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牌特工，斗倒了“權臣”

當地時間2026年2月4日，由俄羅斯、美國、烏克蘭三國代表組成的安全問題工作組在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開始舉行新一輪會談。這是新的一年三方就實現停火和談進行的第二次努力。

在戰爭即將進入第五年之際，和平看起來依然遙遙無期，雙方的拉鋸也沒有明顯進展。但是，相比2025年，烏克蘭一側的談判桌有一處明顯的變化：曾被視為烏克蘭“二號人物”的原主要談判代表、總統辦公室主任葉爾馬克退出了，取而代之的是長期負責烏克蘭軍事情報工作的職業特工布達諾夫。

2026年1月2日，布達諾夫被任命為新一任烏克蘭總統辦公室主任。此時距離他的40歲生日還有兩天。與此同時，他的國民支持率不斷攀升，成為在澤連斯基之后最有可能競爭總統職位的人選之一。

除了調整總統辦公室主任，2026年的第一個月，烏克蘭政府副總理、國防部長等諸多高級職位都經歷了人事變動。《烏克蘭真理報》評論道，以布達諾夫為首的這次高層調整，是“翻天覆地的權力重組”，甚至是對烏克蘭“真正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時刻”。

烏克蘭總統辦公室主任布達諾夫 圖/視覺中國

特工斗倒了“權臣”

親烏克蘭的“俄羅斯志愿軍團”指揮官丹尼斯·卡普斯京進入一輛小巴。車輛隨即被無人機擊中，燃起大火。這個為烏克蘭作戰超過十年的“最大俄奸”就此走向末路。俄羅斯情報部門為此支付了50萬美元賞金。這是2025年12月下旬發生的事。

2026年1月1日，布達諾夫發布了一段和卡普斯京并肩站立的視頻。他滿面笑容地慶祝卡普斯京“死而復生”，宣布整起事件都是騙取俄方獎金的“假旗行動”。這是布達諾夫軍事情報生涯的最后一筆。第二天，他被任命為烏克蘭總統辦公室主任。

“布達諾夫或許私下得意：（這一刻）不僅戰勝了俄羅斯，還戰勝了葉爾馬克。”美國媒體“政客”評論道。過去三年多，前任總統辦公室主任葉爾馬克一直是烏克蘭事實上的“二號人物”，直到他下屬與親信的腐敗丑聞惹怒烏克蘭社會、執政黨及澤連斯基核心團隊的其他成員。2025年11月28日，葉爾馬克被迫辭去總統辦公室主任職務。

從2019年澤連斯基贏得烏克蘭總統選舉以來，葉爾馬克一直是總統身邊權力斗爭的贏家。他斗倒了總統辦公室第一任主任博格丹，斗倒了廣受贊譽的烏軍總司令扎盧日內，但他始終沒有斗倒布達諾夫。二人的斗爭已經持續了四五年之久。有烏克蘭政府高級官員對媒體透露，在即將辭職的最后時刻，葉爾馬克還試圖拉布達諾夫一起“下臺”。

布達諾夫從未以任何方式正面回應過葉爾馬克的打壓，這被視為一種“來自老兵的輕蔑”：當葉爾馬克還只是澤連斯基喜劇事業的合伙人時，布達諾夫已經久經沙場。他是一名職業軍人，從敖德薩軍事學院畢業后就加入了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下屬的特種部隊。

《紐約時報》2024年披露，早在2016年，美國中央情報局曾依托烏克蘭軍事情報部門，訓練了一支代號為“2245部隊”的特別突擊隊。布達諾夫是其中的一名指揮官。他由此深受美方信任。據《經濟學人》報道，2025年6月，葉爾馬克曾差點成功罷免布達諾夫，但烏克蘭政府收到了來自白宮的警告：布達諾夫不能離任。

在2014年開始的頓巴斯戰爭期間，布達諾夫曾經負傷，彈片“擊中心臟附近”，被美國中情局送到美國本土的醫療中心救治。他也曾指揮小股部隊進入已被俄羅斯控制的克里米亞，進行破壞行動后全身而退。烏克蘭情報官員對媒體說，在此期間，布達諾夫還多次逃過來自俄羅斯特工的暗殺。2020年，屢建功勛的他被澤連斯基任命為國防部情報總局局長。

2022年2月開始的俄軍“特別軍事行動”，差點成為布達諾夫的污點。雖然他事后宣稱曾向總統發出準確的警告，但總體而言，烏克蘭情報機構未能準確預判俄軍的行動時間與方式，導致基輔一度陷入危機。但布達諾夫迅速挽回了聲譽。他領導下的軍事情報部門不僅為2022年秋季的烏軍大反攻提供了可靠的信息支持，還通過一系列暗殺和破壞行動，將戰火延伸到俄羅斯本土。

