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婚禮中的“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的法文化釋義

漢語中，當人們就一件事達成了合意，常以成語“一言為定”作結，目的在于強化約定或結果的確定性。小說《紅旗譜》中，進步青年嚴江濤有意拉攏軍警馮大狗，對后者說：“好漢子說話一言為定！”《神雕俠侶》第十六回寫到楊過與金輪法王訂立同盟，楊過助金輪法王取武林盟主，金輪法王助楊過報仇，法王對楊過說：“大丈夫一言為定，擊掌以誓。”除了現代小說中的用例，古典小說中也不乏其例。如《喻世明言》第十卷“滕大尹鬼斷家私”中，滕知縣為倪氏兄弟分剖財產畢，對他們說：“你兩人一言為定，個無翻悔。”《儒林外史》第二十五回，鮑文卿向倪老爹提議收養倪老爹的小兒子，倪老爹欣然同意道：“如今一言為定，擇個好日，就帶小兒來過繼便了。”

由于長期且頻繁的使用，國人對“一言為定”四字的內涵已經默契于心，似無需多作解釋。當然，詞典對“一言為定”仍有釋義，不過大同小異。《漢語成語大詞典》（河南人民出版社，1985）釋作：“一句話說定，決不再更改。”《新華成語詞典》（商務印書館，2002）釋義為：“指一句話就確定下來。”《中華成語大辭典（簡明本）》（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釋作：“一句話說定了，不改變，不反悔。”由此不難看出，“一言為定”的“定”，詞典取“確定、決定”之義，這符合現代漢語語言習慣，似乎沒什么問題。

明·馮夢龍《醒世恒言》卷九“陳多壽生死夫妻”中，朱世遠和陳青約為兒女親家，媒人王三老對朱、陳二人說：“今日一言為定，出自二位本心。”

然而，“一言為定”在傳統語境中還有另一重涵義，卻在歲月河流中被不經意地湮沒。小說《封神演義》中，鄧九公率軍攻打西岐，帳下督糧官土行孫大展神通，屢建奇功。九公為收其心，對其承諾若破西岐便招贅為婿。后土行孫歸順西岐并俘獲九公之女鄧嬋玉，卻遭到小姐拒婚，對此，土行孫的說辭是：“小姐差矣！別的好做口頭話，夫妻可是暫許得的？古人一言為定，豈可失信！”《醒世恒言》中，朱世遠和陳青約為兒女親家，媒人王三老對朱、陳二人說：“今日一言為定，出自二位本心。”《隋唐演義》第六十一回，宇文昭儀道：“婚姻大事，一言為定，豈可以盛衰易心？”《紅樓夢》第六十六回，賈璉為尤三姐向柳湘蓮提親：“你我一言為定，只是我信不過二弟。你是萍蹤浪跡，倘然去了不來，豈不誤了人家一輩子的大事？須得留一個定禮。”《說岳全傳》中，李春與周侗約為秦晉之好，李春道：“相好弟兄，何必客套。小弟即此一言為定，明日將小女庚帖送來。”通觀“一言為定”的這些用例，共同的特點是均用于婚姻訂立的場合，這提示我們，“一言為定”可能與古人婚姻活動存在密切的關系。

古人視婚姻為“結兩姓之好”的大事，故婚禮程序尤為繁復。早期，結婚遵循“六禮”程序：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實際上囊括了從提親到結婚的整個過程。到了宋代，朱熹將“六禮”簡化為納采、納幣、親迎三個步驟。對于納采，朱熹的解釋是：“納其采擇之禮，即今世俗所謂言定也。”（《朱子家禮·昏禮》）這里透露一個很重要的信息，至晚到宋朝，民間稱納采為“言定”。而相關文獻進一步證明，這一說法在唐朝已經存在了。《唐摭言》卷九：“裴筠婚蕭楚公女，言定未幾，便擢進士。”所謂“言定”，字面意思為“說定了”，放在婚姻活動語境中，指的是定婚。對于古人而言，先定婚后成婚，幾乎成為締結婚姻的定式，這無疑是出于對婚姻的謹慎和重視。無論納采還是納幣，實際上都是定婚儀式的一部分，實踐中分別稱為小定、大定，在此基礎上又衍生出下定、送定、報定等說法。這里的“定”，可以理解為定禮、定物，也即聘財。男方向女方贈送定禮，女方收受定禮，則婚約正式成立。《南燼紀聞錄》載靖康元年汴京陷落，金人向柔福帝姬求婚：“吾有香纓一枚，可以代我兄為定物。”《西廂記諸宮調》卷六寫張生為求親事向法聰求助：“相公的嬌女，許我作新郎。這事體，你尋思，定物終須要。”《紅樓夢》第五十七回中，薛寶釵打趣林黛玉：“我哥哥已經相準了（你），只等來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來。”

古人重視定婚之禮，以至于“送定禮儀，多至千人”（周去非《嶺外代答》卷十），與之相應的是定婚的法律效力。《唐律·戶婚》規定：“諸許嫁女，已報婚書及有私約，而輒悔者，杖六十。”文下注曰：“男家自悔者，不坐，不追娉財。”又規定：“雖無許婚之書，但受娉財，亦是。”可見，按傳統中國的標準，男女兩家如果已經通過婚書或行過聘禮，雙方便互負法律上之誠信義務，任何一方不得單方面悔婚，否則須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由實例及律法之規定，可見定禮之于婚姻成立的重要性。至于定禮之形式或數量，法律上并無限制，實踐中當然可以靈活變通、豐儉由人。還以《紅樓夢》中柳湘蓮、尤三姐的婚約為例，賈璉向柳湘蓮索要定禮，湘蓮以寒素對，賈璉卻說：“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弟親身自有之物，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耳。”于是，柳湘蓮以祖傳鴛鴦寶劍作為定禮交與賈璉。設想一下，柳湘蓮若果真身無長物，又當如何？應對這種情況，古人的態度是務實靈活的。彈詞體小說《子虛記》中，主人公文玉粦率軍出征，途中代表妹喬慧芝向部下蔣庭芳求婚，庭芳欣然應允，當時的情形是“營內卻無行聘物，一言為定永無更”。雖然最終庭芳還是以寶劍為聘禮，然而唱詞提示我們，寶劍其實是多余的，因為單純的口頭約定即可以發揮定禮的功能。正如民國學者徐珂介紹清代處州畬客婚俗所反映的，“一言為定，與漢人之用禮帖者異”（《清稗類鈔·婚姻類》）。

更能印證這一點的是徐珂對貞女鄭紫綸故事的記述，妙齡女子鄭紫綸求學日本，為校長子所慕。校長子將紫綸誑到郊外后，向其求愛：“今此地僻靜，無人來，以一言為定可乎？”（《清稗類鈔·貞烈類》）“以一言為定”五言句式所要表達的，不過是當事人欲以口頭承諾代替實物聘禮、從而訂立婚約的愿望。前引明清小說中的諸例皆可作如是解。

綜上，在傳統婚姻活動語境中，“一言為定”的“定”不該解作“確定”“決定”，而應釋作“定禮”。就此而言，成語“一言為定”作為中國傳統極簡版訂婚儀式的凝練表達，不僅記錄著古人以口頭承諾代替實物聘禮的生動生活實踐，更折射出中華民族融原則性和靈活性為一爐的文化性格。需要說明的是，在與婚姻無關的場合，古人也會用到“一言為定”，此時的“定”當然不宜釋為“定禮”，而只能取“確定”“決定”之義，由此可見“一言為定”在傳統文化語境中的豐富語義內涵。

（作者單位：東北大學文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