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更美好？還是記憶在說謊？

有喜歡英倫音樂的朋友說，山羊皮樂隊出新專輯了，要巡演了；說自己少年時代就聽，三十年了，還在聽。

這么想想，克里斯托弗·李——就是《指環王》里的薩魯曼，《星戰》里的杜庫，007里的金槍客——老爺子好像到八十多歲，還在發金屬專輯：英國這幫人就如此，一直唱到老。

大概那些有了白發，還去聽張學友演唱會的諸位，心有戚戚焉吧？

米克·賈格爾曾說，如果到45歲還在唱Satisfaction，他寧可去死——但他年過六十時，也還一直在唱：人無法想象自己老了的樣子，或者，人不知道自己老了之后，還可以多年輕。

大概這年代，健康唱到老的樂隊會越來越多，各種復刻版和老來巡演會越發熱鬧，作為一個音樂愛好者，這時代多好啊。

同樣，作為一個游戲愛好者，越來越多的老游戲復刻了；作為一個閱讀愛好者，各種冷門書都有電子版可以隨身攜帶了。老電影越來越多地高清重制上大銀幕。

真好。

但朋友也提出了疑問：為什么那么多人念叨科技發展，日子艱難呢？

我想了想：可能是因為記憶的美化：人總會下意識地美化過去的時光。當然也可能是因為被保護得好。

巴爾扎克所謂“沒一種幸福不來自無知”。

我經常懷念小時候，也寫：

自行車玉蘭餅餛飩湯包運河駁船棕繃床夏日花圃老式錄音機，美好啊……

我爸媽看了之后，具體指出：

自行車掉鏈子要修，車胎壞了要補；餛飩和湯包得專門出去排隊吃，現在可以外賣；運河駁船人家看著浪漫但很辛苦，上廁所都要上岸；夏日花圃是要人照料的，老式錄音機磁帶都得跟人換（那會兒買磁帶不便）。

就以聽音樂而言：

沒有數碼播放器、網絡云共享和即時多媒體通訊軟件，你想和誰分享一首歌，就得揣著磁帶和歌詞紙，跑去她家，并排坐著安靜地聽。她也許還會跟你借歌詞紙抄寫。比起現在隨便一個音樂app 看到每句歌詞，而且被智能算法推薦找到其他你鐘愛的歌曲，想都不敢想。

1990年代，泡面和可樂在小鎮都可以是奢侈品。彩色電視機并非家家都有。買到報紙才能看到體育新聞。那時唯一的好處是簡單，但簡單并不代表美好。

只要清晰記得過去細節的，大概都能明白：過去煩惱少，但樂趣整體也少。且，煩惱少有部分原因是知道得少，被保護得好，不用操勞。現在只是要面對生活而已。

當下機械與科技，讓一切越來越便利。一切機器，從結構到界面，大方向是會越來越輕便簡易人性化。

我還記得1990年代，有過個小霸王學習機。許多孩子會哄家長買來給自己，名曰學習，實是打游戲。

學習啥？五筆輸入！鍵盤打字！

那時大家都很怕將來不懂電腦，被時代拋棄。那時的口號：“21世紀都要會用電腦打字！”“不會五筆，到21世紀就是文盲！”那時許多孩子都在念念有詞背字根：王土大木工……

現在？九宮格打字，26鍵打字。大家傳情達意的方式多了，也更符合日常習慣了：語音輸入，跟日常說話區別越來越小了。

還是1990年代，當時學校電腦課極高冷，進門先得換鞋套。老師上課教DOS，教DIR目錄，教各種人機交互指令。“不會電腦，到21世紀就是文盲！”

然后windows出來了，人和PC的交互變簡單了。點點鼠標，我爸因此沉迷于掃雷和紙牌。

2010年，我教我爸媽用智能手機，他們戰戰兢兢，點屏幕時還用戳鍵盤的指法。現在，他們倆，微信群和短視頻玩得比我都溜。

手機、游戲機、洗衣機、烘干機、洗碗機、寵物用喂食機、掃地機器人之類，只會越來越智能。

再一想，復雜的從來不是機器本身。讓生活不便的，往往不是機械或科技，而是人。

還是我爸媽為例：如果只讓他們用智能手機聽音樂、打游戲、跟人交流、拍照，他們溜著呢。

我爸感慨說現在好哇，以前聽個歌要買磁帶，還要倒帶；歌詞也不知道，現在一按就得；看個電視劇還要每天按點等，現在想干啥就能直接點。

他們頭疼的，是手機里APP各種綁定、注冊、認證、跳轉。

最煩的還是，你不搞清楚那些機制，就不讓用；你說那就不用吧，還不行，非得這樣才行！

按我爸的意思：他的需求就是拍照聽音樂看視頻打游戲，這就夠。只在看到那些超出他需求的奇怪的新東西，他就頭大。

機器作為工具，大方向只會越來越宜人。如果不宜人，不用就是了：機器本身又不會追著懲罰人。

刁難人的，永遠是人——尤其是那些設計出復雜機制，還讓你沒法不去用的人。

當然也有些人，確實覺得過去好：

未必是過去真過得比此刻幸福，只是因為他們的樂趣在于比較：自己過得好不好無所謂，但得比別人好。

像我有位長輩，覺得雖然過去吃不到什么肉，但大家都吃不到也就沒事；現在自己能頓頓吃紅燒肉，可看看有些老哥們姐們朋友圈曬旅游吃海鮮，他就氣不順……

大概有些人，不是在意“過得好”，而是“過得比別人好”。

大概，只要你的歡樂與哀愁牽系的不是他人，那現在比過去有更多歡愉的可能。

但如果你的一顰一笑還在被他人牽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