“馬真塔號”和“索爾費里諾號”與第一批裝甲艦存在明顯差異，被歸類為“帶有上層炮甲板的裝甲艦”。服役時，其武裝包括：

• 上層炮甲板：24門160毫米（5噸級）火炮；
• 下層炮甲板：10門160毫米火炮和16門190毫米（7.8噸級）火炮。

艦體中部舷側全部覆蓋114毫米裝甲，但在艦艏和艦艉方向，裝甲帶高度逐漸降低，部分木質舷側仍然裸露。其動力裝置功率為3,283馬力，最高航速為12.8節。

法國裝甲艦“馬真塔號”

問題在于，英國海軍部既沒有嘗試，也不愿意改變這種狀況。艦隊仍在不斷補充木質艦船。僅在1859—1860年間，英國各造船廠就新開工或繼續建造了52艘木質戰列艦和護衛艦。在這樣的背景下，最初幾艘鐵殼裝甲艦的開工顯得更像是例外。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裝甲艦在建造時并沒有明確的發展理念——其設計者在制定方案時，仍然沿用木質戰列艦的戰術技術要求。

索爾費里諾號（le Solférino）鐵甲艦桅桿與帆裝計劃圖

鐵甲艦，1000馬力，索爾費里諾號（le Solférino）。桅桿與帆裝平面圖（Plan de mature et de voile）。桅桿部分（Mature）桅桿（Mature）

項目（Longueur totale）

長度（Longueur）

粗細（Bois）

直徑（Diamètre）

大桅（Grand mat）

36,40 m

4,50

0,75 m

中桅（Mat de misaine）

34,65 m

4,20

0,75 m

后桅（Mat d'artimon）

28,55 m

3,70

0,59 m

大桅上桅（Grand mat de hune）

21,00 m

1,00

0,475 m

大桅上桅（Grand mat de perroquet）

17,10 m

0,50

0,465 m

中桅上桅（Mat de misaine de hune）

17,00 m

0,70

0,52 m

法國設計師其實也面臨同樣情況（以及其他國家的設計師亦如此），因為當時尚未形成成熟且經過驗證的裝甲艦戰術。不過法國人建造裝甲艦的目標十分明確——用于對抗英國的木質戰列艦。

英國海軍將領則基于帆船時代和早期蒸汽艦的經驗，認為裝甲艦必須滿足海上服役的全部要求，而不僅僅是用于摧毀同類艦船。他們希望新型艦艇既能在和平時期執行日常任務，也能在戰爭時期進行獨立巡航和編隊決戰。同時，這類艦艇還必須兼具能夠擊穿敵方任何防護的強大火炮，以及能夠抵御任何口徑炮彈攻擊的裝甲防護。

公正地說，英國方面同樣曾提出并討論過多種裝甲艦方案。例如在1856—1857年間，英國政府曾收到六種裝甲艦設計方案，其中包括海軍中將查爾斯·內皮爾提出的方案，以及前文提到的威廉·穆爾森上校的設計。1858年，白廳方面還制定過一份適航裝甲艦計劃——這是一艘裝備26門火炮的艦艇，被稱為“裝甲護衛艦（corvette）”。其舷側采用厚達102毫米的裝甲板，并向下延伸至水線以下1.5米。更重要的是，當時預算中已有20萬英鎊資金，足以建造該艦，但最終仍決定暫緩實施。

法國裝甲艦“索爾費里諾號”

與此同時，裝甲艦相對于傳統戰列艦的優勢逐漸顯現。英國專門成立的研究裝甲在海軍中應用可能性的委員會（“鐵甲板委員會”）對裝甲浮動炮臺“特拉斯蒂號”進行了系列實彈射擊試驗。試驗結果證明裝甲具有極強防護能力，但并未令海軍部感到震驚——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參考資料：

1859年1月，英國對裝甲浮動炮臺“特拉斯蒂號”（舷側裝甲厚102毫米）進行了炮擊實驗。試驗使用阿姆斯特朗公司制造的第一種后裝炮進行射擊。原本預計穿甲彈能夠擊穿裝甲并擊沉靶艦，但結果令人失望——在裝藥量2.7公斤、射程400至35米之間發射的14枚不同類型炮彈，沒有一枚能夠擊穿裝甲，也未對艦體造成嚴重破壞。