用無人艇與卡車炸彈攻擊克里米亞大橋，通過長期策劃一次性摧毀俄羅斯本土四座空軍基地內的數十架戰略轟炸機，通過汽車爆炸事件“斬首”俄軍總參謀部高級將領……過去三年多，布達諾夫的“戰績”屢屢登上全球媒體頭條。他也成為一切非對稱行動的代言人，并將自己的高調出現包裝為對俄“信息戰”的一部分。他辦公室的墻上，掛著一幅油畫：一只巨大的貓頭鷹抓住了一只蝙蝠。貓頭鷹和蝙蝠，分別是烏、俄軍事情報部門的象征。

2024年，布達諾夫被澤連斯基授予“烏克蘭英雄”稱號。烏克蘭民調機構拉祖姆科夫中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2月，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的民眾信任度高達71％，幾乎是最受社會信任的政府機構。在多數本地民調中，布達諾夫都是僅次于澤連斯基和前烏軍總司令扎盧日內的“熱門總統候選人”。

但這也意味著，布達諾夫形成了一個獨立于總統辦公室及葉爾馬克的“權力副中心”。專業媒體“情報在線”援引多位烏克蘭軍事情報官員的消息稱，布達諾夫確實在私下安排過自己的“政治競選團隊”，并通過一些附屬于軍事情報系統的“慈善人道組織”進行基層動員與宣傳的嘗試。這些受訪官員認為，他們的“老大”可以得到以退伍軍人為核心的選民的支持。

外界無法確知，上述行動是在葉爾馬克打壓布達諾夫之前還是之后開始的。但可以確定的是，和許多受葉爾馬克打壓的高級官員不同，布達諾夫沒有尋求通過在葉爾馬克辦公室門外“罰站”之類的方式來示好、求和，而是選擇打造屬于自己的勢力。

如今，布達諾夫等到了機會。《烏克蘭真理報》指出，在葉爾馬克因為下屬腐敗問題成為眾矢之的后，澤連斯基有兩個選擇：要么通過繼續任用葉爾馬克的舊部來保持原有的權力格局，要么對整個體系進行徹底重組。一向敢于冒險的澤連斯基選擇了第二條道路。“獨立于葉爾馬克”的布達諾夫，就此成為最合適的繼任者人選。

不過，布達諾夫徹底“贏”了嗎？在他履新總統辦公室主任的同時，職業外交官謝爾蓋·基斯利察被任命為總統辦公室的第一副主任；對外情報局局長奧列格·伊瓦先科，接替布達諾夫執掌國防部情報總局。基斯利察和伊瓦先科都是葉爾馬克的班底。伊瓦先科曾與布達諾夫在軍事情報部門共事，后因關系不睦被調走。由他而非布達諾夫的幾位副手之一接任局長，讓不少分析人士感到意外。

《基輔獨立報》援引一位烏克蘭最高拉達（議會）議員的話說：“總統的后備力量非常有限，他不愿意從核心圈子之外提拔人才。”說到底，澤連斯基無法離開葉爾馬克為他打造的唯一班底，基輔的政客們也不希望“特工頭子”真的顛覆權力格局。有烏克蘭高級官員私下對美國媒體坦言，目前，政府各部門期待的是，布達諾夫“不太可能像葉爾馬克那樣，像蜘蛛一樣四處撒網”。

2026年1月6日，出任總統辦公室主任后的第四天，布達諾夫首次以新身份隨同澤連斯基出訪。他沒有選擇像葉爾馬克那樣模仿澤連斯基穿著軍裝成為新的“綠衣主教”，而是繼續身著烏克蘭國防部情報總局的制服。有評論指出，這顯示了他的權力來源，也顯示出他的權力局限。

主持談判大局

2026年1月24日，持續兩天的美國、烏克蘭、俄羅斯三方會談在阿聯酋阿布扎比結束。各方均認為談判具有“建設性”，商定于2月繼續會談。這是美國總統特朗普提出28點“和平計劃”以來，俄羅斯和烏克蘭高級官員第一次面對面公開會晤。烏克蘭方面的主要代表，是國家安全和國防委員會秘書烏梅羅夫以及布達諾夫。

不過，多家美國媒體報道，更早之前的2025年11月，布達諾夫已經率領一個烏克蘭代表團，與俄羅斯高級官員在阿布扎比舉行了秘密會晤，那才是俄烏之間就28點“和平計劃”進行的第一次高級別接觸。不過，這次會晤至今都未得到各方公開承認。

