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月,嘉陵江畔晨霧翻涌,紅四方面軍剛剛脫離敵軍合圍,許世友和張賢約幾乎前后腳跳進河谷。機槍火舌劃破霧氣時,許世友腳下打滑,一瞬間被敵人夾在低洼處。張賢約硬生生帶著百余名交通員殺出缺口,把他拖了出來。臨別前,許世友一句“改天我再救你一次”扔在風里。誰也沒想到,這句話會在四十四年后兌現。
時間快進到一九七八年三月,白云機場跑道剛修整完畢,機身還未停穩,張賢約已拎著文件包站在艙門口。他此行的任務被軍委定性為“特急”:為遲遲無校可回的第一軍醫大學找到落腳地。飛機落地不到半小時,他便出現在廣州市教育局的走廊里,汗水沿著軍裝肩章往下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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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軍醫大學原本借用暨南大學舊址。國務院同年二月批準暨南大學復校,限令一個月內清騰校舍。數千名師生、數百噸教學設備、上千箱珍貴標本,沒了去處。總后勤部連續三封公文飛抵廣州,希望市里騰出一塊地皮作新校區。回電一律客気:“正在協調”。協調兩個字拖了二十多天,張賢約只得親自南下。
在教育局會議室內,幾張攤開的規劃圖格外扎眼。港口擴建區、經濟試驗區、住宅新區,各種用地色塊密密麻麻,卻獨獨沒有一塊寫著“軍醫大學”。分管副市長解釋:“城區寸土寸金,臨時找不到合適位置,周邊縣域也都列入開發計劃,確實騰不出地方。”會場里氣氛凝滯,張賢約沉默,只把帽檐壓得更低。
夜里,他住進廣州軍區招待所。許世友剛結束訓練,從院子里一路快步進門。“老張,抬頭,讓我看看,你可是很多年沒露苦臉了。”一句話,讓張賢約胸口的郁悶翻了出來。兩人對坐到深夜,啤酒瓶橫七豎八。許世友問:“真沒地?”張賢約只是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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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許世友開吉普車來敲門。“走吧,我帶你轉轉去。”車子出了市區,沿著山路駛向麒麟崗。晨曦映在藤蔓上,潮濕空氣帶著新銳的草味。車停在一片平坦的營區前,這里原是軍區教導隊射擊場,占地四百余畝,離市區二十公里,公路鐵路相接。許世友揮揮手:“看夠了沒有?要是合適,就寫報告,我同意把它交給第一軍醫大學。”
張賢約愣在原地,幾秒后才說出一句話:“老許,這可是你們練兵的地方。”許世友抽出一支香煙,話音帶著火星:“當年你背我出包圍,我欠你的。現在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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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崗地塊敲定的過程并不簡單。軍區內部有不同聲音:教導隊搬家牽一發動全身;射擊場遷移花費巨大;訓練場地重建需數百萬。許世友把所有意見記在本子上,最后一錘定音:“建軍醫大學,是保障后勤,更是保衛戰士生命。要錢,我們想辦法;要場地,我先讓一半。”一句話,會議結束,各部門當晚連夜制訂搬遷方案。
五月,施工隊駐扎麒麟崗。老兵們把靶標搬走,把洗手間改成臨時教室,第一批學生邊推土邊上課。盛夏時分,校門雛形已出,紅磚墻在烈日里閃著光。廣州市政府兩位副市長前來勘察,連聲稱贊“決策果敢”。事情轉圜得這樣利落,張賢約自己都覺得超乎預料。
重回廣州之前,張賢約的人生幾乎全在行軍。十六歲挑著飯桶跟隨起義軍,二十歲參加紅軍,三十歲經歷三過草地,三十六歲在延安窯洞里研究后勤教本。抗日時,他在冀豫邊區花了三個月鏟掉假抗日武裝,區里老人說:“這一輩子頭一次見真八路。”新中國成立后,他主動請調后勤,先在東北搞倉儲,后在北京修改《汽車拖拉機管理條例》。有人不解,一個戰功不俗的老將,何必甘居幕后?張賢約回答過一次:“槍響之前,要先把面、藥、汽油和士兵的血型表備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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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八月,高溫蒸烤廣州。第一軍醫大學舉行奠基儀式,石碑上八個鎏金大字由劉伯承題寫。張賢約站在人群最后,看著學生們在烈日下排成整齊方陣,額頭汗珠閃亮,他沒有擠到前排,也沒有發言,只在禮兵鳴禮炮時向許世友伸了個大拇指。許世友回敬一個軍禮,什么話也沒說。兩位老戰友之間,不需要多言。
后來,麒麟崗校區不斷擴建,基礎課樓、實驗樓、附屬醫院一路建起,為三軍培養了大批軍醫。許世友調離華南時,校門口槐樹已經能遮住半條路;張賢約退役后偶爾路過,總會下車拍一張照片寄給老友——照片背面只寫一句:“欠款已清,友情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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