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中旬,湘北的稻田已經抽穗。前線野戰醫院里,一位重傷少尉抬頭望向窗外,自言自語:“長沙若再失,我們拼命算什么?”沒人回答,然而這句低語像針一樣扎進許多人心里。就在這樣的氛圍中,薛岳的光環走到拐點。
衡量一位將領,勝敗固然重要,更關鍵的是能否在挫折里穩住軍心。第三次長沙大捷后,薛岳“天爐戰法”被視作國軍乃至全國軍民的定心丸。重慶各報連版頌揚,他自己也在慶功酒會上拍著桌子說:“鬼子進得來,出不去!”喝彩聲此起彼伏,似乎勝利會一直延續。然而,戰爭從不允許一把鑰匙開所有鎖。
進入1944年,日軍的“一號作戰”重拳南下。橫山勇動用了華中方面軍的精銳兩個師團,加上坦克兵團與機動炮兵,兵力已非前三次可比。更要命的是,日方在開戰前做足功課——空照、偵察、俘虜審訊,幾乎把“天爐”里每一道關隘、每一條退卻路線都列在圖上。長沙這張“老考卷”,對他們來說不再陌生。
第九戰區幕僚里,不乏頭腦清醒的參謀。他們提出放棄正面死守、把兵力拉到汨羅江及衡陽一線,以機動防御爭取時間。可薛岳拿著作戰地圖,指尖一下一下點著長沙城墻,反復強調“以攻代守”,不見血不甘休。會議室煙味滾滾,話到激烈處甚至傳出“非勝不可”的重拍桌聲。旁人面面相覷,卻沒人能真正說服這位“伯公”。
當時薛岳五十五歲。“獨立師”出身的經歷讓他對自己判斷自信到近乎固執。在多個場合他都重復一句話:“打仗不能一味后退,士氣一跌就完了。”問題在于,這一次真正跌入谷底的,恰恰是他寄望已久的士氣。
長沙在六月底陷落只用了七十二小時,連薛岳自己都沒料到。此前三次血戰筑起的神話一朝破滅,軍中訝異、焦灼,隨即轉為失望。有人感嘆:“淡溪、赤石關都丟得太快,天爐的灶口根本沒合上!”士兵在飯堂里,乍一見長官走來,話鋒立即打住;而參謀處電話鈴卻不停,都是各師、各旅的火急求援。薛岳想把殘部收攏,可命令剛發出就被層層消解。
戰局之外,還有更冷的風。蔣介石在7月3日的電報批示里定性為“決策失當”,并當即叫停原定的增援方案,轉而重用顧祝同“會審”。表面是一句輕描淡寫的“責成檢討”,實則斷了薛岳的后路。國民政府內部派系歷來微妙,廣東系與中央系的齟齬,在這一刻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前方敗訊未止,后方已有聲音開列“戰神罪狀”,說他利令智昏、剛愎自用。
值得一提的是,部隊補充也陷入惡性循環。第九戰區此前連打硬仗,彈藥早見底,本想靠中央增援補齊,可交通線被日軍穿插切斷,汽油短缺、鐵路被炸,多數物資堵在后方倉庫。戰士們發現,日軍火炮一輪覆蓋,己方只能靠幾門舊山炮回敬。誰也說不清是戰略失誤還是后勤崩潰,反正前沿連級部隊很快減員過半。
衡陽保衛戰是薛岳最后的“體面”。方先覺率第十軍死守四十七天,陣地被炸成焦土仍不放棄。戰區司令部卻拿不出一支能突圍的援兵,一枚炮彈、一罐汽油的調撥都難以兌現。8月上旬,方先覺黯然放棄抵抗前,用沙啞的聲音留下一句:“告訴伯公,衡陽到頭了。”彼時薛岳在衡山西側的指揮所,握著望遠鏡久久無語。無人敢提醒,這封電報已是他的威望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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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軍官學校第一期走出的薛岳,曾以“勇壘”名世;北伐、贛南剿共、長沙三捷,一路高歌。外號“天爐戰神”并非浪得虛名。遺憾的是,他像很多戰功赫赫的老將一樣,難以掙脫過去模式的引力。這種“路徑依賴”在戰場上極易被對手針對。日軍在“一號作戰”中采用的多路分進、快速迂回、本格航空配合,已徹底打破了傳統的會戰節奏,而他仍試圖用舊鑰匙開新鎖。
內部信任的崩塌更為致命。一旦將領心存保留,基層官兵就缺乏依靠;一旦謠言四起,再剛硬的團體也會松散。兵員緊張、后勤斷供、本部與重慶的離心,像三根繩索擰成結,把第九戰區勒得喘不過氣。有人說,薛岳輸在《孫子兵法》里“知己知彼”的那一半;也有人說,他真正的失敗,是沒料到“知己”會在背后抽刀。
試想一下,若當時薛岳肯退一步,把長沙讓為誘餌,集結衡陽、常寧、祁陽外圍部隊,再配合第十一戰區的兵力,或許能重復制衡之戰的堅守態勢;若幕僚建議得到充分討論,至少能避免大量無謂的城防死戰。可歷史沒有假設,戰神的堅持在地圖上化作了一條條突破口,也把他的聲望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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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后,薛岳依舊保留司令長官銜,卻已形同虛設。他轉戰粵桂邊區,再無指揮完整戰區的實權。1945年抗戰勝利,他出席重慶受降儀式,合影中表情沉郁,昔日鋒芒不再。那年,他五十六歲。
人心散了,可就全完了。這句大白話,往往比復雜的兵法更具分量。第四次長沙會戰把薛岳的軍旅巔峰推向尾聲,也為所有將領敲響警鐘:戰場上失去的,不只是陣地,還有眾望;金戈鐵馬再響,也喚不回已然冷卻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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