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山東無棣縣出了樁奇聞。
那時候新中國的大門剛打開沒幾天,縣里正熱火朝天地搞“鎮反”運動。
縣大牢的角落里蹲著個頭發全白、渾身破爛的老頭子,檔案上的罪名戳得死死的:“前國民黨草嵐子監獄看守”。
照當年的規矩,這號人屬于典型的“黑五類”,那是必須要嚴加看管、甚至還要吃槍子的主兒。
可偏偏就在這節骨眼上,省委那邊火急火燎地轉來一封來自北京的加急電報。
電報上的字不多,卻把縣里的領導嚇得不輕:不管挖地三尺還是上天入地,必須在山東地界上把一個代號叫“OX”的人找出來。
他們的訴求只有一個:找到他,把他接到北京,還要給他養老送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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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這個蹲在縣大牢里等著挨批斗的“國民黨看守”,正是中央滿世界找的“OX”,大名叫牛寶正。
乍一聽,這像是個善有善報的老套路,可你要是把當年的細節掰開了揉碎了看,這哪是什么簡單的發善心,分明是一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生死賭局。
這是一場在幾十平米牢房里展開的特殊暗戰。
把日歷往前翻十九年,1931年的北平,“軍人反省分院”,也就是那個讓人聽了就打哆嗦的草嵐子監獄。
國民黨為了困住這幫人,把監獄修得跟鐵桶似的:墻高得嚇人,通了電網,一共就48間牢房,窗戶眼兒都被鐵絲網給焊死了。
對于被困在里面的黨支部書記殷鑒和楊獻珍來說,眼前的路全是死胡同。
硬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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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都沒有,外面全是端著刺刀的憲兵。
干耗?
更不行,那就是等著把牢底坐穿。
想破這個局,只有一招險棋:在敵人的心臟部位,挖個洞。
說白了,就是策反看守。
但這事兒操作起來難度比登天還大。
這里的看守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一個個心狠手辣,全是特務的徒子徒孫。
想在狼群里找只羊,搞不好就把自己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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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看走眼,情報送不出去不說,還得招來一頓血洗。
楊獻珍那一雙銳利的眼睛,在來回巡視中,停在了牛寶正身上。
憑啥是他?
楊獻珍盯了他很久,發現這人有點“不對勁”。
別的看守對犯人不是打就是罵,變著法兒給上司表忠心。
唯獨這個牛寶正,從來不跟犯人紅臉,說話還客客氣氣的。
這種“不對勁”,在特務看來是窩囊,可在楊獻珍看來,那就是機會。
為了方便獄中溝通,大家伙給看守都起了洋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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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寶正因為姓牛,代號就是“OX”。
破局的關鍵,源于一張不起眼的信紙。
有天,牛寶正拿著信紙偷偷摸摸找楊獻珍,求這位“大知識分子”幫個忙——給老家寫封家書。
信剛寫完,這個快五十歲的山東漢子眼圈紅了,聲音發顫:“老娘七十多了,病在床上沒錢治,我這個當兒子的,真他娘的沒用。”
那一瞬間,楊獻珍心里的算盤珠子撥響了。
一個知道孝順爹娘的人,心眼壞不到哪去;一個因為窮得沒錢給娘治病而自責的人,說明他對這個世道憋著一肚子火。
這就是切入口,準得很。
獄里的同志們雖然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河,但大伙你掏一塊,我摸一塊,硬是湊了一筆像樣的錢,悄沒聲地塞到了牛寶正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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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招叫“攻心為上”。
但這絕不光是錢的事兒,更是一次思想上的“洗腦”。
只要趕上牛寶正值班,楊獻珍就拉著他嘮嗑。
不聊案子,就聊老家莊稼長得咋樣,聊窮人咋就翻不了身,聊這國家咋亂成了一鍋粥。
牛寶正這輩子過得挺苦。
貧農出身,好不容易混到33歲才在警察隊當個班長,結果北伐戰爭一打,部隊散了,他也失業了,只能當個“北漂”。
托了好多人情才混進這監獄當看守,圖的也就是個能填飽肚子的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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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寶正心里的那桿秤,徹底歪了。
有了這個缺口,雙方的配合開始上臺階。
這是一步步試探出來的信任。
頭一步,探探底。
楊獻珍說想看報紙,牛寶正點頭答應了。
第二步,搭個橋。
報紙書刊源源不斷地送進來,大家精神上有了盼頭。
第三步,送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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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牛寶正把第一封密信縫在鞋底,邁出草嵐子監獄大門的那一刻,他其實已經把自己的腦袋押在賭桌上了。
一旦露餡,作為“吃里扒外”的看守,他的下場絕對比犯人慘十倍。
但他沒慫,還是把信送到了。
就因為這條線搭上了,監獄里外成了通途。
那段時間,傳出來的情報價值連城。
比如說蔣介石的侄孫蔣孝先派了個特務,裝成犯人進來當臥底。
多虧牛寶正提前通氣,這特務剛進門就被大伙識破了,晾在一邊坐冷板凳。
再比如政訓處要搞大清查、南京那邊下了密令要殺12個骨干,這些關乎腦袋的絕密消息,全是牛寶正第一時間遞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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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晃到1936年,風向又變了。
抗日的呼聲越來越高,北方局急缺能干活的人。
組織部長柯慶施下了死命令:獄里的同志必須盡快出來,為黨干活。
這時候,一個天大的難題擺在了獄中黨支部面前。
按國民黨的規矩,坐牢坐夠了五分之一,只要發個《脫黨聲明》,也就是寫個“反省書”,就能放人。
但這在黨內原則上是絕對禁區——這叫叛變。
這下子,獄里的同志面臨著兩難:
路子A:保全名聲,把牢底坐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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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果是這一大批人才全爛在監獄里,對抗日大局沒半點好處。
路子B:假裝低頭,辦手續出獄。
大家反復琢磨,又等到了中央的回信批準,最后拍板決定搞個“瞞天過海”——手續照辦,人出來,但心里絕不叛變。
這計劃要想成,全靠一個“假”字。
怎么把“假投降”演得跟真的一樣,騙過國民黨的審查官?
