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15日上午,北京西三環的追悼大廳里擠滿了花圈,87歲的李葆華靜靜地躺在水杉紋的棺槨中。這個時間節點似乎被塵封在記憶里,卻也在一瞬間把三代人的命運拉到同一條歷史長河:1927年4月28日,李大釗慷慨赴死;2005年10月15日,李葆華走完戎馬一生;而站在靈堂前的李宏塔,已是年過花甲的安徽省民政廳廳長。彌漫在空氣中的,是撲面而來的肅穆,也有一種無需言說的清廉味道。
禮成之后,一名年輕記者追上李宏塔,聲音有些緊張:“李廳長,請問老人家留下了多少遺產?”李宏塔停住腳步,只說了一句話:“我們不需要那些數字,我們有祖輩留下的精神。”簡單到甚至有點“耿直”的回答,卻呼應了李家人近百年的家風:節用、正直、把人民置于心中最高處。
向時間軸倒回去,故事要從1914年說起。那一年,26歲的李大釗負笈東渡,初次在東京帝國大學觸摸到馬克思主義。七年后,他任北京大學圖書館主任,月薪300大洋——在當時足夠一家人過得富足。可院墻內外常常見到他“借”錢的身影,貧寒學子拿著匯款單,只有“無名氏”三個字。日后才知道,那是李大釗把講課費翻來覆去拆成幾十份寄出去的結果。
節衣縮食不只是口號。北方寒冬,趙紉蘭想給長子李葆華添一件棉袍,攢了兩年布票。可當棉袍剛縫好,一位學生穿著單衣上門求教。李大釗沉吟片刻,轉頭對妻子低聲囑咐:“把葆華那件拿來吧。”這句輕聲卻改變了孩子一整個冬天的溫度,也塑造了他此后一生的脾性。趙紉蘭愣了半晌,卻還是去拿棉袍——家的溫暖讓給需要的人,這是李家的準則。
1927年4月,絞刑架上的李大釗從容不迫,傳來的最后一句話只有八個字:“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39歲的生命定格在春天,留給妻兒的只剩下1塊大洋和滿城的敵哨。流亡、監視、貧困接踵而至,15歲的李葆華被迫輾轉日本。靠公費與助學金,他完成東京高師的學業,并在1931年秘密入黨,父親那句“鐵肩擔道義”在他耳邊拂不去。
抗日烽火燃遍華北。1937年9月,晉察冀省委成立,李葆華出任書記;次月,晉察冀軍區成立。他走村入戶,行囊里塞的是調查表、印泥和一條羊腸小道走出來的塵土。那時候,敵機每天都能在冀中平原盤旋幾圈,可省委書記住的窯洞里,一張木板床、幾本書,外加一盞風吹即滅的油燈——這就是全部行頭。
1942年2月,延安河畔的簡易婚禮上,陳云笑著調侃:“大釗同志的兒子,得有后代!”沒有戒指,沒有禮服,一聲祝福已足夠。七年之后,李葆華帶著妻子田映萱奔赴合肥,繼續他的“李青天”生涯:不穿呢子大衣,經常“微服私訪”,三塊錢一瓶的茅臺也要退回。有人不解,他只擺擺手:“共產黨人最怕把別人的錢當作自己的錢。”
1965年,16歲的李宏塔參軍,父親只留一句囑托:“吃苦,才能成人。”三年軍營,瘦高個黑得發亮,卻是神槍手、游泳健將。1969年退伍,他主動進了合肥化工廠,從裝爐臺工干起。四年后,廠里公推“上大學”名額,他靠筆試面試雙料第一進入華東化工學院。此時,家庭背景本可鋪路,但李葆華保持沉默,甚至叮囑組織“別讓他走捷徑”。
1978年,李宏塔被推舉為共青團合肥市委副書記。五年后,組織詢問調任意向,他只選了民政:這里“最能直接為百姓辦事”。有意思的是,這位副廳長的自行車成了合肥一道風景。風里雨里,他始終騎車上班。旁人好言相勸:“配輛車,不丟面子。”他笑著回一句:“車是好東西,但我更需要鍛煉。”短短一句,省去無數爭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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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區到鄉鎮,他總拒絕提前打招呼,常常把車停在田埂盡頭,步行幾里路進村。狗吠聲一響,鄉親探出頭,他便拎起褲腳笑說:“我是省里管民政的,來看看住院報銷到帳沒。”一句俗話拉近了距離,比紅頭文件還管用。調研回來,他會把零用錢切成數十份,“誰家屋漏,給修;敬老院的稀飯稀了,給添米。”時間一長,工資卡里幾無剩余。
對物質漠然,卻對規矩極嚴。有次下鄉,鄉政府擺下酒席,他只嘗了片豆腐便放下筷子:“這頓飯夠三家人過年。”隨后自掏腰包付錢,把剩菜打包送給隔壁孤寡老兵。餐桌一陣尷尬,他卻不以為意,提著飯盒繼續趕路。
住房也一樣。按1982年文件,副廳可分九十平米新房,他卻選了單位最偏西、僅五十五平米的小兩居。十六年里,墻壁裂開又糊上,門軸壞了再加釘子。1998年,他升任廳長,最后一次福利分房機會近在眼前,卻被他讓給年歲更大的同事。若干年后,組織擔心影響不好,才“補”了套老舊單元房,他干脆讓兒子住過去,自己依舊守著舊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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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好奇:“仕途是不是因為家世而一路綠燈?”他直言:“前期升得快,是組織需要;后面慢,也屬正常。家里沒人找過任何人。”記者再追問李葆華的“遺產”,他莞爾:“精神傳家寶,份量夠不夠?”一句話,兩代人的清貧情懷盡在其中。
2021年,“七一勛章”授予李宏塔。他已近古稀,還在沂蒙山區走訪低保戶。頒獎禮前夜,他蹲在村頭和老鄉閑聊,聽說合作社分紅推遲,當晚就給合肥打去督辦電話。陪同人員勸他早點休息,他揮手拒絕:“事不辦完,睡不踏實。”短短一句,仿佛又聽到李大釗那四字誓言——鐵肩道義。
從晨曦初露到華燈初上,李家三代全程書寫著同一個關鍵詞:清廉。他們的“財富”既看不見也摸不著,卻在無數后輩心里落了根。有人統計過,李宏塔共向社會捐出90多萬元,折算成自行車能繞三環排成長龍。而他住的舊屋依舊漏雨,沙發一坐一坑。遺憾嗎?外人或許替他可惜,他本人卻只道:“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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