當時，葉爾馬克尚未正式辭去總統辦公室主任，名義上還是烏克蘭在和平進程中的最主要代表。但許多來自美國的評論都宣稱：烏克蘭必須用布達諾夫替代葉爾馬克。這些分析指出，特朗普之所以認為烏克蘭和澤連斯基要為和平進程的停滯而負責，很大程度上要歸咎于葉爾馬克的自以為是和“不了解美國政治現實”。

2020年，出任烏克蘭總統辦公室主任不久，葉爾馬克就在代表澤連斯基和特朗普的代表朱利安尼聯絡時，向對方承諾烏克蘭政府將調查亨特·拜登在烏克蘭的經濟問題，結果引爆了2020年美國大選的“電話門”事件。

有美國官員對“政客”說，因為一次次搞砸美烏關系，葉爾馬克已經混成了一個“（美國）兩黨都討厭的人”。與此相反，布達諾夫在華盛頓的風評很好。《華盛頓郵報》援引一位特朗普政府官員的話說：“當你真正和他（布達諾夫）探討戰爭將如何結束時，你會發現他可能是最務實、最冷靜的人之一。”

有分析認為，布達諾夫主導烏克蘭方面的談判進程有兩大優勢。一方面，布達諾夫對戰局變化有清醒的認知。過去一個時期，是他首先向西方情報同行指出俄羅斯方面在戰場技術、情報及反情報工作中的種種改進，稱“俄軍的學習速度比戰爭初期快得多”。他還首先披露朝鮮士兵在庫爾斯克戰場上掌握了反制烏克蘭無人機的戰術。

這不只是爭取軍事援助的話術。2025年3月，一名澳軍高級將領詢問布達諾夫有沒有“戰爭經驗”可以傳授，布達諾夫回答：“如果你認為戰爭有可能發生，你就必須盡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事情來阻止戰爭發生。”這種深知戰爭之難的態度，讓他在談論和與戰時，顯得比并無真正一線經驗的葉爾馬克、前國防部長烏梅羅夫等談判負責人更加坦誠和可信。

另一方面，布達諾夫是唯一一位在危機升級后一直和俄羅斯保持工作層級聯絡的烏克蘭高級官員，雖然他同時也是被俄羅斯法院缺席逮捕的“恐怖分子”。2022年3月，烏克蘭軍事情報部門首先和俄羅斯軍事情報總局建立了一條秘密聯絡渠道，直接負責人就是布達諾夫的副手德米特羅·烏索夫。

俄烏早期接觸于2022年4月中斷，但布達諾夫領導的這條渠道，因為負責協調戰俘和陣亡人員遺體的交換，始終有效存在，并在2025年的和平進程中被進一步制度化。2026年1月29日，通過該渠道，烏克蘭方面又迎回1000具遺體。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前總干事安德烈·科爾圖諾夫指出，目前，這是雙方最穩定、有效的一條溝通渠道，且隨時可以升級為更多事項的討論。

據美烏官員透露，當前美俄烏三方會談，主要聚焦于兩個核心問題，一是到底如何解決烏克蘭仍然控制的部分頓巴斯領土，二是能否在2026年2月24日俄烏危機全面升級四周年之前實現“能源基礎設施停火”。后者是各方都希望實現的政治目標，但對于前者，俄方依然堅持領土交換、俄方完整獲得頓巴斯領土，美烏則提出“非軍事區”“自由經濟區”等多重方案。

對這個問題，布達諾夫本人的立場比葉爾馬克更為靈活。2025年10月，在接受一家意大利媒體采訪時，他曾坦言：“對我來說，失去哪怕一平方毫米的土地都是糟糕的結果；但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避免成千上萬人喪生當然是件好事。”

然而，當布達諾夫要親自負責談判，他要承擔的責任就不同了。美烏媒體均指出，選擇正身負民望的布達諾夫出任總統辦公室主任并負責談判，澤連斯基的目的包括：如果烏克蘭別無選擇，布達諾夫必須負責向憤怒的烏克蘭民眾“推銷”這項協議。

有烏克蘭官員表示，考慮到這項工作的風險性，他無法理解布達諾夫為何不拒絕這份苦差。或許，布達諾夫認為自己有能力或有責任承擔起烏克蘭的未來。澤連斯基團隊內部人士對《烏克蘭真理報》說，過去一年多，布達諾夫多次向總統指控葉爾馬克沒有能力主持談判大局，“現在，布達諾夫將有機會親自展現他在這一領域的實力”。

發于2026.2.9總第122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一個更務實、冷靜的談判代表

記者：曹然

（caoran@chinanews.com.cn）

編輯：徐方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