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9月3日,北京釣魚臺國賓館燈火通明,中俄代表團正在最后一次核對西段國境線坐標。一位俄方代表輕聲感嘆:“過去的恩怨,今天總算畫個句號。”對面,中方談判官只是點頭,沒有多說。就在那份協定上簽字的同時,地圖上那塊約十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唐努烏梁海,自此被國際社會普遍視作俄羅斯的一部分。
要弄清緣由,還得把時間撥回兩個多世紀前。1792年,乾隆已至耄耋,同治河山的宏愿卻在北境頻頻受挫。沙俄南下勢頭兇猛,不時挑動邊民摩擦。唐努烏梁海的草原與林海,恰位于西伯利亞高原與蒙古高原過渡帶,戰略位置極佳,礦產與森林資源也極為可觀。彼得堡方面對它垂涎已久。
清廷并非全然不知這一點。1727年,中俄以恰克圖條約確認唐努烏梁海歸屬中國,邊界石碑在松林間立了起來。可條約的字句終究需要實力守護。當鴉片戰爭把中原朝廷的底牌打得七零八落,沙俄趁亂大舉滲透。十九世紀末,俄商、俄兵、俄僑接連進入,修教堂、筑棧道、開礦場,地方烏力吉(旗長)連寫數封文書請求北京支援,無奈國庫空虛,援兵遲遲未至。
辛亥革命后,北洋政府繼承了清廷的法理,卻缺乏足夠的武力與財政。1914年一場響指般的會議上,彼得格勒當局直接宣布唐努烏梁海為“保護地”,插上三色旗。北京只能口頭抗議,地方駐軍三千人根本不敵俄軍。當地老人回憶那年冬天:“俄兵的皮帽像一堵墻,把營帳圍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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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列寧的十月革命讓俄國陷入內戰。機會來了,段祺瑞內閣決定出兵。1918年至1919年,張紹曾率軍越過大興安嶺,短暫奪回該地。可惜勝局轉瞬即逝。白軍敗退后,紅軍接管西伯利亞,與北洋軍對峙。雙方一場不宣而戰后,中國部隊被迫撤回科布多。此舉在當時的報紙上被稱作“摸到又失手”。
接下來出現一個轉折點。1921年,蘇俄扶持的外蒙古人民革命政府誕生。唐努烏梁海的部落頭人被請到庫倫,給出的條件十分誘人:只要“獨立”,即享稅收豁免與紅軍保護,此外還可獲得布匹、槍械。幾番權衡下,他們宣布成立“唐努圖瓦人民共和國”,表面自主,實則受制克里姆林宮。
1926年更名為圖瓦共和國,隨后爆發政治清洗,親中勢力被徹底清除。此后十八年,圖瓦成為蘇聯的林木、銅礦與鉬礦基地。1944年8月,圖瓦最高蘇維埃通過決議“要求加入蘇聯”,克里姆林宮迅速“同意”。國民政府直到1948年才派駐莫斯科使館提出抗議,已是塵埃落定。值得一提的是,彼時蔣介石等人手頭正忙著全面內戰,無暇遠顧。
1949年10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新政權聲明不承認沙俄與清廷所訂全部不平等條約。然而現實不容樂觀,圖瓦已被蘇聯控制五年。朝鮮戰爭爆發、越南局勢緊張,外交資源有限,北京選擇優先解決東段與中段邊界摩擦。圖瓦問題被暫時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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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1991年,蘇聯解體,俄羅斯聯邦繼承主體疆域。斯大林時期訂立的加盟共和國界線原則上維持原狀,圖瓦作為俄羅斯的一個自治共和國繼續存在。中俄重新劃界的談判桌上,東西段先后擺上議程。對于圖瓦,北京方面提出法理依據,但也明白國際法“有效管轄五十年”原則已成障礙。加之西線尚有大片爭議地需要交換,最終只能承認現狀,以換取長達四千三百多公里邊境的整體穩定。
1994年簽署的《中俄國界西段協定》就是這樣誕生的。有人奇怪:這么大的地方,為何不到聯合國去鬧?答案并不復雜。其一,聯合國通常尊重既成現狀;其二,失土若要收回,最根本的還是看綜合國力與外交籌碼。當年清廷的衰弱、民國的內訌,使得唐努烏梁海錯失最關鍵的轉機,積重難返。
從歷史沿革看,這片區域與中原王朝的聯系至少可追溯兩千年。匈奴、鮮卑在此放牧,唐朝設堅昆都督府,元朝編入嶺北行省,并遷入漢軍屯田。若非近代帝國主義的東擴,它大概率仍會與內蒙古、西藏一起成為今天版圖的一部分。
遺憾的是,歷史不能假設。唐努烏梁海的故事提醒人們:條約的墨跡再黑,也敵不過槍炮的顏色;地圖上的邊線再直,只要守不住,就會被人用腳步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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