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下午茶·上海“兩會”專場｜縫合與融合：一江一河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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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下午茶”上海“兩會”專場。視頻拍攝：胡逸璠；視頻剪輯：胡逸璠(1:18)

2026年1月30日，“澎湃下午茶”上海“兩會”專場在上海報業大廈舉行。本次下午茶以“縫合與融合：一江一河的未來”為題，邀請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亞洲建筑師協會主席伍江，上海市人大代表、作家陳丹燕，上海市住房和城鄉建設管委會黃浦江蘇州河發展協調處處長陳麗紅，陸家嘴集團規劃總監、規劃與建筑設計管理部總經理陶建強，西岸集團副總經理陳安達，上海文化出版社編輯江岱等嘉賓，聚焦黃浦江、蘇州河兩大上海重要水系，展開深度研討，進一步推動上海打造國際化水岸城市，做好“水文章”，講好“水故事”。

“澎湃下午茶”上海“兩會”專場研討會。 沙潤琪 圖

從阻斷到“縫合”的百年跨越

“一江一河”不僅是上海的地理脈絡，更是城市經濟、文化、社會發展的“生命線”。從歷史縱深到當下實踐，其“縫合與融合”已取得階段性成果，成為上海建設世界級濱水區的核心支撐。

歷史上，“一江一河”的地理屬性，決定了上海從誕生之初便與水深度綁定，與城市發展息息相關。伍江指出，黃浦江不僅是上海連接長三角富庶地區的“生命線”，更是其走向世界的“門戶”。開埠前，黃浦江通過蘇州河串聯江南產糧、產棉區域，使上海成為農產品交易中心；開埠后，黃浦江依托長江與東部沿海航線，將貿易輻射范圍擴大至全國乃至全球，推動上海崛起為世界級貿易中心。

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亞洲建筑師協會主席伍江

伍江介紹，20世紀90年代浦東開發開放以來，上海逐步意識到，黃浦江兩岸有著幾乎相等的土地，黃浦江應從“城市邊界”變為“城市中心”。自2003年將黃浦江生產型岸線轉變為生活性岸線的規劃正式提上日程。規劃以黃浦江兩岸的建設成果為全民共享為目標，預留200-500米縱深，將其打造為公共活動空間、開放空間。

2010年上海世博會成為融合的“加速器”。伍江強調，世博會選址城市中心而非郊區，就是要借這個平臺向世界展示黃浦江的深刻轉型。世博會的核心遺產并非場館建筑，而是如今的世博文化公園，這座公園已成為市民享受濱水空間的樂土。2017年底，黃浦江中心段45公里濱水公共空間全線貫通，成為“一江一河”發展的標志性事件。

經過二十余年的建設，“一江一河”的融合已取得顯著成效。陳麗紅介紹，2023年至2025年，“一江一河”沿岸人流量從1.5億增長至1.7億，其中徐匯濱江段2025年人流量達2000萬。活動場次從2023年的500余場增至2025年的800余場，公共空間已初步發揮出吸引人流、提升腹地活力的作用。

上海市住房和城鄉建設管委會黃浦江蘇州河發展協調處處長陳麗紅

文化與心理層面的融合也在逐步深化。陳丹燕回憶，1926年黃浦公園對中國人開放前，知識分子通過《北華捷報》用英文撰文發聲，爭取入園權，成為上海公權利普及過程中極具分量的一次實踐。如今，濱江空間已成為“公民課堂”，陳丹燕在觀察中發現，有市民在慢跑道騎自行車，經提醒后會立刻道歉，這種對公共規則的自覺，正是融合帶來的精神成長。

上海市人大代表、作家陳丹燕

仍待彌合：“一江一河”深度融合的難點

盡管融合取得階段性成果，但當前“一江一河”的融合仍面臨多重困難，從物理設施到管理機制到心理認知等方面，均存在亟待突破的瓶頸。

其一是物理與功能亟需升級。公共服務配套缺失是最直觀的問題。伍江指出，目前濱江空間仍存在諸多不足：入口不便、停車困難、缺乏遮陽避雨設施，配套服務（如廁所、飲水點）不完善。江岱結合自身經歷，以在上海世博文化公園中上海溫室花園游玩后無處用餐等為例，指出這些地點本應有潛力成為濱江新地標，但這些配套上的“硬傷”很有可能影響游客體驗。

慢行交通系統落后成為跨江融合的“堵點”。伍江指出，上海的自行車慢行系統已落后于中國平均水平，共享單車管理欠完善，不少路段自行車道出現斷點現象，騎車過江更是困難重重。前往不少目的地騎車本應是最方便的選擇，卻因設施不足難以實現，拉遠了人們與水岸的距離。

