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初夏的一個黃昏,南京下關碼頭水汽氤氳,錢大鈞剛從軍事會議離席,手里攥著最新的《中央日報》。頭版醒目的消息——“陳賡越獄”——讓他微微皺眉。這不是第一次看到陳賡的名字,卻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會與這位昔日學員再次正面相遇。
距今兩個月前,陳賡在上海霞飛路被捕,關押地點本屬絕密。可越獄風聲剛起,各方營救電報就雪片般飛向南京,甚至連宋慶齡也公開發(fā)聲。圍繞“放不放”的爭論,在國民政府高層吵得雞飛狗跳。蔣介石只說了一句:“看著辦,人不能死。”這句話既是命令,也是陷阱。
錢大鈞對這種曖昧指示再熟悉不過。自從黃埔建校那年起,他就知道蔣介石有兩筆無法抹去的舊賬:一是1925年潮州戰(zhàn)役命懸一線被陳賡救回;二是“絕不殺黃埔生”公開承諾。陳賡同時踩在這兩條線上,任何舉動都足以讓蔣介石自食其言。
5月末,沿滬寧線向西的列車啟動時,錢大鈞正搭乘編組最末的八木豪華車廂,從車窗斜睨到站臺上一個低帽檐的“布商”。他不是神探,卻認得那雙眼睛。黃埔一期點驗隊考核,陳賡橫刀躍馬的神情至今難忘。錢大鈞心里立即有了主意:這趟車終點是徐州,往南轉贛州,正與中央蘇區(qū)相接。陳賡八成要回根據地。
他沒有立刻讓憲兵動手,而是先遣副官去試探。副官回來報告:“此人自稱王老板,死不松口。”錢大鈞輕笑:“明知是他,還抓什么?把人請來喝茶。”說完親自端著兩杯滇紅走過去,像當年在黃埔閱兵場那樣拍拍陳賡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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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人聲嘈雜,錢大鈞卻只問了三個字:“去哪兒?”陳賡不急不慌:“販點山貨。”兩人對視片刻,心照不宣。隨后談起校史、談起在日本士官學校的舊聞,氣氛看似融洽,其實暗流四伏。
副官多次湊上前:“軍座,這可是重犯!”錢大鈞擺手,只丟下一句:“再等等。”等待什么?其實是等車橋站的時刻表。那里換乘方便,陳賡如果真要走,放在那兒最安全;如果想押回南京,同樣不過幾個小時的事。
午餐時間到了。錢大鈞把陳賡請進餐車,命廚子做了四菜一湯,喝的竟是紹興花雕。席間他突然遞過去一只厚封套:“三百大洋,路上帶著。”陳賡愣住。錢大鈞低聲一句:“拿著,別客氣。”短短十幾個字,算盡人情世故,也守住了蔣介石那句“看著辦”。
列車穿過宿州古城,汽笛長鳴。陳賡趁停車,順著人群下到站臺,卻在尾部車門重新上車。副官追到中鋪,氣急敗壞;錢大鈞卻只笑:“貓逗老鼠,不過是走個過場。”副官更迷糊了:“真就這么放了?”錢大鈞輕聲:“我敢動他一根毫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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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反問并非膽怯,而是深諳政治險灘的自保。蔣介石的矛盾心情已昭然若揭——既需要殺雞儆猴,又不能讓黃埔系失望。因此,“放”與“不放”都是死局,唯有“假裝抓,實際放”,才能不上臺前,也不惹火燒身。
值得一提的是,錢大鈞的算盤還打得更遠。其時他任第十三軍軍長,看似位高,實則正處淞滬抗戰(zhàn)爆發(fā)前的布局關鍵期。若真扣下陳賡,一旦激怒校長,日后調兵遣將的命令少不了穿小鞋;若弄巧成拙,讓共產黨宣揚“蔣介石違背承諾殺黃埔生”,恐失士心。而一封洋錢,既顯念舊情,又留人情債,何樂不為?
事實也證明,他的判斷沒錯。陳賡抵達瑞金后,很快出任紅五軍團參謀長,隨后奔赴湘鄂西前線。蔣介石雖惱火,卻只能搖頭。等到1937年全面抗戰(zhàn),陳賡歸隊組建新編第四軍,中央社再提“東征救主舊事”,蔣介石只得默認“往事如煙”。錢大鈞也繼續(xù)提拔,直至抗戰(zhàn)勝利前夕官至參謀總長,身段依舊瀟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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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憾的是,歷史不會給任何人永遠的庇護。1949年冬,錢大鈞隨國民黨潰退臺灣,晚年隱居士林,在回憶錄中寫到那趟列車:“陳賡眼神清亮,似洞見一切,但他什么都沒說。”寥寥十字,既為舊情,也像自嘲。
若有人問,當年放人值不值?答案或許不用言說。蔣介石沒有撕毀諾言,陳賡得以南下突圍,錢大鈞則穩(wěn)住了自己的仕途。多方角力里,最醒目的不過一句老話:識時務者為俊杰。至于三百大洋,只是這個復雜算式里的最小公因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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