關鍵還得看牛寶正。
他是連接里外的唯一那根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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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這事,他那一雙鞋底都快跑穿了,在組織和監獄之間來回傳話,統一口徑。
更絕的是,牛寶正利用職務之便,在監獄內部幫著“吹風”。
他在同事面前造勢,說這幫人是真的想通了,是真的想出去過安生日子。
有了這位“自己人”的擔保和忽悠,國民黨當局還真以為這幫硬骨頭被“感化”了。
第一批,9個人走了出來。
第二批,21個人走了出來。
前前后后,總共61名同志靠著這個法子,大搖大擺地走出了草嵐子監獄。
這61人一出獄,就像水滴入海,迅速消失,緊接著就回到了組織懷抱,成了抗日戰場和后來解放戰爭中的頂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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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那邊很快就琢磨過味兒來了:這幫人出獄后咋全都“人間蒸發”了?
既沒回家種地,反倒在抗日戰場上露了臉。
中計了。
監獄里肯定出了內鬼。
所有的疑點,最后都匯到了那個平日里看著老實巴交的“OX”——牛寶正身上。
其實牛寶正早有打算,幫大家把事辦完自己就開溜。
可惜他低估了敵人的反應速度。
1936年底,他正在值班,直接就被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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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那是任何詞語都形容不出來的慘烈——純粹是血肉之軀跟刑具的對抗。
皮鞭抽、坐老虎凳、竹簽子釘手指…
特務們把滿清十大酷刑都過了一遍。
他們就想知道這61個人去了哪,想知道這監獄里還有沒有別的線人。
按理說,牛寶正就是個拿工資混飯吃的獄警,他和共產黨之間沒簽過什么生死狀。
在那種生不如死的酷刑下,招供才是正常人的反應。
可這老漢硬是一聲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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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被打得皮開肉綻,哪怕十個手指頭都被扎爛了,這個山東漢子把牙咬碎了咽肚里,一個字都沒往外吐。
后來,組織上聽到了風聲,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撈了出來,還把他們一家老小都送出了北平。
1936年這一別,再見面已經是1950年,中間隔了十四年的炮火硝煙。
當年大家在獄里用的都是假名,牛寶正壓根不知道自己救出去的那些人,后來成了國家的部長、書記。
他只知道回山東老家刨地,本本分分過日子。
直到1950年,他在“鎮反”運動中因為歷史問題被抓進了無棣縣大牢。
要不是那封救命的中央電報,牛寶正的結局恐怕就是另一個悲劇版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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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這些當了大官卻依然對他畢恭畢敬的“老犯人”,牛寶正心里或許會想,當年那一注大賭注,下得值。
經中央批準,牛寶正被安排了工作,享受行政18級干部待遇——這規格相當高,等于國家給他當年的義舉蓋了個紅戳。
到了1954年,老牛走了。
按他的遺愿,兒女把他送回山東老家入土為安。
如今回頭看這段往事,牛寶正雖是個小人物,但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時刻,他做出的選擇,改寫了61個人的命,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推了一把歷史的車輪。
這里面有一筆賬,楊獻珍算準了:只要是心存善念、懂得孝道的人,就能拉過來。
這里面還有一筆賬,牛寶正也算準了:跟著這群為了信仰連命都敢豁出去的人走,是一條光明大道。
哪怕這條道,得從刀山火海里蹚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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