無障礙設施不完善則讓部分群體被排除在融合之外。陳麗紅指出，蘇州跨河橋梁雖然布局間隔基本符合要求，但是很多橋梁缺少無障礙設施，輪椅、殘障車過河存在不便。這種物理障礙，讓老年人、殘疾人等群體難以平等享受濱水空間，是需要進一步彌合融合的隱形鴻溝。

其二是管理與機制尚需優化。活動同質化與資源浪費是當前的突出問題。陳丹燕指出，當前不少美術館互相“模仿”，展覽內容大同小異，對公共資源造成極大浪費。此外，不同區域舉辦的活動也十分趨同，如靜安燈光秀、虹口燈光秀等各自為戰，其實完全可以進行聯動，形成規模效應。

活動統籌與信息公開機制不完善加劇了這一問題。陳麗紅指出，在功能融合方面，在跨江聯動、與腹地聯動、各種資源的整合方面都有很多工作需要提升。比如，目前“一江一河”沿岸活動多由各區自行舉辦，缺乏市級層面的統一統籌，尚未形成高效的發布與管理機制，難以發揮高能級的品牌效應。陳安達認為，市場性活動因涉及明星、產品等保密需求，難以提前發布，而政府性活動也可能臨時調整，要像國外那樣提前一年公布活動計劃難度很大，但至少要讓市民知道未來三個月的安排。

跨區協調與部門壁壘成為深層阻礙。江江岱提到，公共空間的商業配套涉及綠容、規資等多個部門，基層管理部門為了避免麻煩，往往不愿突破現有規定，導致服務創新難以推進。

陸家嘴集團規劃總監、規劃與建筑設計管理部總經理陶建強

其三是心理與認知亦需更新。盡管物理貫通正逐步推進，但黃浦江兩岸的心理隔閡依然存在。伍江指出，浦東開發已有三十余年，但某些心理邊界需進一步打破。此外，物理聯通不足以完全解決心理問題，用于“物理縫合”的橋、隧道、索道等只是工具，真正的融合需要活動的串聯，讓兩岸的往來成為市民生活的常態。

“江河”未來：從物理縫合到文化共生

針對當下困難，嘉賓們結合自身實踐與研究，提出了涵蓋物理設施、文化活動、機制保障、IP打造等多維度建議，為“一江一河”深度融合建言獻策。

其一，建立統籌機制，筑牢融合根基。陶建強指出，黃浦江兩岸濱江已經貫通的核心區域，浦西主要集中在楊浦、虹口、黃浦、徐匯和閔行五區，浦東就是一個浦東新區，黃浦江作為上海的母親河、國際大都市核心河流，需要建立市級層面的協調機制，協調發改、規劃、文旅和建設等多個市級部門，甚至可以遴選上海資深以及部分國際人士組成發展顧問委員會，統一打造黃浦江頂級IP，協調國際性重大項目、組織常態化項目、加強兩岸之間便捷互通等問題，沿江各區分工落實，避免同質競爭、資源浪費。

陳丹燕表示，她正積極推動成立“一江一河”藝術委員會。委員會成立后將有三大職能：一是評估活動的適宜性，設定準入門檻，避免不合適的活動占用公共資源；二是調控活動比例，保障普通市民的使用權益，避免商業活動過度擠占公共空間；三是發布活動榜單，避免同質化展覽，促進各區打造特色活動。

陳麗紅介紹，“十五五”期間，市級層面進一步拓展共治共享機制。將聯合文旅部門籌劃打造“一江一河”大型節慶活動，整合沿岸地區資源，形成節慶賽事排片表，更好實現功能融合。同時將優化在線導覽服務功能，降低使用門檻，讓市民能便捷獲取活動信息。楊浦區已成立濱江治理聯合會，徐匯區構建了共建共治聯盟，未來將推廣這種模式，聯合團市委設立青年志愿服務實踐點，整合行政、養護、志愿力量，讓市民參與到濱水空間的管理中。同時，將結合人民建議征集工作，把老百姓的想法納入公共空間建設規劃，實現包容共享。