對海軍部而言，更令人不安的“驚喜”在于歷史似乎正在重演。正如克里米亞戰爭結束后，英國艦隊擁有數百艘幾乎無用的炮艇一樣，此時英國最新建造的多炮戰列艦也突然顯得過時——面對已經建成的法國裝甲艦，它們既無力抵抗，也難以發揮有效戰斗力。

海峽艦隊旗艦——一級螺旋槳戰列艦“惠靈頓公爵號”（HMS Duke of Wellington）

1854年3月5日，停放在德文波特干船塢內，時間為克里米亞戰爭前夕。

有趣的是，關于法國裝甲艦的消息相當迅速地傳到了英國及相關負責官員耳中。這些情報最初引起擔憂，隨后又像往常一樣被夸大，甚至演變成某種程度的恐慌。法國裝甲艦被描繪成擁有極其強大的戰斗力，不過多數人也明白，這類傳聞很可能是刻意制造出來的。1858年，英國議會隨即成立專門委員會對局勢進行研究。

委員會報告指出：“……法國海軍專家對這些艦艇（裝甲艦）的強大性能深信不疑。在他們看來，今后將不再建造任何戰列艦，而在十年之內，這一艦種將完全過時。”——依我看，這種論調頗有些類似后來“無畏艦”（Dreadnought）問世時所引發的輿論狂熱。

英國戰列艦“阿伽門農號”（Agamemnon），1857年

此時，英國海軍部表現出一定程度的保守與遲緩。在面對三種選擇——建造裝甲艦、同時建造裝甲艦與木質戰列艦、或加速建造木質戰列艦——英國最終選擇了最后一種道路，也就是繼續大規模增加傳統戰列艦數量！然而海軍部尚未完全理解的現實，造船工程師卻看得十分清楚。早在1858年6月，英國海軍總造船師就提交報告指出：建造適航裝甲艦，是確保英國海軍優勢和國家安全最重要的任務。

當時的整體社會氛圍，可從《泰晤士報》1861年初的一段評論中窺見一斑：

“……我們發現法國已經擁有35艘螺旋槳戰列艦在役，另有2艘正在船臺建造；而我們擁有53艘在役，并有14艘正在建造或由舊艦改裝，數量幾乎是鄰國的兩倍。如果裝甲艦才是唯一具備作戰能力的艦種，那么我們的優勢實際上只是沉重而多余的負擔。經過兩年巨大的努力，我們只不過把港口填滿了數量是法國兩倍、卻無法勝任作戰的艦艇。這就是我們近期開支的成果——也是艦隊改革的后果。”

1866年HMS Black Prince是英國皇家海軍的黑太子號（或譯黑親王號、黑王子號）鐵甲艦。這艘艦于1861年下水、1862年服役，是戰士級鐵甲艦（Warrior-class ironclad）的二號艦，與姊妹艦HMS Warrior（勇士號或戰士號）一同代表了19世紀60年代初海軍革命性技術——世界上最早的遠洋全鐵殼裝甲戰艦。

人們通常習慣認為，海軍技術革新總是源自英國，但事實并非始終如此。不過歷史同樣證明，英國往往能夠迅速糾正自身錯誤。在這一案例中，他們也在短時間內啟動了本國裝甲艦建造計劃。1859年5月，英國開工建造裝甲艦；到1861年初，裝甲護衛艦“勇士號”（Warrior）已經下水并進入舾裝階段，另有三艘裝甲護衛艦準備下水（其中包括同級艦“黑太子號”）。同時，還制定了全面加強艦隊的計劃，準備在1861年開始建造或改裝11艘裝甲艦。

裝甲艦“勇士號”（Warrior），2009年現狀

新艦計劃由私人造船廠承建，以確保最短建造周期；而艦艇改裝工作則由國營造船廠負責。

裝甲艦時代的序幕由此拉開，而其最終帶來的結果——將留待后文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