其二，提升跨江交通基礎設施，推進支流水系貫通與空間拓展。在跨江交通方面，陳丹燕提出多種方案。她首推恢復花橋規劃，她認為類似泰晤士河、圣保羅的橋梁，在橋梁上遠眺兩岸風光與知名景點，能感受自身與城市的聯結，猶如城市對人的“饋贈與款待”，對整座城市的感知會完全不同，對游客而言更此外，她認為纜車、輪渡等方式也可納入考慮范疇。如倫敦眼可讓人們悠閑地乘坐纜車過江，感受城市水系帶來的歷史感、時尚感，以及與世界接軌的開闊感。而伊斯坦布爾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輪渡是全球游客必體驗的項目，當地的輪渡保留了樸素風格，且離水面非常近，有時浪花會濺到衣服上，成為游客感受當地市民生活與城市肌理的最佳載體。她表示，優化地鐵聯動也是可行路徑，可以借鑒倫敦地鐵貝克街站的設計思路，完善沿線標識系統，在相關站點附近增設碼頭，就能實現便捷連接。

伍江則提出可推廣隧道改自行車道的方案。他認為，上海所有越江隧道都有檢修道，但目前處于浪費狀態，且改造成本較低。未來可通過規劃，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改成自行車道，借鑒德國漢堡易北河自行車隧道的經驗，讓渡江擁有多種可能。

“十五五”期間，針對濱水與腹地的進一步聯通，上海將重點推進沿江沿河的支流水系貫通，通過節點串珠成鏈、支流水系織網成片，讓“一江一河”的活力輻射到更廣闊的腹地。特別是浦東新區，將打造五個水環，通過支流水系串聯，提高市民的到達率與輻射度，讓更多人享受到濱水空間的紅利。在空間配套方面，也將優化公共服務設施布局。此外，結合規劃、綠容等部門的新政策試點，進一步優化提升配套服務設施，科學布設符合大眾需求的經營性活動，更好滿足市民的休憩游玩需求。濱水地區的無障礙環境提升工作也將提上日程，將結合重點區段景觀提升、市政設施改造維護等項目推動全齡友好環境的打造，實現多元包容的空間融合與心理融合。

其三，深度挖掘文旅潛力，打造特色文化IP與旅游產品。伍江認為，要使“一江一河”從根本上深度縫合，離不開市級、國家級乃至世界級的活動。他的建議是，一年365天里，能有365場上海本地活動、12場全國性活動、至少1場世界性活動。當江河兩岸成為各類活動的聚集地，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日益頻繁，黃浦江兩岸的心理隔閡自然會消弭于無形。

陶建強表示，在浦東新區政府的決策下，陸家嘴集團已與東岸集團完成了整合，下一步陸家嘴集團將根據新區政府指導，以浦東美術館、藝倉美術館等文化資源為基礎，整合浦東濱江沿線的藝術、廣場、親水平臺和服務配套設施等資源，加強與浦西各區濱江的聯動，計劃新增前灘藝術空間，加強浦東前灘與徐匯西岸、世博地區的便捷聯系，比如新增人行隧道、直通游輪等措施，打造以文化發展、生態資源融合為核心，讓市民在濱江在“三線”貫通、濱水綠地之外，更加能感受到上海這座城市的文化魅力和高品質生活。

針對旅游產品與服務不足的問題，江岱表示，將繼續編寫城市行走類的系列圖書，讓游客和市民拿著書就能深度體驗“一江一河”，把文化傳播與旅游體驗結合起來。陳丹燕則認為可以將西岸夢工廠的年輕消費群體與前灘太古匯的高端品牌串聯起來，實現功能互補與人氣互通，挖掘旅游與消費潛力。陶建強建議，可借鑒芝加哥城市游船的經驗，推出由上海資深建筑規劃師或者社會文化名人擔任講解的黃浦江兩岸發展變遷歷程的游船線路，讓浦江游覽從晚上的看看燈光夜景，到深度了解上海城市發展和歷史文化，讓“一江一河”成為展示上海城市文化品牌的最佳窗口。

澎湃新聞副總裁、澎湃研究所所長張俊

澎湃新聞副總裁、澎湃研究所所長張俊主持會議。張俊介紹，澎湃新聞在上海市文化和旅游局、上海市“一江一河”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與上海報業集團領導的支持下，通過政策研究、項目策劃、景點挖掘等方式，著力打造“江河100”文旅項目，以“涵蓋100公里岸線、每年呈現100個以上濱水文旅精品項目、文旅服務100分體驗”為目標，使其成為“一江一河”文旅商體展融合發展的重要載體。

澎湃研究所為澎湃新聞旗下城市智庫，致力于構建全球城市協作網絡。“澎湃下午茶”，始于2019年8月，堅持“看上海，聊決策”，努力搭建政商學界溝通平臺。

與會嘉賓合影。

海報設計 郁斐

澎湃新聞記者 王俊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